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你，把憂傷藏到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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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還沒到，好多年都沒見過面的周蓓蓓突然從法國跑回來，一個人背著巨大的旅行包，推著一堆箱子，一出安檢門便沖我鬼哭狼嚎地喊，背那么重的行李還能興奮地跳那么高。她這個人從來就是瘋瘋癲癲的，我們住一個家屬院，小學、中學都在同一所學校念書。那時，班里的女生都學十字銹，她卻整天跑去打電動游戲，把用不完的游戲幣全藏在我的書包里，我整天哐啷哐啷地背著跟在她屁股后面跑，誰會猜得到三好生、學生會干部的書包里，竟然會藏了一大堆游戲幣呢。

一整個夏天，我和周蓓蓓都躲在家屬院廢棄的廠房里，吃冰激凌、聽CD，爭論是陳奕迅的笑容性感，還是梁朝偉的眼神感性，電風扇呼呼地轉，我們激烈地爭吵，大聲地說笑。

“真想把腦袋塞進去。”周蓓蓓把舊風扇的罩子打開，把腦袋靠近風葉，一頭紫色的頭發在風里翻飛，露出一長串耳洞，耳洞上是奇形怪狀的耳釘，亮晶晶的，像是一串眼淚。

2

她從小到大就是這樣，當我們還穿著藍格子校服、綁著辮子的時候，她就姹紫嫣紅地把臉涂得跟調色板似的，等我們開始染頭發，把自己打扮成火雞樣子的時候，她卻又穿上藍色的百褶裙、白色的帆布鞋。

然而，她也是孤單的，輪番替換的男朋友來了又去，留下的卻還是寂寞。她老是把尖尖的下巴擱在我肩上，懶懶地說：“林家慧，你是我最最最最好的好朋友，有四個最那么好。”

高中畢業那年，她一個人背著黑色的雙肩包跑去了法國，到機場，她才打電話給我，她在電話里不許我哭，說如果我哭了，她就永遠不回來了。我掛了電話，爬到家屬院廢棄廠房的涼臺上，風很大，我們以前經常躲在這里聊天，從年少到如今。我看見那銀色的機翼掠過云端，便淚如泉涌，我不知道她在三萬米的高空會不會看見我哭，我不知道她看見我哭是不是就真的不回來了。

3

“如果我把腦袋塞進去，‘啪’的一聲，是不是來不及喊痛，就over了？”她把電風扇調到最高檔，按住翻飛的頭發回頭問我。

“不如我先塞進去，如果你沒聽到我喊痛，證明你的想法就是對的，到時候你再跟著塞進去。”我雙手環抱著她從法國帶給我的辛德瑞拉的布偶，有氣無力地說。

“干嗎這樣！”她幽怨地轉頭看我，問“有心事啊？”

“我和他結束了，全結束了。”我難過得想哭，“我放下了尊嚴、放下了固執、放下了個性，都是因為放不下他，可是辛德瑞拉永遠只是童話，什么水晶鞋、南瓜馬車，統統都是假的。”

“怎么會？你那么乖。”周蓓蓓疑惑地看我，不肯相信，也不敢相信。

“我也不知道。”我瘋了似的搖頭，把臉深深地埋進辛德瑞的布偶里流淚。

“我以為只有壞女孩才不配擁有愛情！”周蓓蓓總不諱言自己是壞女孩，她轉了個身，像以前那樣靠在我肩上，說，“像我這種人，才不配擁有愛情呢！”

“干嗎？你除了考試時各科全亮紅燈，還能壞到哪里去？”我說道。

她愣住了，像被我說中什么似的。

“我……”周蓓蓓心虛地說，“我這次是逃回來的，我受不了沒完沒了的考試、沒完沒了的論文、沒完沒了的答辯，我去法國這么多年了，看見法國人卻還是只能流利地用法文說‘對不起，我不懂法文’，最要命的是，我的畢業論文寫得太糟，導師說我可能沒辦法順利地畢業。”

式（6）中，fst表示衛星發射的下行信號頻率。地面站綜合基帶接收信號由于受到下行多普勒的影響，接收頻率為:

周蓓蓓回來后，我的悲慘世界里便多了一個美麗的戰友，只是我們沉默的時間居多，因為被各自的處境困住，無法逃脫。

4

“他在電話里跟我說對不起，想重新來過。”一大早，我套上牛仔褲、T恤，興沖沖地跟周蓓蓓說。

周蓓蓓的腦袋從毯子里鉆出來，不屑和不解地問：“你就穿成這樣啊，辛德瑞拉還知道穿一雙水晶鞋呢。”

