花山巖畫的泛文化性質初探

【摘要】：自20世紀50年代花山巖畫進入世人眼簾，除了在花山巖畫的繪制時間上引起學界的重視之外，以花山巖畫的文化性質為肇始開啟對花山巖畫的本體研究也是應有的題中之義。花山巖畫是原始藝術的重要形式之一，它的發生不僅是出于原始先民功利的需要，更是自然環境、原始思維、原始宗教、自然崇拜、祖先崇拜、圖騰崇拜等多種因素綜合的果實，就其本體意義來說，花山巖畫具有原始藝術發生的研究價值，可以解決藝術起源發生學的一些問題。花山巖畫作為空間藝術形式，祭祀的母題決定了其風格的莊嚴肅穆，畫面以蛙形舞蹈娛神為主，在線條、色彩、構圖乃至選址都反映了駱越人原始的美學理想。其線的組合、色彩的運用、構圖方式等等都反映了駱越人對于節奏、對稱等審美因素的原始需求，對于構建壯族一脈相承的審美風格和民族個性、民族文化具有重要的肇始意義。

【關鍵詞】：花山巖畫;駱越;泛文化

巖畫是人類童年時代的信筆涂鴉，作為原始人類記錄族群生存發展脈絡、傳遞文化生活信息的手段之一存在，充當著前文字的角色，是前文字民族在蒙昧時代進行交流、溝通的原始媒介。又有，巖畫與文字不同，它并不與發音相聯系，與語言分離造成了其含義上的多義性。誠然，在茹毛飲血、刀耕火種的年代，人類用線條、色彩描繪山體甚至人體并不是為了單純為了純粹的感官審美享受。在左江流域陡峭的崖壁上，壯族先民繪制了人物、動物、器物等眾多形象，反映了壯族先民的生存狀態、生存方式和原始的精神信仰系統，展現了原始藝術質樸、奔放的風格和原始、野性的生命張力。花山巖畫是壯族先民遺留下來的寶貴精神財富，它的存在不僅是我們解讀先民原始藝術和原始信仰的一扇窗戶，更是壯族人民繼承駱越文化的重要媒介，同時也是嶺南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

一、混沌性

鄧福星所認為的，人類的第一件藝術品實質上是人類的第一件工具：“當人類制造出第一件工具的時候，人類的第一件藝術品產生了。一根用樹枝做成的木棍，或者用礫石大致的砍砸石器，雖極其簡陋，確實造型藝術的開端”。[1]可以說，在人類的早期，自意識尚未覺醒，人的動物性還占主導地位，或者說是自意識涵蓋下的審美意識尚獨立出來的蒙昧時代，人類本質力量外化的程度還不足以使其獨立對抗自然、與他族相對抗之時，無論是生產工具的制作、繪身、穿耳、穿鼻等等美化自己身體的行為，還是鑿刻、巖畫，或許在先民眼中并非藝術，或許也不是作為前文字的存在方式，而是作為與物質生產的組成部分存在的，是與生活息息相關的文化活動的印記聯系在一起。我們可以說，對于先民而言，花山巖畫本身所具有的文化意義要遠遠大于藝術意義，具有鮮明的實際功用和精神信仰相融合的功能作用與目的意義。盡管這些在今天看來頗具審美意義的文身、巖畫在當時主要基于原始先民的實用、功利目的而創造產生，并且產生了在原始先民眼中的實際效果，在這一點上，原始藝術區別于今天的藝術。在人類處于幼年時期的一個相當長的時間里，意識、觀念都與物質生產息息相關，所謂純粹的精神活動尚未從物質活動中分離，精神活動和意識形態的各個方面也是交織一體的。這種包裹在社會生活中的物質活動同時也包含著精神的成分，其繪制文身、巖畫時所講究和運用的對稱、均衡、節律等等原則、法則以及鮮明的用色、粗線條的刻畫手法、動靜相宜的構圖布局等等形式特點，所有這些的形成、衍生、變化都能對先民的審美感受、審美觀念、審美意識的形成起到重大的起源式作用，一旦形成獨立的體系便會與原始藝術相互連接成為同構關系，反過來進一步促進原始藝術向更高形態的藝術轉化。劉錫誠認為：“無論是繪身、文身、穿耳、穿鼻、唇塞等美化自己身體的行為，除了他所隱含的趨利避害的宗教心理需要外，無疑是在空間上表現一種靜止狀態的藝術形式，而耳飾、項飾、手腕飾等則是在空間上表現一種動態的藝術形式”。[2]

