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津潤
【摘 要】中國戲曲蘊含著飽滿的詩意精神,而《詩經》中較為常用的復沓手法在戲曲創作中的運用,也是戲曲中詩意精神的一種體現。復沓手法在戲曲中有多種表現形式,涉及語言旋律、動作行為、情景場面的復沓等。復沓手法的運用,在戲曲的敘事和抒情過程中發揮了極為重要的作用。
【關鍵詞】《詩經》;復沓;戲曲
中圖分類號:J805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7-0125(2017)02-0032-02
復沓,是中國最早的詩歌總集《詩經》中較為常用的一種手法,通常表現為:一篇之中,同一詩章重疊,只變換少數幾個詞來表現動作的進程或情感的變化;一章之中,疊用相同或相近的詩句或詞語,以造成結構上的回環往復。《詩經》中這種重章疊句的復沓結構,便于圍繞同一旋律的反復詠唱,一詠三嘆,在表達和修辭上具有很好效果。而張庚先生在他的《劇詩論》中提出,“中國由詩而詞,由詞而曲,一脈相承,可見也認為戲曲是詩。”①在戲曲中,我們經常可以看到語言、旋律、動作或情景場面上的回環往復及再現,我們亦可將其視作詩歌的復沓手法在戲曲敘事及抒情過程中的沿用,是戲曲中詩意精神的一種體現。
一、戲曲中復沓手法的表現形式
(一)語言旋律的重章疊唱。曲牌聯套體是中國傳統戲曲中最為常見的戲曲音樂結構體制之一。曲牌(聯套)體劇種通常由同一宮調下的若干支曲子按一定規律排列,從而構成一折(出)戲的音樂。全套曲牌前后連串,各有定次,然而同牌曲兩支、三支或四支及以上疊用者甚多,更有一些套數除引子和尾聲外,均采用同一曲牌而形成單曲體形式,以及除了引子和尾聲外,完全或部分采用兩曲循環交替而形成的循環曲體形式。同一曲牌下的曲詞,除襯字可以根據板式略作調整外,其格律多有限定,其演唱旋律大多也已形成定式。在一折(出)戲中,同曲牌的回環往復出現,也就形成了語言體式及旋律上的重章疊唱。
板腔體是中國傳統戲曲中另一種最為常見的戲曲音樂結構體制。在板腔體劇種的唱腔中,語言及旋律重章疊唱的運用也比較普遍。它的表現形式與《詩經》中的表現形式更為相似,通常表現為:在一段唱腔中同一樂句重疊,只變換少數幾個詞來表現動作的進程或情感的變化。譬如越劇《梁山伯與祝英臺》中“樓臺會”一場戲,祝英臺有這樣幾句唱詞:“我與梁兄難成對,爹爹允了馬家媒;我與梁兄難成婚,爹爹受了馬家聘;我與梁兄難成偶,爹爹飲過馬家酒。”②我們可以看出,這三組對句是以重疊堆砌的形式出現的,每組對句只替換了三四個字,而在曲調上也大致相近,形成一種回環往復之感。
另外,還有幾種比較常見的形式,如:上下樂句之中上句疊用而下句進行替換;樂句中的開頭詞語或短語在下一樂句中疊用;幫腔復唱演員所唱樂句,等等。
(二)動作行為的回環往復。在戲曲的敘事過程中,為表現故事的戲劇性,突出事件發展的曲折性,經常會對某一個動作或行為進行回環往復式的呈現。恰如《詩經》中《國風·秦風·蒹葭》一篇,三次出現“溯洄從之” “溯游從之”,從這兩個動作回環往復式的敘寫中,我們看到的是一個苦苦追尋伊人的男子形象。在戲曲的敘事過程中,這樣的例子更是不勝枚舉。譬如京劇《九江口》中的“席前三盤”;川劇《四姑娘》中的“三叩門”等,都是復沓手法在戲曲動作上的呈現。
