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星云
距離法國大選還有兩個多月,突然被曝光的政治丑聞,讓熱門的右派總統候選人菲永一下子跌入政治和道德的谷底,法國大選再次進入丑聞死循環。
尼古拉·薩科齊(Nicolas Sarkozy)在巴黎米羅梅尼爾大街(Rue de Miromesnil)的辦公室離總統府愛麗舍宮只有幾百米的距離。即使他希望重新當選總統的夢想在去年11月的黨內初選就宣告破滅,但他依然頻繁出席各類公共活動。62歲的他如今已經成為法國右派“教父”,影響力始終存在。
2月15日

1月29日,法國總統候選人菲永(中)與妻子佩內洛普(左二)在“吃空餉”丑聞曝光后仍參加右派競選宣傳活動
13點,右派總統候選人弗朗索瓦·菲永(Francois Fillon)的黑色轎車駛進米羅梅尼爾大街上的紅色大門。近日深陷多項政治丑聞的菲永與前總統薩科齊進行了一次長談,既希望獲得后者在政治上的支持,又希望從薩科齊那里獲得一些處理政治丑聞的公關經驗。即便法國民眾已經幾乎習慣了每屆法國總統大選前都會有候選人受到政治丑聞影響的情況,但如今的菲永依然因丑聞而民意支持率下跌,焦頭爛額。
菲永和薩科齊兩人在政治生涯中充滿了交集。菲永27歲當選法國歷史上最年輕的國民議會議員,當過數任部長,出任5年總理,在法國政治版圖中,他從來不是等閑之輩,卻始終生活在薩科齊的陰影中。
2004年菲永從希拉克政府投靠了薩科齊,2007年薩科齊如愿成為總統,而菲永則被任命為總理。但薩科齊“超級總統”的執政風格卻沒有給菲永過多空間,上任6個月后,薩科齊就對《費加羅報》稱:“總理是一名協作者。最終決定權,在我這里。”2012年薩科齊在總統大選中敗給奧朗德,決定暫時退出政壇,卻給菲永留下了一筆政治遺產:由于總統薩科齊張揚的性格被眾多法國人所厭煩,因此弱勢的總理菲永留給公眾性格溫和的印象。2012年后,菲永一度成為全法國最受人喜愛的政治人物,民調機構曾經認為菲永即使不刻意進行競選拉票都可以在下一屆總統大選中占有優勢。
從菲永2013年決定參加2017年總統大選起,他與自己曾經的“貴人”薩科齊便在政治上分道揚鑣。菲永讓自己的秘書故意怠慢薩科齊打來的電話,把薩科齊提出的見面預約拖延到起碼一個月之后。在去年底右派初選階段菲永民調支持率一度只排在第三位,落后于黨內元老阿蘭·朱佩(Alain Juppé)和薩科齊的情況下,他卻奇跡般地在黨內初選實際投票中獲得完勝,正式成為右派總統候選人。
然而,菲永最終依然沒有走出薩科齊的政治陰影。就在去年底右派總統候選人黨內初選前,菲永還曾攻擊薩科齊深陷多項丑聞:“你們能想象戴高樂因為丑聞被起訴嗎?”但今年初,媒體曝光了有關菲永的政治丑聞,他的妻子佩內洛普(Penelope Fillon)涉嫌以國民議會議員的身份“吃空餉”。這一消息瞬間讓菲永從道德高地跌入谷底。
按照《鴨鳴報》1月底的報道,菲永的妻子佩內洛普在1988至2007年期間,以國會議員助理身份,獲得總額約83萬歐元的工資。此外,身為參議員的菲永還在2005至2007年,以議員助理職務的名義,向他的兩個子女支付了8.4萬歐元的工資。
《鴨鳴報》報道公布當日,警察就來到國民議會,搜查了菲永的議員辦公室。菲永和妻子也分別被司法人員傳訊。調查人員發現佩內洛普沒有進出國民議會的任何通行證,她在國民議會也沒有任何電子郵件地址,在薩爾特省也沒有常設的選民接待辦公室。
丑聞事件的核心,國會議員助理(collaborateur parlementaire)是議員私人聘用幫自己打理工作的職務名稱。法國法律上沒有任何規定禁止議員招聘家屬擔任助理,因此任人唯親在法國政壇并不少見。許多議員就是從擔任議員助理起步,菲永本人便是如此。據法新社報道,有15%的國民議會議員及30%的參議員曾以這種方式為自己的親屬提供收入極高的閑職。今年總統大選的另一名候選人同樣有著這樣的丑聞。近期歐洲議會經調查發現,歐洲議會議員、法國極右翼政黨國民陣線主席瑪琳娜·勒龐(Marine Le Pen)所雇的兩名議會助理,并沒有干過他們的正常工作,而是被勒龐用于從事法國國內黨務工作,因此歐洲議會要求勒龐退還近30萬歐元工資以作補償。一直以來,勒龐不僅以“反歐盟”等政治口號活躍在法國政壇上,還長期擔任歐洲議會議員一職,可謂既“反歐”又“因歐得益”。
