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保忠
(河南財經政法大學 刑事司法學院,河南 鄭州 450046)
論檢察機關支持抗訴意見書的法律地位與法律適用
姜保忠
(河南財經政法大學 刑事司法學院,河南 鄭州 450046)
檢察一體化體制之下,提出抗訴權和支持抗訴權分別由上下兩級人民檢察院行使,謂之“抗訴權分置”。該體制在防止抗訴權濫用、維護法治統一和權威的同時,帶來上下級檢察院之間以及檢察院與法院之間如何協調的問題,集中體現在上級檢察院制作的支持抗訴意見書上。作為一種雖無法律明文規定,但實踐中約定俗成的法律文書,支持抗訴意見書在實際應用中導致諸多矛盾和沖突,包括如何實現控審分離原則和保障被告人辯護權等。解決之道在于堅持以審判為中心,明確支持抗訴意見書的法律地位和法律適用。
抗訴權分置;支持抗訴意見書;以審判為中心
在我國,各級人民檢察院實行檢察一體化體制。根據《憲法》和《人民檢察院組織法》的規定,上下級人民檢察院之間是領導與被領導的關系。《憲法》第一百三十二條第二款、《人民檢察院組織法》第十條第二款均規定:“最高人民檢察院領導地方各級人民檢察院和專門人民檢察院的工作,上級人民檢察院領導下級人民檢察院的工作。”檢察一體化體制,首先體現在檢察機關負責人的任免程序上。《檢察官法》第十二條規定:“地方各級人民檢察院檢察長由地方各級人民代表大會選舉和罷免……地方各級人民檢察院檢察長的任免,須報上一級人民檢察院檢察長提請該級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批準。”其次體現在抗訴權的分置上。所謂抗訴權分置,是指“抗訴權由上下兩級檢察院共同行使的制度設計。具體而言,提起公訴的檢察機關有權對同級人民法院作出的一審裁判提出抗訴,但是提出抗訴后需要上一級檢察機關出庭支持抗訴,至于是否支持抗訴則由后者對抗訴案件進行審查后作出決定”①。《刑事訴訟法》第二百二十一條規定:“地方各級人民檢察院對同級人民法院第一審判決、裁定的抗訴,應當通過原審人民法院提出抗訴書,并且將抗訴書抄送上一級人民檢察院……上級人民檢察院如果認為抗訴不當,可以向同級人民法院撤回抗訴,并且通知下級人民檢察院。”
抗訴權分置體現出檢察機關對抗訴的慎重和對人民法院審判權的尊重。根據法律規定,檢察機關提出抗訴的前提是認為法院裁判“確有錯誤”②,檢察機關一旦抗訴不當將會損害司法的公信力。抗訴權分置體制在具體操作中形成如下格局:提出抗訴的下級人民檢察院制作抗訴書,但不出席第二審法庭;上級人民檢察院制作支持抗訴意見書并出席第二審法庭,支持抗訴。《刑事抗訴案件出庭規則(試行)》第八條第二款規定:“按照第二審程序提出抗訴的案件,出庭的檢察人員應當在宣讀刑事抗訴書后接著宣讀支持抗訴意見書,引導法庭調查圍繞抗訴重點進行。”據此,出現在第二審法庭上的有兩種檢察機關的法律文書,即抗訴書和支持抗訴意見書,但由此帶來的問題是:與抗訴書相比,支持抗訴意見書的法律地位如何定性?上級人民檢察院能否超越抗訴書范圍提出新的抗訴意見?超出抗訴書范圍的抗訴意見是否有效,法院應否采納?對此理論上和實踐中存在不同觀點。實踐中曾發生如下案例:
案例一:姜某澎猥褻兒童案