(三)情景場面的對照再現。表現同一情景或場面在劇中多次出現,從而形成一種對照。其一為呼應式再現,即重復出現的情景或場面之間形成一種呼應之勢,在相互參照下可以更加全面認識人物角色,感受到人物的內心活動,挖掘人物的行動理由。情景場面的再現有時也表現為人物回到某一地點后,與舊時舊事所形成的一種呼應對照之勢。
情景場面的再現,除了上述的呼應式再現形式之外,有時也會表現為推進式再現。如《詩經》中的《國風·王風·黍離》,一篇共分三章,從“彼稷之苗”到“彼稷之穗”,再到“彼稷之實”,在重章疊唱的詩篇中,我們不僅能看到情景場面的再現,還能發現在時間推移中情勢的推進與發展。在戲曲中,亦不乏實例。如《清風亭》(《天雷報》)中的張元秀三次出現在清風亭。第一次來到清風亭時拾到了襁褓中的張繼保;第二次來到清風亭是追負氣離家的張繼保并在清風亭趕子認親;第三次來到清風亭認子不成而橫遭慘死,他在清風亭的三次出現構成了情景場面的再現,而在“拾子→趕子→認子”的過程中,人物關系發生變化,情節得以推進。
二、戲曲中復沓手法的主要作用
(一)渲染情感,增強抒情色彩。在戲曲創作中,復沓手法較為突出的作用便是渲染情感,增強抒情色彩。就語言、旋律的復沓而言,不僅可以營造出一種音韻和諧之美,還可以在同一元素的回環往復中反復渲染情感,使語言、旋律的感染力在這樣一種重疊堆砌的節奏里得以放大,從而增強抒情色彩。而情景場面的復沓,往往可以做到情景場面之間的相互照應,全劇的抒情色彩在這樣一種回環往復的情景感或場面感中不斷增強。仍以越劇《梁山伯與祝英臺》為例,劇中的“十八相送”“回十八”與“樓臺會”片段中的“憶十八”形成的則是情景場面上的一種復沓,也是情節結構上的一種復沓,相互之間形成映照。在“十八相送”中,祝英臺借景為喻,暗表芳心;在“回十八”中,通過梁山伯之行與梁山伯之口,又將兩人之間的感情加以渲染;至“憶十八”時,又一次借祝英臺之口加以渲染,有了前面的鋪墊與映襯,合而不得的場面感呼之欲出,悲劇情感順勢達到高潮,大大增強了全劇的抒情色彩,使全劇富有一種抒情詩式的內在節奏與張力。
(二)刻畫心理,描摹人物性格。在戲曲創作中,復沓手法的運用往往還可以為塑造人物服務,更好地刻畫人物內在心理,描摹人物性格特征。復沓手法的運用,往往能給表現人物性格的一致性或是發展提供便利,因為有了相同元素的襯托與參照,對于人物性格的外化處理也就顯得更為輕松了。譬如在越劇《杜十娘》中,當李甲捧著三百兩白銀來為杜十娘贖身時,老鴇耍賴不認,杜十娘復提擊掌為憑之事,老鴇卻說擊掌只是二人之間拍拍玩玩的游戲。此時,杜十娘開始怨恨起自己的手來:“手啊,手啊,你竟會上當受騙啊!”而當劇情推進到后面,也就是投江前對鏡梳妝之時,還有一句類似的道白,她埋怨的是自己的眼睛:“杜十娘啊,杜十娘,你這雙眼睛瞎了!瞎了!瞎了!”這兩個場面是何等相似,“怨手”與“怨眼”之間其實只是換了描述對象,而整體的外在呈現依然是重章式的處理,通過這一處復沓,我們可以很好地窺視人物的心理,人物的性格也表現得更加鮮明、飽滿。表面上,杜十娘把自己的不幸推給了自己的手和眼睛:怨自己的手竟會陷入這樣一場毫無實質意義的小孩子游戲;恨自己的眼睛竟然不辨真心與負心,以至于遇人不淑,落得這般下場。然而實際上,她卻在深深地埋怨自己的天真,埋怨自己的傻,因為手和眼睛都是受人支配的。劇中的“怨手”與“怨眼”行為,可以說是杜十娘的一種獨特的情感抒發方式,很好地刻畫出了杜十娘當時痛苦的內心,而兩者之間形成的一種復沓,實則又可相互印證,很好地表現了杜十娘飲苦自咽而又剛強不屈的性格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