我攤開手，低頭看看自己，不懂她的意思。

“我終于知道你為什么不能真正抓住他了。”周蓓蓓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她“嗖”地從毯子里鉆出來，將我推到鏡子前，說，“請問，你化妝了嗎？還有，你穿的這是什么衣服呀？更重要的是，你看看你這張臉，一點霸氣也沒有，他又怎么會在乎你？”

“我是去談戀愛，不是去搶劫，要霸氣做什么？”我已經夠煩、夠沒信心了，還要聽她這一大串挑剔的話。

“霸氣！你懂不懂？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也是你的……”周蓓蓓說得鏗鏘有力。

不等我反駁，周蓓蓓就迅速地拉開雙肩包，眼影、唇彩、香水、假睫毛散了一桌子，然后又拖出一堆衣服，露背的、吊帶的、學生裝，黑的、紫的，我走秀似的換了一套又一套。

她捧著我的臉，跟個油畫大師一樣濃墨重彩地涂抹起來，再配上她最終敲定的紫色曳尾裙，她嚷嚷著：“美麗是戰無不勝，美麗會在第一時間奪人眼球，奪下愛情。”顯然，她對自己的手藝是滿意的，贊不絕口到：“真是化腐朽為神奇！”

臨出門前，她還不忘交代我：“林家慧，別再乖巧了，要霸氣，愛情里誰先愛上對方，誰就輸了，你一定要不愛，就算愛，也要裝作不愛。不要害怕失去，能失去的都不是你的。”

我依照周蓓蓓的指示，戀愛五年，我第一次對他說“不”，我看見他驚詫和悲傷的眼神，狠心地一轉身，他便緊緊地抓住我的手，把我拉進懷里，拼命地抱著，好像害怕一放手，我就會像氣球一樣飄遠了。

5

那一晚，我們鉆進廢廠房里，開了一大堆啤酒慶祝，我把周蓓蓓帶回來的搖滾碟放進CD機，周蓓蓓把風扇開到最大，對著屋頂聲嘶力竭地唱歌，我也跟著她鬼哭狼嚎似的隨著音樂搖頭擺尾。

周蓓蓓一口氣喝完一罐啤酒，然后嘻嘻哈哈地對我說：“恭喜你，你的詛咒被解除了，就把我一個人的腦袋塞進電風扇里吧。”她說這話時帶著開玩笑的意味，但眼睛里有憂傷，一漾一漾的，我知道她想到了自己的痛處。我從我的悲慘世界里勝利地逃脫了，卻把她依然留在里面。我看著她嘻嘻哈哈的一張臉，突然就心疼起來，周蓓蓓從小到大都是這樣，把憂傷藏到最深處。

第二天，我開始陪著周蓓蓓寫畢業論文，我們一起去圖書館找資料，一起做社會調查，一起找外籍老師補習法文，一起守著電腦做設計到深夜。周爸爸看外星人似的看了她半天，不敢相信眼前乖巧、上進的周蓓蓓是自己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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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個晚上，周蓓蓓突然給我看她定好的機票，告訴我她又要走了，我看見機票上的法國下面寫著一行字：友誼永固。她把尖尖的下巴再一次擱在我肩上，說：“林家慧，你是我最最最最好的好朋友。”

在我訂婚的那個下午，周蓓蓓正在三萬米的高空，帶著她的畢業論文朝著法國飛去。我和我的他站在廠房的平臺上拼命地笑，不敢停下來，我怕我一停下來，就有眼淚涌出來，我怕我哭了，周蓓蓓就不會回來了。

我們那么倉促地相聚，又分別，短短的時間里，我們便鉆進陰涼的舊廠房里交換了各自的靈魂，周蓓蓓克隆了屬于我的乖巧與上進，我仿真了周蓓蓓的美麗與霸氣。周蓓蓓老是把腦袋伸過來問我：“我是林家慧，你是誰？”我大喊：“我就是乖巧與上進并重、美麗與霸氣共存的超級無敵美少女周蓓蓓。”

后來，我還是會經常鉆進家屬院的舊廠房里，那個舊風扇已經破得不能再轉動了，周蓓蓓送給我的搖滾CD還在我的CD機里轉，我們一直都不知道，如果把腦袋塞進風扇，是不是“啪”的一聲，來不及喊痛，就over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