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珺
摘 要:送別詩是杜甫詩歌的重要組成部分。杜甫的送別詩既對傳統送別詩有所繼承,又融入了自己獨特的情感體驗和藝術手法,具有較高的思想價值和藝術價值。對于杜甫送別詩的思想價值,前人多有論述,而其藝術價值還有較大的研究空間。本文試從從個體性與社會性相結合、融合多種表現手法、構思巧妙三個方面來探析杜甫送別詩的藝術特色。
關鍵詞:杜甫 送別詩 藝術特色
人有悲歡離合,離別是人類社會永恒的話題。南朝文學家江淹有云:“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古往今來,無數文人墨客送別之時,或依依不舍,或愁腸百結,或勉勵勸慰,他們將送別時的萬千思緒融入詩歌,使送別詩成為古代詩歌中的重要表現題材。文學自身的發展與演變、人們對個體生命情感的關注,加之戰亂頻仍、交通不便等社會原因,促成了送別詩在唐朝時期的興盛。杜甫是唐代偉大的現實主義詩人,現存詩1400余首,其中送別詩130首左右。他經歷了“安史之亂”,一生顛沛流離,研究其送別詩,不僅有利于我們了解杜甫的生平思想,也有助于全面認識其詩歌的藝術成就。下面筆者將從個體性與社會性相結合、融合多種表現手法、構思巧妙三個方面對杜甫送別詩的藝術特色展開論述。
一、個體性與社會性相結合
杜甫的送別詩在寫法上注重將個體性與社會性相結合。他的送別詩往往不是表現朦朧的、一般化的送別情緒,而是帶有特定情境下獨特情感體驗的個性化情緒。這種個體性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其一是情境的個性化,杜甫的送別詩往往清楚交代送別的具體時間、地點、緣由等,營造出具體可感、特定的離別情境;其二是人物的個性化,他善于通過具體描寫,對送別對象及自我形象進行塑造。
從杜甫的送別詩中,很容易找到送別的具體信息,如《送元二適江左》,從題目便可得知送別對象是元二,送別目的地是江左,而從詩歌首聯“亂后今相見,秋深復遠行”便可得知送別時是秋深時節,送別情境具體可感,使人如臨其境。同時,杜甫注重凸顯人物個性,使讀者如見其人。如《送蔡希魯都尉還隴右因寄高三十五書記》中對蔡都尉形象的描寫:“蔡子勇成癖,彎弓西射胡。健兒寧斗死,壯士恥為儒。官是先鋒得,才緣挑戰須。身輕一鳥過,槍急萬人呼。”詩句極力表現蔡子的精神面貌,描繪出了一個輕健、勇猛、斗志昂揚的勇士形象。《惜別行送劉仆射判官》中,詩人對自我的具體形象進行了生動的刻畫:“杜陵老翁秋系船,扶病相識長沙驛。強梳白發提胡盧,手把菊花路旁摘。”杜甫并未直接述說自己的困窘,而是通過外貌與動作描寫,將一個面容憔悴、抱病滄桑的老翁形象體現了出來,烘托離別時的黯然神傷,這種細致的形象描寫在唐前送別詩中較為少見。此外,杜甫還善于通過語言描寫展現送別情境,如《送長孫九侍御赴武威判官》中,詩人并未直接敘述送別緣由,而是通過相互的對話進行表現:“問君適萬里,取別何草草。天子憂凉州,嚴程到須早。去秋群胡反,不得無電掃。此行收遺甿,風俗方再造。”臨別時的對話中不僅清楚交代了對方草草而別的原因,也使送別情境顯得更加真實。
雖然杜甫筆下的送別是極具個性的送別,但杜甫的送別詩并未局限于表現個人離別的傷感情緒,他往往將社會現實與個體的離別結合起來,反映當時的社會現實與時代特征,具有明顯的社會性,展現出更豐富的情感與更深刻的思想內涵。如《送高三十五書記十五韻》,詩歌開篇結合社會現實,表達自己的看法:“崆峒小麥熟,且愿休王師。 請公問主將, 焉用窮荒為。”主將好大喜功,窮兵黷武,必為社會動蕩埋下隱患。杜甫大膽針砭時弊,并將對社會的看法融入了送別詩當中。隨后,杜甫敘述了高適遠行的理由:“饑鷹未飽肉,側翅隨人飛。高生跨鞍馬,有似幽并兒。脫身簿尉中,始與捶楚辭。”