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緒濤,王伯魯
(中國人民大學 哲學院,北京 100872)
依賴模型實在論解析
趙緒濤1,王伯魯2
(中國人民大學 哲學院,北京 100872)
依賴模型實在論是霍金對理論與世界關系的一種反實在論觀點,它主張不依賴理論模型的實在是沒有意義的。該觀點既基于霍金對科學研究實質的理解,也廣泛吸收了許多科學哲學流派的主要思想,也是科學界一種有代表性的實在觀,為人們理解科學理論與實在之間的關系提供了一種既簡單又實用的新見解。盡管該觀點并未提供關于模型本質的深刻理解,但對于模型的科學哲學研究卻具有積極的啟發意義。
科學實在論;反實在論;模型;霍金
20世紀中葉以來,隨著科學技術的快速發展,科學實在論逐步演變為關于科學的、主流的樂觀認識論立場,它主張科學知識的對象客觀存在,并堅持科學理論是關于客觀世界的真理;反實在論者強調事物的存在依賴于人們帶入科學研究中的理念(現象主義和經驗主義),將科學理論視為處理經驗現象的工具(工具主義),否認理論的真理性和客觀性(建構主義和約定主義)。由于關涉本體論問題與科學研究的基礎等重要問題,科學實在論與反實在論展開了長期爭論。英國著名天體物理學家史蒂芬·威廉·霍金,也積極參與了這一場學術爭論,提出了“依賴模型實在論”(Model-dependent Realism),該觀點綜合了猜想實在論、工具主義、批判理性主義等流派的主要思想,闡述了科學界對實在的一種深刻見解。
在2010年出版的《大設計》(The Grand Design)中,霍金明確闡述了他的實在觀:“不存在與圖像或理論無關的實在概念。相反地,我們將要采用將它稱為依賴模型的實在論觀點:此觀點是,物理理論或者世界圖景是模型(通常是數學性質的模型)以及將模型元素關聯于觀察的一組規則。”[1]34-35這一觀點就是所謂的“依賴模型實在論”。
霍金用“金魚論證”推導出實在與圖像或理論相關聯這一結論。在彎曲魚缸中的金魚,如果要描述或預測魚缸外物體的運動,就需要比牛頓力學更復雜的運動理論,其中就包含魚缸所導致的變形效應。金魚的物理學與人的物理學有相同的品質——能夠描述、解釋和預測事物,因而在經驗上都是成功的。如果人們認為金魚所認識的實在被魚缸扭曲了,因而是虛假的,那么就必須反思:何以肯定人們所認識的實在就一定是真實的、未被扭曲的?
人們通常會在直覺上認同科學理論對世界作出了真實的描述,即事物的基本構成、相互作用及其運動或演化規律,均如理論所描述的那樣。這是科學實在論的基本立場。更具體地說,當代科學實在論承諾:存在一個與心靈無關的客觀世界;對科學理論應該從其字面意思進行解釋;最好的科學理論①對世界的描述是真的或趨近于真的。
對科學實在論的有力辯護,當數由最佳說明推理、無奇跡論證和漸進實在論(Convergent Realism)構成的協同自洽的論證鏈條。具體地說,最佳說明推理描述了理論和觀察的關系以及理論的地位:對于得到充分觀察的證據,各種解釋之中最好的解釋及其所包含的理論實體最有可能描述了真實事態。無奇跡論證提供了直覺上對實在論的強力辯護:如果最好的科學理論在經驗上是成功的而其所描述的卻不是真實事態,那么這種成功就只能是一種奇跡。漸進實在論界定了科學理論的性質:科學理論的發展不斷向真理匯聚,逐漸逼近真理。
按照上述論證鏈條,魚缸中的金魚哲學家就可以用科學實在論,為它們的科學理論表征了實在作出辯護:金魚科學家觀察到一個受力平衡的物體沿著曲線運動,對它的最佳解釋是一個類似于牛頓力學但參考系包含了魚缸扭曲效應的力學理論,該理論至少是近似為真的,否則它所具有的解釋和預見能力就是一種奇跡。