二、過渡性

由上文的論述，駱越民族的社會性質并非單一，在距今兩千五百年的駱越方國已經開始出現不同的社會階層和階級，由駱王、駱侯、駱將管制駱民的階級社會逐漸成型，駱越民族的社會性質處于由原始社會向更高形態的階級社會過渡形態。格羅塞認為：“生產事業是所謂一切文化形式的命根……生產方式是最基本的文化現象，和它比較起來，一切其他文化現象都只是派生性的”。[3]由于駱越社會正處于從原始社會向階級社會形態過渡的階段，由漁獵、采集向農耕和畜牧轉換，逐步走向定居。社會經濟處在變革期，雖然給藝術的發展開創并提供著有利條件，但社會經濟上的轉變并沒有立即表現在原始藝術上。由此，從生產方式決定生產力，上層建筑由經濟基礎決定這一邏輯起點出發，花山巖畫作為原始巖畫也應具有過渡的特質，即處于由非藝術向藝術、前藝術向藝術過渡的階段。原始藝術作為“藝術前的藝術”或“不是藝術的藝術”，縱然發生在文明史的藝術之前，應該具備進入文明時期之前的藝術形式規則和美學觀念，也就是說，原始藝術應具備其獨立的藝術體系特征的同時也應具有今日藝術的要素。那么，作為藝術發展初級階段的原始藝術，其萌發的原因很可能是諸如動物求生般的行為方式、情欲得不到滿足的宣泄等等相當間接的因素，這是一種接近于純動物的低級的“狂歡”。同時，鄧福星認為：“實際上，史前藝術是藝術從萌芽期向成熟期的過渡，或者說，是從非藝術向藝術的過渡。作為形成過程中藝術的獨特形態，它具有既是藝術又不是藝術的雙重性和由不成熟到趨于成熟的過渡性”。[4]誠然，作為亞藝術，原始藝術也應該具備廣義上的藝術的特質。我們認為，花山巖畫作為原始藝術相對于漫長的藝術發展歷程來說，正處于“前藝術”向“藝術”轉換過程中的結點，正如鄧福星認為，人體裝飾、雕刻和巖畫裝飾是兩類非工具或武器的藝術品，是藝術不斷建構過程中的一個鏈接點。此時的花山巖畫兼具工具性、功能性和藝術性特點，不能只談其中的一面。