被告人姜某澎系北京某大學附屬學校體育老師。姜某澎分別于2011年3月9日、3月16日、3月23日,利用其講授游泳課期間,以糾正游泳姿勢為名,采用摳摸生殖器的方式對被害人冷某某等8人實施猥褻行為。3月24日,被告人姜某澎被公安機關抓獲歸案。2011年12月31日,北京市海淀區人民檢察院對姜某澎猥褻兒童一案提起公訴。北京市海淀區人民法院經審理認為:北京市海淀區人民檢察院指控被告人姜某澎犯有猥褻兒童罪的事實清楚、證據確鑿,指控罪名成立。鑒于被告人姜某澎系初犯,到案后及在法庭上能如實供認自己的罪行,認罪態度較好,對其依法從輕處罰。北京市海淀區人民法院最終認定被告人姜某澎犯猥褻兒童罪,對其判處有期徒刑1年6個月。一審判決后,北京市海淀區人民檢察院以“適用法律不當、量刑畸輕”為由提出抗訴。抗訴書認為:(1)判決未能體現《刑法》關于猥褻兒童罪依法應從重處罰這一法定情節,適用法律不當;(2)原審被告人姜某澎犯罪情節惡劣、主觀惡性深、社會危害性大,原審法院判決未能體現罪刑相適應原則。北京市人民檢察院第一分院決定支持抗訴,并在支持抗訴意見書中提出新的意見:原審被告人姜某澎犯猥褻兒童罪,且具有在公共場所當眾猥褻兒童這一加重處罰情節,應當判處5年以上有期徒刑,一審判處其有期徒刑1年半屬于量刑畸輕,建議二審法院依法改判或者將該案發回重審。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認為,一審檢察機關在起訴時并未指控公共場所當眾猥褻兒童這一加重處罰情節,抗訴書對此也沒有提出糾正意見,為了保護被告人的辯護權,二審檢察機關不能超越起訴書和抗訴書提出新的意見,二審檢察機關提出加重情節的意見無效,同時為了避免發回重審這一煩瑣的訴訟程序,最終認定原審被告人姜某澎在公共場所當眾實施猥褻行為無事實依據,不予采納;但一審判決量刑畸輕,改判姜某澎有期徒刑4年③。
案例二:李某故意殺人案
被告人李某和陳某某系朋友。2000年1月1日,李某因瑣事采用扼頸手段將陳某某殺死,并取走陳某某身上2300元現金和價值4892元的手機。某市人民檢察院以被告人李某犯故意殺人罪和搶劫罪向某市中級人民法院提起公訴。某市中級人民法院審理后認為,李某的行為構成故意殺人罪,但公訴機關指控李某殺人后取走財物的行為構成搶劫罪不當。鑒于李某犯罪時剛滿18周歲,于2000年9月15日以故意殺人罪判處李某死刑,緩期二年執行。一審宣判后,李某以一審判決定罪錯誤(應定故意傷害罪)為由提出上訴;某市人民檢察院以一審判決遺漏搶劫罪,導致量刑不當為由提出抗訴。某省高級人民法院對此案進行二審,某省人民檢察院派員出席法庭支持抗訴。支持抗訴的人員當庭提出:李某犯故意殺人罪,不具備從輕情節,應判處死刑;李某殺人后取走財物的行為構成盜竊罪。某省高級人民法院審理后認為:李某的上訴理由和某市人民檢察院的抗訴理由均不成立,李某的行為構成故意殺人罪和盜竊罪,且罪行極其嚴重,不具備從輕情節,原審判決定罪量刑不當;某省人民檢察院的抗訴意見有理,應予采納。據此,某省高級人民法院于2002年1月22日作出判決:駁回李某上訴,撤銷原審判決,李某犯故意殺人罪和盜竊罪,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該案進入死刑復核程序。最高人民法院復核后認為,該案二審時某省人民檢察院的抗訴意見超出了某市人民檢察院抗訴書的范圍,某省高級人民法院采納該意見,導致被告人的辯護權受到限制,其結果可能影響公正審判。2002年11月28日,最高人民法院作出裁定:撤銷某省高級人民法院二審判決,發回原審法院重新審判④。
上述兩起案件中,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和最高人民法院出于保護被告人辯護權的考慮,主張二審檢察機關不能超越抗訴書提出新的意見,二審檢察機關超越抗訴書提出的意見無效,對此不予采納。但依照最高人民檢察院發布的司法解釋,上級人民檢察院有權變更、補充下級人民檢察院的抗訴理由,或者提出新的抗訴意見。