在人類看來,金魚認識的實在并非是真的,但在金魚看來,它們的科學理論成功地描述了事物,哲學能為其辯護,因而沒有理由懷疑它們確實認識了實在。那么,與金魚相比,人類對實在的認識有何優越的立場?畢竟,人們只有通過某種模型、理論或圖像才能形成實在的概念,因而無法直接通達實在,更無法言說不依賴于理論、模型的實在。
人們對實在的認識依賴于理論和模型,這種觀點與常識性的實在觀會發生強烈的抵觸:房間中的桌椅實實在在地占據著一定空間,人們可以與之發生各種互動,這樣的實在性十分真實、自然。然而,它的基礎只不過是人們的感官經驗:“沒辦法將觀察者——我們——從我們對世界的認識中排除,認識是通過感覺過程以及通過思維和推理方式產生的。我們的認識——而因此我們理論以其為基礎的觀測——不是直接的,而是由一種類似透鏡之物——我們人腦的解釋結構而塑造的。”[1]38
大腦通過眼、耳、鼻、舌、身等感官獲取信息,建立關于事物的心理圖像或模型,所依據的是視網膜接受到的桌子的散射光、皮膚與桌子接觸而導致的神經中的電位變化、耳蝸接受到的桌子震動所發出的波動等。感性經驗提供雜多表象,但是最終需要依賴大腦中的某種模型或圖像才能形成“這真的有一張桌子”的認識。人們難以否認一切知識最終來源于感覺經驗,也無法否認感覺經驗只有經過理性綜合才能被認識,因而人們應當承認對實在的認識依賴于與之匹配的模型或圖像。
依賴模型實在論主張,“實在”只不過是符合觀察的模型;模型與觀察越相符,它所提供的實在圖像就越好,但這并不能肯定模型所表征的就是實在本身。比如托勒密的宇宙和哥白尼的宇宙只不過是宇宙的兩種模型,它們都與當時的觀察結果很好地符合,區別在于哥白尼理論的真正優勢是太陽處于靜止的坐標系中,運動方程要簡單得多[1]34。現代的一個例子是人們觀察到了宇宙加速膨脹現象,于是人們著手建構包含暗能量的宇宙模型,或者修改廣義相對論,以求使理論與觀察相一致。所以,人們可以追問的是:哪一個理論更好、更簡單、更優雅、更具有解釋力和預測力?而不應該質問:哪一個模型是真實的?
如果金魚哲學家宣稱它們的理論描述了實在,人們會嘲笑它們無知。然而,人類與金魚的立場其實是類似的:人們根本無法跳出自己所處的“陷阱”,從一種上帝的視角對理論是否真的符合事實作出超越式的評判。
霍金的依賴模型實在論觀點在1992年已經形成:“在我認為存在一個有待人們去研究和理解的宇宙的意義上,我愿承認自己是個實在主義者……物理理論不過是我們用以描寫觀察結果的數學模型。如果該理論是優雅的模型,它能描寫大量的觀測,并能預言新觀測的結果,則它就是一個好理論。除此之外,問它是否和實在相對應就沒有任何意義,因為我們不知道什么與理論無關的實在。這種科學理論的觀點可能使我成為一個工具主義者或實證主義者。”[2]32由此可見,霍金自認為是承認外部世界存在的形而上學實在論者,但同時他也是持有工具主義認識論的反實在論者。給科學家的思想貼上諸如實在論、工具主義等標簽,霍金本人既不認同也不在乎。他認為,科學家只關心現存的理論能不能彼此協調,這種立場本身其實就是反實在論。
如何界定科學實在論是一個被反復爭論的問題。一般認為,從邏輯結構來看,科學實在論有三條主要承諾②[3]9:形而上學承諾是指存在一個與心靈無關的實在;語義學承諾將科學理論視為對目標領域的具有真值的描述,要從本義上解釋科學理論,并堅持真理符合論立場,比如關于電子的理論即意味著該理論描述了電子這種實體的真實存在;認識論承諾是最強的立場,它主張成熟的、作出成功預測的科學理論應被視為可靠的、近似為真的。任何一種反對科學實在論中一條或多條承諾的立場,都可以歸入反實在論之列。反對形而上學承諾的立場以傳統的唯心主義為代表。作為較極端的反實在論,唯心主義立場幾乎已經被完全拋棄;一般的反實在論承認外部世界的存在,但是否認外部世界與心靈無關。