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蕃志

諾布朗杰

一

天地縫合。人間一片混沌

世界被石頭堵住

那時候萬物還沒有命名

生命是時間遺棄的孤兒

時光毀滅自己，以完成自己的壽命

古特提斯海隱去。高原隆起

獼猴受戒。羅剎女開始棄惡從善

高原上恍惚有生命跡象

沒有倫理道德，沒有三綱五常

生存比一切都顯得重要

男人狩獵，女人紡織。人口逐增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這句諺語當時還沒流行開來

或者說，這句諺語當時還是謬論

人為食亡。而那只神鳥呢？

它拖著天空不知飛到哪里去了

二

斯巴出現，串殺小牛

牛眼成日月。牛頭成山峰

牛尾成森林。牛皮成大地

有野獸出沒，傷及無辜

命運可能就是獸們一頓可口的美餐

不堪一擊。生在死亡上誕生

人們心生恐懼，學會制造武器

用石錛、石斧捕獲過一些獵物充饑

剩余的進行馴化

三

神祇和精靈主宰高原的安危

兇吉禍福全部掌握在巫師的卜中

那些巫師能將所卜之事

在胛骨的裂紋上呈現出來

生有驢耳的辛波

乘泥鹿行空，騎鼓而行

而七張嘴，六只臂，腹部有巨口

身體布滿眼睛的，是巫師的保護神

這些暗含神秘的嘴唇

咀嚼著雪域的生靈

四

時間發酵，部落在滋生

蘇毗。吐谷渾。羊同。象雄

甚至更多。馬鐙與鐵槍

支撐著每個部落

頭人用血肉拼湊版圖的規模

不善言談的歷史不斷被時間蹂躪著

一位叫吞彌·桑博扎的賢者

把聾啞的語言從梵文中請了出來

帶回邏些

此時，一群群無辜的生命

已經壘起堅硬的王朝

五

王朝像傷口，時間久了

會發炎，也會潰爛

王朝衰老。和呼吸時間的生靈一樣

也有壽命將盡的一天

一片廝殺里，豪酋稱王，互不統屬

大蕃四分五裂

宗教是藥方。醫治宮廷的爭端

民間的混亂

最初，宗教是善。是智慧

后來演變成兩只猛虎。吞過好多人

蓮花生大師入蕃傳教

阿提峽尊者也擠進宗教中央

伏藏師們漸漸露出水面

兩只猛虎反目成仇

卻沒有誰替代誰。相反

它們最終相互融合，把高原的心

緊緊凝聚在一起

信徒在宗教里安頓下來

堅守最后的家園

六

馬匹，牛羊，帳篷，寺廟，神山

還有被風喚醒的幡旗

一一陳列在高原上

多么像一件件等著被發掘的古董

放射巨大的光芒

陸陸續續，就有這個學家，那個學家

把觸角伸進高原

七

高原落雪。每一片雪花里

都住著一滴淚

每一滴淚里，都有一個濕漉漉的故事

天空搖晃。一切并沒有結束

歷史的盡頭，站著一群人

他們在那里喋喋不休地談論著

而歷史，正是一群人的

喋喋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