接著用問答的方式表達了對友人的勸勉之情:“借問今何官,觸熱向武威。答云一書記,所愧國士知。人實不易知,更須慎其儀……”臨別時的囑咐與勸勉,通過語言描寫體現出來。最后,杜甫才回到對個人離別意緒的抒發:“常恨結歡淺,各在天一涯。又如參與商,慘慘中腸悲。驚風吹鴻鵠,不得相追隨。黃塵翳沙漠,念子何當歸。邊城有余力,早寄從軍詩。”詩中既有杜甫個人的離愁別緒,又融合了對社會現實的看法,使人感受到詩人的送別是特定社會背景下的送別,詩人的情感是與社會現實緊密相依的。又如《送韋諷上閬州録事參軍》,開篇就敘寫時事,描寫社會現實:“國步猶艱難,兵革未衰息。萬方哀嗷嗷,十載供軍食。庶官務割剝,不暇憂反側。”勾畫出國運艱難之象,使人深受觸動。接著,杜甫描寫了韋諷的精明干練:“韋生富春秋,洞澈有清識。操持綱紀地,喜見朱絲直。當令豪奪吏,自此無顏色。必若救瘡痍,先應去蝥賊。”在贊頌友人的同時,詩人不忘結合時事,對友人進行勸勉,認為友人在國運衰微的情況下,應當充分發揮自己的聰明才智,除暴安良。最后,杜甫描寫個人離別意緒:“揮淚臨大江,高天意凄惻。行行樹佳政,慰我深相憶。”社會現實時常牽動著杜甫的心,詩人的離情別緒和濟世救民的愿望夾雜在一起,情感深沉。
杜甫的送別詩善于深入到特定情境中進行描寫,關注具體的人物思想與情感,充分表現出個體性。從杜甫生平經歷來看,他深受儒家思想影響,“一飯未嘗忘君”,時時念及黎民百姓,憂國憂民的思想貫穿于他的詩歌,包括送別詩當中。他對個體的表現并非游離于社會之外,而是和生活環境、社會現實緊密地結合在一起,這也使他送別詩更具思想深度,增強了其社會現實意義,體現了對前代送別詩的創新與突破。
二、融合多種表現手法
表現手法的巧妙運用能有效增強詩歌的藝術效果。杜甫的送別詩善于通過對比、象征、敘事抒情、借景抒情、托物起興等表現手法抒發情感,而且在同一首送別詩中,杜甫往往不局限于運用單一的表現手法,而是根據送別情感的需要,恰當選取多種手法進行綜合表現,力求更加準確地表達送別時的復雜情緒。如《送樊二十三侍御赴漢中判官》,詩歌開頭描寫了安史之亂的慘狀:“川谷血橫流,豺狼沸相噬。”運用比喻手法,以“豺狼”比安史叛軍,形象生動。杜甫在送別詩中尤擅長敘事抒情,接著敘述了肅宗力挽狂瀾的情勢:“天子從北來,長驅振凋敝。頓兵岐梁下,卻跨沙漠裔。二京陷未收,四極我得制……”,同時描述了樊侍御的智勇過人,以“冰雪”“雷霆”等喻其經世之才:“坐知七曜歷,手畫三軍勢。冰雪凈聰明,雷霆走精銳。幕府輟諫官,朝廷無此例。”朝廷破例用人,重用樊侍御,也足見形勢危急。隨后,杜甫對送別情景進行描繪:“回風吹獨樹,白日照執袂。慟哭蒼煙根,山門萬重閉。”此句運用借景抒情的手法,通過“獨樹”“白日”“蒼煙”“山門”等意象,正面烘托出送別時的孤獨與凄涼,催人淚下。結尾詩人感嘆自己沒有匡扶社稷的資質:“我無匡復姿,聊欲從此逝。”此處運用對比手法,杜甫此時未授官職,正好與樊侍御的受到重用形成鮮明對比,故而引發詩人“聊欲從此逝”的無奈與惆悵。詩歌運用多種表現手法,將對時事的痛心,對友人的期冀、送別的凄涼傷感、未受重用以致壯志難酬的無奈與落寞之情淋漓盡致表現出來,多角度、多側面抒發了送別時的復雜心情。又如《送何侍御歸朝》:“舟楫諸侯餞,車輿使者歸。山花相映發,水鳥自孤飛。春日垂霜鬢,天隅把繡衣。故人從此去,寥落寸心違。”此詩頷聯以山花和水鳥起興,引出頸聯和尾聯,而燦爛的山花又可比何侍御歸朝的歡樂心情,孤飛的水鳥可比詩人自己,異鄉作客,孤獨窮愁。全詩比中有興,使詩歌顯得意蘊豐富,典雅精致。