它的早期代表是新康德主義,后來范·弗拉森的“經驗適當性”觀點、普特南的真理融貫論立場以及霍金的依賴模型實在論,都強調了對實在的認識必須依賴于心靈。反對實在論的語義學承諾是傳統的工具主義立場的核心內容,比如霍金認為理論的追求彼此融貫,就帶有明顯的工具主義傾向。圍繞認識論承諾的爭論,是科學實在論爭論的一個重要方面。實在論者主要依據科學已經取得的經驗成功,斷言科學理論的實在性,而反實在論者則更多地從科學的歷史演進視角,反對科學真正認識了實在。無論是科學實在論者還是反實在論者,都試圖闡明合理的實在觀。
霍金尖銳地批評了科學哲學家與當代物理學研究前沿相脫節的現象[2]30,但他對于科學理論的性質及發展的闡述,卻與科學哲學中的批判理性主義如出一轍。霍金既是一位一流的物理學家,同時也是一位優秀的科學哲學家。他聲稱依賴模型實在論可以消解科學實在論與反實在論之間的爭論[1]37,但該觀點實質上依然是反實在論的變種,并且是一種精致的反實在論。
霍金對科學理論的認識以模型為核心:“首先是需求優雅而協調的數學模型提出理論,然后理論作出可被觀測驗證的預言。如果觀測和預言一致,這并未證明該理論;只不過該理論存活以作進一步的預言,新預言又要由觀測來驗證。如果觀測和預言不符,即拋棄該理論。或者不如說,這是應當這么發生的。但在實際中,人們非常猶豫放棄他們已投注大量時間和心血的理論。通常他們首先質詢觀測的精度。如果找不出毛病的話,就以想當然的方式來修正理論。該理論最終就會變成丑陋的龐然大物。然后某人提出一種新理論,所有古怪的觀測都優雅而自然地在新理論中得到解釋。”[2]31
上述論述明顯地融合了波普爾的證偽主義和拉卡托斯科學研究綱領的主要觀念,甚至還包含了庫恩科學革命思想的要點。波普爾認為,科學發展的動態模式是猜測、證偽、再猜測、再證偽地不斷逼近真理的過程;拉卡托斯進一步發展了證偽主義思想,指出當科學研究綱領的硬核遭遇反常時,綱領的擁護者會調整保護帶,增改輔助性假說,從而避免理論硬核遭受直接攻擊;庫恩則認為,當常規科學面對范式無法解決的重大挑戰時,科學家最終會尋找或轉向另一種更適當的范式,從而導致科學革命。霍金的論述以符合自然科學家研究實踐經驗的方式,綜合了科學哲學三種主要流派的基本觀點,由此不難窺見其中豐富而深刻的科學哲學思想。
對科學理論的證偽主義式的解讀,自然會導致猜想實在論式的實在觀。波普爾倡導的實在論被稱為“猜想實在論”[4]277。他抨擊了認為存在終極解釋的本質主義以及將理論視為計算或推理規則的工具主義,提出了關于科學理論的第三種觀點,即證偽主義。科學理論是關于所研究對象的猜測,它提供了豐富的信息,雖不能被證實,但卻可以訴諸嚴格的檢驗去證偽。如果理論被證偽,則表示存在著與該理論相抵觸的實在之物,盡管人們可能無法確知它到底是什么。
依賴模型實在論則更加徹底,它主張既然理論不能被證實,而人們只能在與觀察相符合的意義上判斷理論的好壞,那么從根本上說,實在就依賴于人們采用何種理論來描述它;即便存在著外在于理論認識的實在,對人們而言也毫無意義。霍金承諾實在與人們認識它的方法糾纏在一起,實際上即認為實在依賴于心靈。他指出:“經典科學是基于這樣的信念,存在一個真實的外部世界,其性質是確定的,并與感知它們的觀察者無關……無論是觀察者還是觀察對象都是具有客觀存在的世界的部分,它們之間任何區別都是無意義的……雖然實在論也許是誘人的觀點,正如我們將在下面看到的,我們有關現代物理的知識使得要為它辯護變得非常困難。例如,根據精確描述自然的量子物理原理,除非并且直到一個粒子的位置或速度被一位觀察者測量,這個粒子既不擁有明確的位置也不擁有明確的速度。”[1]35-36