而菲永此次丑聞的實質問題是,曾經他作為總理向民眾苦口婆心地宣傳自己的經濟緊縮政策,減少民眾福利,與此同時,他其實還涉嫌使用特權為家人牟取財富。民眾的情緒被徹底掀動,他“清廉、誠實”的良好形象,被如今的丑聞徹底粉碎。
丑聞曝光后,法國電視二臺晚間黃金時段的時事節目播放一段采訪片段。那是2007年英國報紙《星期日電訊報》(The Sunday Telegraph)對佩內洛普做的一段專訪,也是后者至今接受過的最長最全面的專訪。如今,這段采訪卻成了她的污點。
采訪中,在巴黎街頭咖啡館的座位上,她對著報紙記者用英語說道:“我從來不是他(菲永)的助理,無論以什么形式。”
現實中,法國民眾看到的卻是佩內洛普的另一面。這位至今說法語還帶有英國口音的威爾士女人長久以來遠離政治,婚姻給她帶來的影響是巨大的。大學畢業后擁有律師資格的佩內洛普沒有打過一場官司,而是在1980年與菲永結了婚。她成了標準意義上的家庭主婦,并為此做了很大犧牲。她從英國國教改宗信了天主教,成了五個孩子的母親。“我遇到過很多身處權力核心周圍的女人,她與她們太不一樣了。”作為曾經與菲永共事的前文化部長,弗雷德里克·密特朗(Frédéric Mitterrand)在他后來寫的書《再創造》(La Récréation)中如此評價道,“他們從來不是權力夫妻,也并非貌合神離。”傳統意義上的夫妻,這是他們的朋友對兩人的評價。
佩內洛普從不會被介紹為她丈夫的“合作者”或“同事”,即便2014年她被選為索萊姆(Solesmes)市政顧問,在她全名下面職務一欄中,寫下的也是“家庭婦女”幾個字。

2. 希拉克(左)1995年為競選法國總統造勢3. 1975年,法國總統德斯坦(左)在對中非共和國進行國事訪問期間與其總統博卡薩(右)一同參加活動
一名傳統意義上的家庭婦女,成了如今政治丑聞旋渦的中心。
2月2日法國電視臺播放的2007年那段著名采訪片段中,她對《星期日電訊報》說的話卻向世人顯露了她生活在政治陰影中的痛苦,哪怕只是一瞬。“我意識到我的孩子們只認為我是一名母親。我對他們說我還曾有過法國文憑,我是一名律師,我并不笨!”她在采訪中還說她開始繼續學習英國文學研究。“這可以使我重新工作,重新開始思考。”如今看來,如果丑聞最終屬實,在接受采訪時,她已經作為議會助理為丈夫菲永工作十幾年了。
“如今的大選宣傳已經不再著重強調意識形態或者政策綱領,而是舞臺化的表演和象征化的理念。而這種競選宣傳其實是介于公眾和私密之間,介于政治和道德之間的區域。在此背景下,丑聞成了推動事態發展的戲劇性要素,并最終很可能左右大選結果。”專門研究法國及美國大選的作家克里斯蒂安·薩爾蒙(Christian Salmon)如此說道。丑聞曝光后,面對公眾,菲永也曾抨擊過“媒體法庭”:“媒體在短時間內調動起的民眾情緒,與民調機構戲劇式地消費政治人物一樣,都是非理性的。只有給人們更長的時間,才會回歸理性。”
菲永丑聞甚至從整個事件的時間線都很蹊蹺:1月25日《鴨鳴報》發表文章揭露菲永妻子的以虛職“吃空餉”丑聞,1月26日,國家金融檢察院就立案展開司法調查,緊接著第二天,檢察院就對數名證人進行了聽證。法國司法機構難得如此有效率,而《鴨鳴報》曝光丑聞的時機也恰到好處——距離法國總統大選只有兩個多月。
但終究丑聞對菲永的競選影響幾何,依然有待觀察。凡爾賽大學歷史系教授克里斯蒂安·德爾波特(Christian Delporte)就認為,近10年政治丑聞有“平凡化”的趨勢。“一方面,法國人越來越少參與投票;另一方面,政治的墮落,讓人們越來越認為政客們全是一個樣,沒一個是好東西。”德爾波特專門研究政治宣傳和媒體領域,他覺得政治丑聞只會對地方選舉產生影響,因為就近性原則讓地方選民覺得自己牽涉其中,而全國性的總統大選則是遵循“沒一個是好東西”原則。
法國有著深厚的大選前丑聞曝光傳統,“沒一個是好東西”原則正是因此不斷日積月累產生的。
法國第五共和國歷史上第一起總統權錢丑聞就是由《鴨鳴報》曝光的。1979年報紙在頭版發布了一紙傳真復印件。在這份1973年的傳真上,中非統治者博卡薩(Jean-Bedel Bokassa)向總統德斯坦(Valéry Giscard dEstaing)贈送了一盒總共30克拉的鉆石。丑聞引得朝野百姓唏噓失落,而德斯坦在電視講話中并沒有否認受贈鉆石和沒有申報的事實,只是稱媒體對這批鉆石的價值言過其實。最終,德斯坦的丑聞被右派自己人所利用。