三、綜合性

格羅塞認為：“藝術的起源，就在文化起源的地方”。[5]在史前人類那里，藝術尚未從文化中分離出來，此時的藝術很少是自由的和無利害關系的，藝術往往被加上實用的意義或被假想具有實用的意義，在原始先民看來，藝術此時是一種生活必需品。正如龔田夫、張亞莎認為：“原始藝術的三大內容。一、對食物的需求。二、對生殖的需求。三、對死亡的恐懼。”[6]這三個方面的生活內容顯示了人類早期接觸客觀世界以來，初步確立的與世界的關系以及與世界的兩重關系，即肉體的和靈魂的。鄧福星認為：“在巖畫中所體現的早期人類同世界的三種關系，”原始人的行為活動都圍繞“生”而展開，時刻面臨生與死的抉擇。那么，我們可以說，就像我們確定原始民族的方法不應從體質人類學（Physical Anthropology）出發來闡釋其文化特征一樣，“我們與其承認文化形式的不同是受到種族的特征的支配，還不如把種族的特征當做文化形式不同的結果來得正確些”。[7]也就是說，我們應該以泛文化的觀點作為研究原始藝術的邏輯原點，把原始民族的藝術以社會現象和社會機能的視角進行闡釋和解讀。我們認為，花山巖畫的混沌性和過渡性決定了它具有雙重乃至多重的功能意義，決定了它不僅具有藝術的特質同時也飽含著深刻的文化意蘊。花山巖畫的藝術性尚未從其功能性意義中分離出來，在駱越先民眼中，花山巖畫是民族文化記憶的產物，集多種功能于一體。花山巖畫或許是祖先的靈魂、自然神靈寄居之所，在儀式過程或者作畫過程中，寄托對神靈和祖先的敬畏、崇拜。儀式對祈禱、占卜作為外在的規制，在保證祭祀、集會等大型強化民族向心力和認同感的活動如期進行的同時，更為重要的是，儀式的程序、規則內化為民族的心理規范、生理規范和行為規范，進而形成民族認同感，族群在圖騰崇拜儀式中形成凝聚力、向心力推動民族文化進一步穩固和擴張;同時，花山巖畫在客觀上具有作為畫或文字的符號意義，用以記錄、敘述族群的社會生活和社會活動，表現本民族的審美傾向和價值觀點，用以傳播、交流、傳承民族記憶，其敘述的方式、傳播的形式最終會沉淀為本民族特有的藝術記憶。

朱狄在《藝術的起源》一書中說：“在史前人那里巖石的表面是經常作為普遍的露天的禮拜所服務于人類的，直到農耕文化產生后，隨著神殿在村落和城市中的建造，巖畫傳統才逐漸消失”。我們認為，在巖畫的取料、選址、用色、造型等方面已經體現出其并非單一的實際功用，彰顯著原始人類對于美的初級體驗以及對于藝術的初步認識。因此，我們可以說，巖畫是一種混同了原始審美體驗和實際功用的藝術形式。而有趣的是，用先人的眼光來看，巖畫的功能可能與他們平日所用的獵捕工具、器皿所具有的功能并沒什么兩樣。

注釋：

[1]鄧福星.藝術前的藝術——史前藝術研究[M].濟南：山東文藝出版社，1986：14.

[2]劉錫誠.中國原始藝術[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98：17.

[3] [德]格羅塞.藝術的起源[M].北京：商務印書館，1984：29.

[4]鄧福星.藝術前的藝術——史前藝術研究[M].濟南：山東文藝出版社，1986：3.

[5] [德]格羅塞.藝術的起源[M].北京：商務印書館，1984：26.

龔田夫，張亞莎.原始藝術[M].北京：中央民族大學出版社，2006：39.

[德]格羅塞.藝術的起源[M].北京：商務印書館，1984：28.

參考文獻：

[1]李澤厚.美的歷程[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9.

[2]鄧福星.藝術前的藝術——史前藝術研究[M].濟南：山東文藝出版社，1986.

[3]陳兆復.中國巖畫發現史[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

[4]陳兆復.（20世紀中國文物考古發現與研究叢書）古代巖畫[M].北京：文物出版社，2002.2.

[5]蓋山林.中國巖畫學[M].北京：書目文獻出版社，1995.

[6]蓋山林.世界巖畫的文化闡釋[M].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2001.

[7]覃圣敏，覃彩鑾，盧敏飛，喻如玉.廣西左江流域崖壁畫考察與研究[M].南寧：廣西民族出版社，1987.

[8]陳漢流，梁任葆，黃增慶等.花山崖壁畫資料集[M].南寧：廣西民族出版社，1963.

[9]覃彩鑾，喻如玉，覃圣敏.左江崖畫藝術尋蹤[M].南寧：廣西人民出版社，19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