霍金給出的例子是量子力學的不確定性原理,該原理指出人們不能同時準確測定粒子的位置和動量。不確定性原理改變了經典物理學那種觀察者與外部客觀世界之間存在嚴格界限的傳統觀念,將觀察者的地位提高到無法忽視的重要程度。觀察者的不同測量行為會使微觀世界呈現出不同的圖景。測量是科學觀察的主要方式,不確定性原理意味著不存在與測量方式或行為無關的實在;再結合漢森“觀察滲透著理論”的命題,即不存在與理論無關的純粹客觀的觀察,人們就可以推出:不存在與理論無關的實在。這就構成了對實在論形而上學承諾的反駁。
由此可見,依賴模型實在論以及霍金對理論的工具主義立場,就構成了對科學實在論三條承諾的全面攻擊,可視為一種徹底的、精致的反實在論立場。
長期以來,科學實在論與反實在論立場展開了針鋒相對的激烈爭論。反實在論針對最佳說明推理提出了經驗證據對理論的非充分決定性論證,即圍繞相同的經驗證據可以建構出經驗上等價但相互矛盾的理論,最佳說明推理的必要性因而遭受攻擊。如果有許多可以解釋證據的理論,就不能認為其中之一構成最佳說明。針對漸進實在論和無奇跡論證,反實在論則提出了悲觀歸納論證。其大意是歷史上許多曾經成功的理論,它們的理論術語在今天已經不存在所指之物了;從歷史的角度看,當前的成功理論有可能也不是真的。如此,以經驗成功作為理論為真的指標以及理論不斷逼近真理的觀點遭到質疑。近年,結構實在論成為爭論的焦點。該觀點強調科學理論的數學結構是對物理結構的描述,在理論發展之中具有連續性,以此來應對悲觀歸納的批評[5]34-38。
霍金認為,上述這些爭論并不重要。“愛因斯坦、海森堡和狄拉克對于他們是否為實在主義者或者是工具主義者根本不在乎。他們只關心現存的理論能不能相互協調。”[2]31在科學研究實踐中,人們并非首先假定存在某些形而上學實體,然后再圍繞它建立特設性的理論,進而使得觀察與之相協調。按照證偽主義的邏輯,科學始于觀察,科學假設的目的在于說明和解釋現象,因而未被觀察和實驗證偽的假說可以演變為理論;理論并不是對實在的終極解釋,也可能存在未被發現的實在。但是“無論本質存在與否,對它們的信仰絲毫無助于我們,而且確實倒很可能妨礙我們。因此科學家毫無理由假定它們存在”[6]149。
按照波普爾的意見,物理學家的這種超然態度實際上已經選擇了一種工具主義哲學的傾向。工具主義的目的在于逃避威脅理論的某些矛盾,防衛性地拯救現有理論。科學的邊界是哲學,物理學家常常在不經意間拋出包含深刻科學哲學思想的論述。比如,在愛因斯坦與玻爾關于量子力學完備性的爭論中,就體現出對實在的兩種截然相反的深刻洞見。簡單地說,玻爾的觀點是反實在論的、工具主義的,而愛因斯坦的觀點則是實在論的、本質主義的。愛因斯坦不相信上帝在擲骰子,不相信世界的本質是不確定的。霍金并不認同這種決定論信念,他在闡述黑洞蒸發現象時指出:“上帝不僅玩弄骰子,而且有時把它們扔到看不見的地方去。”[2]82
霍金運用量子力學理論進行宇宙學研究,取得了舉世矚目的諸多成就。比如,他的成名理論——黑洞輻射論,就是探究不確定性原理對黑洞的形成與演化有何影響時而得出的結果。霍金對量子力學的深刻理解也體現在他的實在觀之中。他并未依照量子力學的傳統解釋闡述實在,而是從更高的視角把握理論與實在之間的關系。按照悲觀歸納論證,以前成功的理論關于實體的主張,從后來的角度看可能是假的,而依賴模型實在論超越了反實在論的這一論據。它認為,不同時期的理論對實在的認識盡管不同,但無所謂真假,只不過是后來的理論更加符合對新現象的觀察或已知現象的新觀測數據而已。霍金認為,追問模型是否真實毫無意義,只能省察模型是否符合人們的觀測;如果存在兩種模型都符合觀測,就不能說一個比另一個更真實。因此,依賴模型實在論自然地包含了非充分決定性論證。