密特朗當選了總統,希拉克在連任三次巴黎市長后,1995年再次提出競選總統。然而,當時希拉克的政黨保衛共和聯盟(RPR)正因非法資金丑聞接受稅務機關的調查,保衛共和聯盟重要人物、希拉克前辦公室主任,以及希拉克巴黎市長的繼任者紛紛被起訴。但丑聞并沒有阻止希拉克最終贏得大選,最強有力的對手、時任總理愛德華·巴拉迪爾(Edouard Balladur)同樣陷入同類型的丑惡,幾名部長因此辭職。當時的媒體并沒有深挖丑聞的決心,為政客保留著余地。
在希拉克總統執政五年,還差兩年便要開始謀求競選連任之時,“梅里磁帶”事件讓他再一次陷入丑聞。1999年過世的商人梅里在磁帶錄音中承認曾在1986年給過希拉克500萬法郎現金,后者也曾一度用大量現金購買機票,總額高達200萬法郎。最終,司法機關2001年宣布因憲法委員會規定“只能針對總統在職期間的違法事件對總統進行質詢”,而取消了對希拉克的調查。第二年,希拉克順利連任總統。憲法委員會成了在職總統的保護傘,而時任憲法委員會主席羅蘭·迪馬(Rolland Dumas)自己后來則陷入法國司法史上最嚴重的權錢丑聞。
2011年3月14日,在還有一年即將總統大選之時,民調顯示左派候選人卡恩(Dominique Strauss-Kahn)將在第二輪擊敗薩科齊成為新一屆總統。也是在同一天,卡恩在紐約被逮捕。時任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主席的他涉嫌對紐約索菲特酒店服務員納菲莎杜·迪亞洛(Nafissatou Diallo)性侵。媒體都認為,丑聞曝光之時,他馬上就要正式宣布競選總統了。
2012年12月,卡恩與迪亞洛達成民事和解。此時,大選已經結束,之前名不見經傳的奧朗德(Francois Hollande)在第二輪以非常微小的優勢擊敗薩科齊,成為新總統。而同年3月卡恩又因另一起丑聞被起訴,從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主席以及最有希望的總統候選人,到官司纏身,他的政治生涯徹底結束了。“如果當時卡恩頂著丑聞的壓力堅持競選,也不可能最終獲勝。這是法國歷史上第一起世界聞名的政治丑聞。”奧爾良大學現代政治史教授讓·加里格(Jean Garrigues)如此評價道,“面對權錢交易丑聞,人們通常會覺得‘天下烏鴉一般黑,但涉及性和道德的私人領域丑聞,則很難得到民意的原諒。”
歷數法國歷任總統,大選前后承受丑聞最多的當屬薩科齊。2007年剛剛成為新任總統的薩科齊便陷入各類丑聞。2012年3月,距離大選還剩兩個月的時候,調查新聞網站Mediapart發表文章稱薩科齊2007年競選總統期間獲得利比亞領導人卡扎菲(Mouammar Kadhafi)5000萬歐元的助選經費。而在與奧朗德共同進入大選第二輪的最關鍵時刻,Mediapart網站進而發布了一系列屬于2006年利比亞前情報局局長和前外交部長庫薩(Moussa Koussa)的文件,再次試圖證實薩科齊助選經費丑聞。最終大選中薩科齊以微弱劣勢敗給奧朗德。
盡管落選,薩科齊窮追不舍。2013年7月,他以使用虛假信息的名義起訴新聞網站Mediapart,但卻打了自己的臉,2016年5月司法機構裁定不能證明網站公布的這些文件為偽造文件。
落選后的薩科齊麻煩接踵而至。憲法委員會首先認為他2012年的競選經費過高,隨后《觀點》(Le Point)雜志曝光了新丑聞:前右派黨主席讓·弗朗索瓦·科佩(Jean-Francois Copé)利用親信開設的公司Bygmalion為薩科齊的競選活動開具假發票,避開競選經費上限的規定。雖然薩科齊始終否認與此事存在任何關系,但歷時幾年漫長的調查聽證過程不斷累積心理和政治上的影響,使薩科齊的公信力不斷降低。

2016年11月,法國黎巴嫩裔商人塔基耶廷出席反貪腐司法機構聽證會。此前他剛承認曾將從利比亞領導人那里拿到的三個裝滿現金的箱子送給薩科齊
如今,薩科齊陰影下的菲永同樣因丑聞飽受質疑。這位當初頂住極低民意支持率和議員們的反對,去年底被右派數百萬選民投票選上的總統候選人,看來顯然并不符合權力階層的預期。
現在,即使菲永依然拒絕任何B計劃,但作為右派的主要候選人,在大選前的最后兩個月里,隨著持續不斷的丑聞被媒體曝光,他依然有可能抵擋不住各界的壓力,最終退出競選,讓位給另一個人作為右派候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