杜甫善于綜合運用多種表現手法描寫送別,有時哪怕是同一種表現手法,杜甫也會從不同角度進行運用,從而增強詩歌所要表達的情感。如《泛江送客》:“二月頻送客,東津江欲平。煙花山際重,舟楫浪前輕。淚逐勸杯下,愁連吹笛生。離筵不隔日,那得易為情。”詩歌頷聯與頸聯運用借景抒情的表現手法,營造出送別時的傷感情緒。雖都是借景抒情,但頷聯運用反襯手法,樂景寫哀,以山花爛漫、浪擊輕舟這樣輕快、明艷的景象,反襯出“頻送客”的感傷。頸聯亦為借景抒情,但運用正襯手法,以含淚勸酒、笛聲增愁等景象,烘托離別氛圍,直接抒發送別的傷感情調。表現手法的綜合運用,使詩歌情感表達更深刻,韻味更悠長。
三、構思巧妙
一首詩的構思方式影響著詩歌的藝術效果,也體現著詩人的寫作特點。杜甫的送別詩常在構思上下功夫,力求通過巧妙的構思更好地展現送別意緒,他常常以敘事的手法將往事、現實與想象結合起來,結構嚴謹而又意蘊深廣。如《送韋十六評事充同谷防御判官》,詩歌開篇追憶往事,引出此次送別:“昔沒賊中時,潛與子同游。今歸行在所,王事有去留。”并以形象的描寫表現韋評事的忠勇之氣:“子雖軀干小,老氣橫九州。挺身艱難際,張目視寇讎。朝廷壯其節,特詔令參謀。”韋評事氣節可嘉,自然堪當大任,詩人緊接著便敘述了韋評事此行所赴之地,即同谷:“鑾輿駐鳳翔,同谷為咽喉。西扼弱水道,南鎮枹罕陬。此邦承平日,剽劫吏所羞。況乃胡未滅,控帶莽悠悠。”此段寫出同谷乃軍事重地,朝廷既任命韋評事為同谷防御判官,足見對其倚重。接著,詩人贊揚韋評事叔侄才干,又自然而然地聯想到韋評事前往同谷后的情景:“受詞太白腳,走馬仇池頭。古色沙土裂,積陰云雪稠。羌父豪豬靴,羌兒青兕裘。吹角向月窟,蒼山旌旆愁。鳥驚出死樹,龍怒拔老湫。古來無人境,今代橫戈矛。”詩人運用一系列冷色調的詞匯,使同谷凄涼之景、風土人情,宛在目前。最后,詩人將思緒拉回眼前,抒發臨別之情:“傷哉文儒士,憤激馳林丘。中原正格斗,后會何緣由。百年賦命定,豈料沉與浮。且復戀良友,握手步道周。論兵遠壑凈,亦可縱冥搜。題詩得秀句,札翰時相投。”杜甫與友人送別,既依依不舍,離情繾綣,又激憤填胸,遺憾抱負難以施展。此詩從對往事的追憶引出現實人物及時事,再聯想到同谷重地,想象友人到達同谷后的見聞,最后抒發離情別緒,思維環環相扣。全詩思路清晰,結構嚴謹,又開合有度,跌宕起伏,展現出闊大的場面與送別時的多重情感,耐人尋味。
杜甫還善于通過獨特構思,增加送別詩的意趣或情感深度。例如《送韋郎司直歸成都》一詩,杜甫在梓州送友人歸成都,從而想到自己在成都西郭的草堂,詩中杜甫沒有直接表達對居所的懷想,而是寫道:“為問南溪竹,抽梢合過墻。”詩人構思獨特,將浣花溪邊的翠竹賦予生命,增加了詩人與故居的親近感,使詩歌妙趣橫生。《留別賈嚴二閣老兩院補闕》中,分明送別時依依不舍,頸聯卻道“一秋常苦雨,今日始無云。”說此時氣候正宜出行。而實際上詩人心中十分悲涼,從尾聯“山路時吹角,那堪處處聞”便可知曉,頸聯之語不過是杜甫的自我安慰罷了。但如此寫來,更易觸動人的心弦,表達詩人內心的苦楚。
此外,杜甫送別詩中還常常運用巧妙構思將歷史典故與現實人物結合起來。如《將赴荊南寄別李劍州》中有“但見文翁能化俗,焉知李廣未封侯”之句,此處切姓用典,以李廣比李劍州,表現詩人對李劍州懷才不遇,未得重用的感嘆。《奉寄別馬巴州》中“勛業終歸馬伏波,功曹非復漢蕭何”,漢朝馬援曾被封為伏波將軍,此處亦為切姓用典,以馬伏波喻馬巴州。諸如此類,都是杜甫巧妙構思的體現。
綜上所述,杜甫的送別詩在寫法上不是偏重于抽象及概念性的描寫,而是注重表現送別情境及人物的個性,并將這種個體情感放在現實社會的背景下進行展現,達到個體性與社會性的融合;杜甫送別詩的表現手法上十分豐富,往往不局限于單一的表現手法,而是善于根據具體情感表達需要,綜合運用多種表現手法,恰到好處地展現送別時的復雜情感;在構思特點上,杜甫的送別詩結構嚴謹、章法有度,又善于通過巧妙的構思增強送別詩的藝術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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