依賴模型實在論為人們理解實在以及理論與實在的關系提供了有效的框架。當說某物存在時,其含義是指人們擁有某種模型或理論,可以優雅而簡潔地符合“某物存在”可能導致的觀測。另外,它也可以為一些現代科學問題提供討論框架。比如,針對時間的起點問題,創世論和大爆炸模型都給出了符合觀測的模型,人們無法也不需要評判其真實性,而只需要以評判模型的好壞作為選擇它們的標準。人們評價和選擇理論或模型的標準可以概括為四條[1]421:(1)模型是優美的,即簡潔且自洽。(2)不包含任意的、可調整的要素,即沒有特設性假說。(3)符合并能解釋現存的所有觀測,即具有解釋力。(4)能夠詳盡預言未來觀測,若預言不成立則模型被證偽,即可證偽性。這四條標準融合了科學哲學傳統流派的主要思想,具有明顯的相對性和主觀性特征。
總而言之,依賴模型實在論一方面依據量子力學的不確定性原理,否定常識性的實在觀,否認外部世界與觀察者無關,強調理論術語的實在性只在理論和模型之中有意義,并不能知道現實中是否確有其對應物;另一方面,綜合悲觀歸納和非充分決定性兩大反實在論論證的主要觀點,承認本體論不連續性,承認可能存在多種理論符合觀測的證據。依賴模型實在論得到的最終結論是不可知論的反實在論立場:世界并非與心靈無關,相反,唯有依賴于心靈中的模型才能認識世界。
從哲學史角度看,實在論與反實在論的爭論源遠流長。早在古希臘時期,自然哲學家就闡述了各種超越日常實在性的思辨認識。當泰勒斯斷言水是萬物的本原時,他就嘗試以超越一切現象和日常見解的方式描述世界的本質與面貌,由此成為西方哲學和科學的偉大開端。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學對實在的認識明顯對立,柏拉圖認為,實在是某種有別于經驗世界的東西,而亞里士多德則認為世界本身就是實在。中世紀的經院哲學將這兩種立場發展為圍繞個體與共相的實在性問題展開激烈論辯的唯實論和唯名論。在近代自然科學的早期發展歷程中,唯名論的經驗主義傾向促進了科學方法的產生。
在19世紀末、20世紀初,人們對自然科學的信任達到了巔峰。形而上學以機械論為核心,與經典物理學構成了看似堅不可摧的宏偉體系。笛卡爾、霍布斯、萊布尼茨、牛頓等偉大頭腦中的哲學和科學思想為科學實在論的真理符合論作出了完美的闡釋:宇宙像巨大的機械鐘表,數學和物理學闡明了它的運行規律,所有事物誠如理論所描述的那樣真實而有秩序地運轉著。
近代自然科學的巨大成功導致形而上學問題在近代哲學體系中逐漸失去了核心地位,人們相信終極實在問題應由自然科學來回答,也逐漸懷疑哲學基礎、方法和結論的可靠性。關于物質構成的科學理論在19世紀按照牛頓力學框架發展起來,到19世紀末,缺少直接經驗證據的分子和原子理論的可靠性與合理性在科學界引起了爭論。這是關于科學實在論爭論的初始階段。以馬赫、迪昂和龐加萊為代表的反實在論逐漸占據了上風。隨后,湯姆遜和盧瑟福的實驗揭示了原子內部結構,統計力學和狹義相對論展現出強大的解釋和預測能力,科學實在論開始得到有力的支持。
20世紀初發展起來的相對論和量子力學向人們展現了感官不能及的宏觀和微觀世界,諸如空間凹陷導致引力效應和電子自旋等超乎常識的科學觀點和概念,引發了傳統科學實在論的危機,進而在科學界形成了反實在論的新潮流。其中,以量子力學巨擘玻爾的工具主義觀點最具代表性。“在我們關于自然的描述中,目的不在于揭露現象的實在要素,而在于盡可能地在我們的經驗的種種方面之間追尋出一些關系。”[7]18再如,“量子力學表述形式的唯一目的,就是要概括在不同實驗條件下得到的觀察結果。”[7]207在這一歷史背景下,工具主義開始成為物理學家為避免自己的工作陷入形而上學爭論的公認教條,他們甚至致力于促使物理學研究工具主義化,即掌握數學工具并使用這一工具。在這一時期,相對論和量子力學的研究進展直接影響了維也納學派。邏輯實證主義的核心觀點在于闡明命題與觀察經驗的關系,而不在于研究理論與實在的關系。這種反實在論傾向在科學哲學后來的歷史主義、無政府主義和建構主義流派中愈發明顯。
