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早
對愛情的呼喚,對人性解放的吁求,存在于文學作品、社會輿論與意識形態之中。但在鐵一般硬冰一般冷的社會經濟法則面前,不免淪為海面上可愛的泡沫。探討哪個年代的愛情最美好,似乎是一個偽命題,當婚姻作為社會制度而非人倫樂園,作為資源共同體而非情趣組合,我們談論愛情時,更多是在薄奠那些無邪無辜無欲無悔的青春。
文化意義的愛情斗士與生活中的擇良而棲
2017開年,兩樣物事刷屏,一是東方衛視播出的《中國式相親》,一是彩虹室內合唱團推出的《春節自救指南》。
有人在怒斥或怒嘲“中國式包辦婚姻”,有人在熱捧傳唱“怎么會放棄我的理想,變成我討厭的模樣”。兩者合在一起,卻可以讓人好好想想“中國式愛情”的前世今生。
愛情革命的理念起自五四新文化運動,此前“節婦”式普世價值觀首先自知識分子開始轉化為“真愛與自由”的時代呼喚,“那時也是晴朗的冬天,她聽到他說決計反抗一切阻礙,為她犧牲的時候,也就這樣笑瞇瞇的掛著眼淚對他看。”
文藝新青年筆下的理想生活卻與現實生活交織映射。理想之外,“白菜”一直在干擾著愛情的夢境,《傷逝》中涓生與子君的悲劇是常見的,所以魯迅給“娜拉走后怎樣”的答案是:
“墮落,或回來。”
張愛玲后來在《走!走到樓上去》里不無諷刺地說:“中國人從《娜拉》一劇中學會了‘出走。”無疑地,這瀟灑蒼涼的手勢給予一般中國青年極深的印象。有論文專門研究1930年上海青年的自殺現象,黃浦江里,好多是離家出走的“上漂”,不肯妥協的斗士。
要想從大家族中脫離出來,成為獨立的個體或核心家庭,出路何在?對獨立自主理念的認同是其一,獲得經濟的獨立是其二。前者易而后者難,所以新文化雖然變成“政治正確”,卻無法改變主流的家庭形態。
更多的新派男士選擇雙軌制:初婚由家族做主,留在家族內部侍奉父母,撫養孩童,自己再在外面大都市里找一段自由戀愛和自主婚姻。民國政府與社會對此的態度都是默認不究。
在開埠日久的商業都市,婚姻的社會性質更加明豁。你看《圍城》中的方鴻漸,本來訂親是父母之命,但未婚妻病故,準丈人愿意拿嫁妝資助他出國,方鴻漸接受這筆資助,自然就接受了一個不言自明的義務:他此后的工作與婚姻,前岳家要參與意見。換句話,方鴻漸這個“留洋博士”也是小銀行主周家的一筆投資。
建國后,婚姻的家族經濟基礎被抽掉了,取而代之是單位制“父權的溫暖”。和誰結婚,夫妻不和,能否離婚,都在組織而非家族的關懷下重新立規。
但即使是有史以來最激進的家庭實驗,也不可能像“五四”理想的那樣,限定每一樁婚姻的愛情含量。在趙樹理1949年后創作的《羅漢錢》里,到鄉里結婚的程序是這樣的:
辦事員問:你為什么和他/她結婚?
男/女答:因為他/她能勞動。
“能勞動”是婚姻成立的合法理由,充分說明婚姻與家庭的經濟基礎并未改變,新的勞動力不僅服務于核心家庭,也服務于大家族,乃至生產隊。農民知識分子趙樹理對此很不滿意,但他也沒有辦法真正改變這種狀況。
現實總是在冒犯理想
有人總結了建國后三十年女性的擇偶順口溜:
上世紀五十年代:一嫁工人二嫁干,至死不嫁莊稼漢。
上世紀六十年代:嫁工人,怕下放;嫁干部,怕定量;嫁軍官,怕打仗;嫁農民,吃得胖。
上世紀八十年代:一套家具,二老歸西,三轉一響(自行車,縫紉機、手表和音響),四季筆挺,五官端正,六親不認,七十元錢(工資),八面玲瓏,九(酒)煙不進,十全十美。
在明面的輿論上,人們看到的是政治正確的《被愛情遺忘的角落》《沉重的翅膀》《掙不斷的紅絲線》,而暗地里涌動的,是推動社會爭先恐后尋求富裕的經濟動力。
但不可否認,八十年代仍然成為許多人愛情烏托邦的時代載體。
或許是張瑜和郭凱敏在《廬山戀》中驚世駭俗的一吻;或許是朱時茂和叢珊在《牧馬人》中故土難離的堅貞不渝;或許是劉曉慶和姜文在《芙蓉鎮》里結伴掃街的不離不棄……八十年代的愛情擁有共同的堅硬內核,“蔑視權貴和金錢,崇尚才華和藝術,是愛情的最低標準。不像現在,一切都需要貨幣去定義。”
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韓寒那首飽受詬病的《乘風破浪》主題曲1980年代就出現在中國的小說《大篷車》中,當時被譯為《男子漢宣言》:
你每天早上,不能比我起得晚;
你每天晚上,不能比我睡得早;
打扮起來要漂亮,飯菜做得要香甜……
此時的社會婚姻,達成了一種奇怪的和諧:高考與改革開放,固化的階級體系開始崩塌與重建,個人奮斗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機遇與空間——這是大家回想起來,會覺得八十年代“更平等”的主要原因,即使有著這樣那樣的不平等,也處于“不可見”的狀態。因此年輕人是“自由”的,自由地追逐愛情,也自由地追逐欲望。文學作品中宣揚的愛情至上,跟生活中的擇良而棲,似乎并不矛盾,中國人從未像八十年代那樣普遍相信愛情。
三十多年過去了。社會結構一直在調整與重組。近幾年來,很多人都有一種“回潮”或“倒退”的感覺。怎么父母之命又變得重要了?怎么拜金的觀念敢于赤裸裸地站上臺面了?五四運動一百年,中國人怎么又回到了“愛情!可憐我不知道你是什么!”的可悲境地?
現代社會的最高理想是個人的徹底解放,然而這個理想要在現實中實現,只有家庭有可能提供相對良好的教育資源,相對富足的生活條件,以及相對順利的階級延續。
《中國式相親》里,排除綜藝節目“演”的成分,父母、子女、相親對象,是一個堅固而自足的閉環,它排斥不合乎生物優生法則與經濟規律的另類選擇,比如男女年齡不般配,女方不能照顧或輔助男方家庭(包括干家務、理財),男方不能提供相當的經濟基礎,等等。顏值或許重要,或許不重要,這也是家長們經過理性而細密的考量的。
《中國式相親》凸顯了婚姻作為社會制度而非人倫樂園,作為資源共同體而非情趣組合的那一面。對于秉持“五四”以來精英理念的先鋒人群,這樣的展示當然構成了冒犯。但是,現實總是在冒犯理想,只有個人獨立的實現,這種冒犯才會是推動理想實現的動力,否則現實就是湮滅理想的河流。
如果社會本身不能提供多元選擇與獨立發展的適合環境,不能讓最有勇氣的年輕人有物質與尊嚴去呵護夢想,認同《中國式相親》的年輕人就會越來越多,當然,“愛情至上”“個人奮斗”會被他們偷偷珍藏當作一劑解痛的鴉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