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平
兒子一家都進城了,就冬爺一個人守著老院子。兒子最早進城打工,五年前就去了。三年前,又把媳婦帶去了,說打工比在家強。去年,干脆把孫子也帶走了,在城里上學。“狗東西!都去當城里人了。”冬爺心里很不得勁兒。
老院子有六間磚瓦房,空空蕩蕩的。冬爺喜歡兒子一家在家時的日子,一家子人在院子里進進出出,干活的干活,上學的上學,每天都踏踏實實的。現在,院壩里長出了草,兒子媳婦和孫子的睡房,都開始結蛛網。
冬爺努力讓老院子有些生機,他養了八只雞、三只鴨、兩只鵝、一頭豬,還種菜。但冬爺對家里的四畝地卻束手無策,地都荒了,冬爺努力多種一些,也只種了一畝。還有三畝,都荒著。地里雜草瘋長,絲茅草、芭地草、打破碗,啥都有,把地都鋪滿了。冬爺把雞鴨鵝趕到地里啄草,可幾天后又長出來了。冬爺感覺心里像有幾只毛毛蟲在爬,農民的地里不種莊稼,放雞鴨鵝,他覺得是笑話。
村里很多青壯年都進城打工了,守在家里的都是老人。大片大片的地,都荒了,望去,滿眼亂草。
冬爺打算今年過年要和兒子好好談談。三個月前兒子打電話回來說春節要回來過年。他要和兒子談談那三畝地的事,覺得那么好的地不能就那么荒著,一定要想個啥辦法,讓地里種上東西。在冬爺的意識里,農民讓土地荒著就是犯罪。
為了讓那三畝地不荒著,冬爺想過很多法子。去年開春前,他專門去找過焉瓜,讓他來種,種出的東西都歸焉瓜,只要地不荒著就行。焉瓜今年四十二歲,有一身蠻力,但腦子不好使,沒女人肯嫁給他,一個人在家守著病殃殃的老娘,是村里唯一沒出去打工的壯勞力。焉瓜很勤快,撿了一些別人丟棄的地種,焉瓜說:“冬爺!我已經撿了三畝多地種了,再多就不行了。”冬爺又找過幾個看上去身體還不錯的人,可人家都說,自家的地都種不完。
夜里躺在床上,冬爺常常想,要是老伴還在就好了。可老伴八年前就走了。
這個冬天很冷,村里有幾個老人先后走了。焉瓜的老娘也在剛要進臘月的時候走了,沒趕上過年。
圈里的豬肥了,就要過年了。一大早,冬爺就雇了人來殺豬,又去請焉瓜來幫忙。殺豬、燒水燙毛、開膛破肚,長案板上,就堆滿了紅紅白白的肉。晚上喝了酒,焉瓜走的時候,冬爺送了一刀寶肋給他。
肉腌七天就熏上了。灶臺前的梁上,掛得滿滿當當的。冬爺每天燒谷草熏肉,心里也盼著兒子一家人回來過年。
冬爺熏著臘肉等兒子他們回來。除了一家人好好團聚團聚,冬爺還要認真和兒子談談土地的事。他覺得那么好的地不能就那么荒著。
可冬爺沒想到的是,臘月十五,兒子突然打電話回來說,今年春節不能回來過年了,領導安排他值班,掙三倍的工錢。
“狗東西!不回來,老子那么多肉拿來喂狗。”冬爺很憤怒。
第二天,冬爺決定再找焉瓜商量商量,讓他別撿別人家的地種,把自家的那三畝地種了。年后開春地里就有活了,季節誤不得,要早做打算。冬爺去的時候拎了一個臘豬頭,他下了決心,付出一些代價也要說服焉瓜把那三畝荒著的地種了。
今天是焉瓜老娘的五七,冬爺去的時候,焉瓜剛給老娘燒了五七回來。冬爺把臘豬頭遞給焉瓜,焉瓜說:“冬爺!咋還給我豬頭?”
冬爺說:“再商量商量。”
焉瓜說:“商量啥?”
冬爺說:“種地的事。”
商量來商量去,可焉瓜咋也不答應。冬爺急了,說:“焉瓜!你一身力氣,多種三畝地要死?只要你應下來,種出的東西都歸你,我還每畝地倒貼你兩百塊錢!咋樣?”冬爺豁出去了。
焉瓜怔怔地看著冬爺,不說話。
冬爺說:“種不種?焉瓜你給個準話!”
焉瓜笑笑,無可奈何的樣子,說:“冬爺!不是我不幫,我老娘走了,明年我也打算出去找活路做了。原來撿的那些地,明年也都不種了。”
離開焉瓜家,冬爺不知道咋就來到了自家地邊。看著那一片長滿荒草的地,冬爺心里也一片荒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