范·弗拉森和普特南更加明確地闡述了反實在論的特點。范·弗拉森的反實在論被稱為“建構的經驗論”,他認識到科學的目的在于建構理論模型,而并非發現關于不可觀察之物的真理,方法和目標則是在經驗上形成準確描述和預見可觀察現象的適當理論[8]譯者序4。普特南則闡述了“內在論”,認為“構成世界的對象是什么這個問題,只有在某個理論或某種描述之內提出,才有意義”;“真理是某種理想化的合理的可接受性——是我們的諸信念之間,我們的信念同我們的經驗之間的某種理想的融貫”[9]55-56。
這兩種具有代表性的反實在論的共同核心,在依賴模型實在論中也有明確表述,即“不存在與圖像或理論無關的實在概念”。霍金的實在觀代表了主流物理學家的立場,但他對依賴模型實在論缺乏系統而詳盡的論述。除了上述口號式的立場,他并沒有對科學中的多種模型進行更加深入的探討,對模型的認識仍停留在數學或物理結構的層面。近年,關于模型的科學哲學研究正在力圖改變這一傳統的模型觀。
模型的本質及其如何描述所研究的事物是科學表征的核心。科學表征問題始于19世紀末科學家之間關于表征和建模關系的爭論,后來的邏輯實證主義從命題的句法和意義進路探討了表征問題。20世紀80年代,范·弗拉森和吉爾發展了關于科學理論的語義觀,使模型與世界之間的關系問題得到了持續關注。近年,模型的本體論問題已成為科學表征研究的焦點,其根源就在于“只有當我們理解了模型系統的本質,科學表征問題才能得到恰當處理”[10]253。許多哲學家主張要理解模型,最好將它與藝術虛構進行類比,從而使人們對模型的認識從數學和物理概念的結構論轉向模型的虛構論。
虛構論借助藝術表征的相關理論來理解科學表征以及模型的本質,并形成了對模型的兩種認識進路。以吉爾為代表的一派認為模型是抽象實體,而以弗列格為代表的一派則認為模型不具有實在性,也不必假定存在虛構實體。由此,虛構論的不同立場也演變為科學實在論與反實在論在模型本體問題上的又一次交鋒。
在科學實在論與反實在論的長期爭論過程中,雙方都拋棄了早期的極端觀點而趨于包容和溫和,以至于波普爾的猜想實在論、普特南的內在實在論、霍金的依賴模型實在論等觀點,雖然被冠以“實在論”的名稱,但卻更接近于反實在論的立場。這一場爭論逐漸形成了人們對“實在”的現代認識。盡管人們也許不那么情愿,但卻不得不承認與依賴模型實在論立場一致的那些重要觀點:“科學無法同終極的實在打交道;它只能就人的心靈所見的自然界繪成一幅圖畫。”[11]48-49“我們只能從人為的視角觀察世界,并且用我們的理論語言來描述它。我們永遠都受語言的限制,而且無法突破語言以一種獨立于我們的理論的方式‘直接地’描述實在。”[4]266
概而言之,依賴模型實在論:(1)內容簡潔明確,指出了實在依賴于模型;(2)具有明顯的形而上學反實在論特征,該觀點與霍金的工具主義立場構成了精致的反實在論;(3)其動機是超越以往的科學實在論爭論,闡述一種合理的實在觀;(4)在爭論的源流上,與范·弗拉森和普特南的反實在論立場一脈相承,又吸納了科學理論的最新進展,揭示了模型在科學活動以及對實在探究中的積極作用,是主流的實在觀的典型代表,即主張實在即使存在也依賴于心靈。
霍金所理解的模型有兩層含義:一是物理學中的數學模型,二是通過感官形成的關于外部世界的圖景。前者是否是模型的本質尚在爭論,后者過于寬泛而亟須嚴格描述,這也為形成更加合理的實在觀留下了進步的余地。
霍金通過依賴模型實在論并以反實在論的指向,論證和表達了一種對實在的深刻理解。盡管這一觀點還存在一些不足,但卻有助于人們深化對實在的理解或想象,也有利于把科學實在論與反實在論的爭論引向深入。
注釋:
①科學實在論的表述在爭論中趨于溫和,比如將“科學理論”限定為“最好的科學理論”,將“理論為真”限定為“理論趨近為真”。一般認為,最好的科學理論是:(1)成熟的,即經歷了長期的論證和檢驗;(2)非特設性的,即并非為解釋觀察結果而純粹捏造的。
②從形而上學、語義學、認識論三個方面界定科學實在論是簡潔明確的方法,已成為當前較為主流的認識,比如斯坦福哲學百科網站和麥克米蘭哲學百科全書(2006年版)中的“科學實在論”詞條均采用了這種劃界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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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 真 明
陳 曲
An Analysis of Model-dependent Realism
Zhao Xutao,WangBolu
The model-dependent realism is an anti-realism of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ory and world by S.W.Hawking;it advocated that the reality without dependence of theory and model is senseless.This view is based on Hawking’s long-term scientific research,also extensively absorbed key ideas of many schools of philosophy of science,and represented the mainstream opinion on reality,it presented a simple and practical approach to understand the connection of scientific theory and reality.Although this view provides no further profound comprehension of the nature of model,it is instructive to philosophy of science on model.
Scientific Realism;Anti-realism;Model;Hawking
N031
:A
:1007-905X(2017)07-0112-06
2017-03-01
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點項目(16AZX007);河南省科技計劃軟科學研究項目(152400410366)
1.趙緒濤,男,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博士研究生,主要從事科學哲學研究;2.王伯魯,男,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從事技術哲學、STS等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