《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加強和改進刑事抗訴工作的意見》第二十一條規定:“上一級人民檢察院對下級人民檢察院按照第二審程序提出抗訴的案件,支持或者部分支持抗訴意見的,可以變更、補充抗訴理由,及時制作支持刑事抗訴意見書,闡明支持或者部分支持抗訴的意見和理由,送達同級人民法院,同時通知提出抗訴的人民檢察院;不支持抗訴的,應當制作撤回抗訴決定書,送達同級人民法院,同時通知提出抗訴的人民檢察院,并向提出抗訴的人民檢察院書面說明撤回抗訴理由。”《刑事抗訴案件出庭規則(試行)》第六條規定:“上級人民檢察院支持下級人民檢察院提出的抗訴意見和理由的,支持抗訴意見書應當敘述支持的意見和理由;部分支持的,敘述部分支持的意見和理由,不予支持部分的意見應當說明。上級人民檢察院不支持下級人民檢察院提出的抗訴意見和理由,但認為原審判決、裁定確有其他錯誤的,應當在支持抗訴意見書中表明不同意見和理由,并且提出新的抗訴意見和理由。”由此,上述案例中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和最高人民法院的判決與最高人民檢察院的司法解釋出現了矛盾和沖突。法律的適用應當保持一致性,否則會影響法律的權威,進而對司法公信產生負面作用。解決這一沖突問題的關鍵,在于深入分析支持抗訴意見書存在的問題,正確認識支持抗訴意見書的法律地位。
所謂支持抗訴意見書,是指上級人民檢察院基于下級人民檢察院抄送的抗訴書副本制作,送達第二審人民法院的法律文書。支持抗訴意見書的制作依據是《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刑事抗訴工作的若干意見》第五條第四項(2001年3月2日高檢發訴字〔2001〕7號)、《刑事抗訴案件出庭規則(試行)》第四條第四項(2001年3月5日〔2001〕高檢訴發第11號)、《人民檢察院公訴工作操作規程》第二百七十八條(最高人民檢察院公訴廳2009年2月9日)、《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加強和改進刑事抗訴工作的意見》第二十一條(2014年11月26日高檢發訴字〔2014〕29號)等最高人民檢察院及其內設機構的法律文件。支持抗訴意見書在實際應用中容易產生矛盾和沖突,集中表現在當上級人民檢察院支持抗訴意見書與下級人民檢察院抗訴書內容不一致的情況下。根據《刑事抗訴案件出庭規則(試行)》第六條和《人民檢察院公訴工作操作規程》第三百五十條的規定,上級人民檢察院可以支持抗訴、部分支持抗訴和撤回抗訴,這一規定意味著上級人民檢察院可以改變或者修正下級人民檢察院抗訴書的內容,并提出新的抗訴理由。但如此一來帶來諸多問題:
(一)上級人民檢察院用支持抗訴意見書改變下級人民檢察院抗訴書的理由,導致被告人的辯護權遭受侵害,危及訴辯平衡⑤
根據法律規定,法院有義務將抗訴書副本送交當事人,當事人及其辯護律師可據此做好辯護準備。但現行法律和司法解釋均沒有規定檢察機關將支持抗訴意見書送交當事人,實踐中二審法院一般也不會主動送達,一旦上級檢察院用支持抗訴意見書改變抗訴書,在二審法庭上會給當事人一方造成“證據突襲”,難以形成有效辯護,可能會使二審法庭審理流于形式。被告人享有辯護權(包括自行辯護和委托辯護)是憲法和法律賦予被告人的一項重要權利,世界范圍內,被告人的辯護權日益得到重視和加強,任何單位和個人都無權剝奪。西方學者甚至認為有效辯護是律師的最高使命,英國律師亨利·布勞姆曾經說過:“辯護是出于對委托人的神圣職責,只要受理該案就只對他一個人負責。他須用一切有利手段去保護委托人,使他免遭傷害,減少損失,盡可能得到安全。這是他的最高使命,不容有任何疑慮;他不顧忌這樣做會給別人帶來的驚慌和痛苦;這樣做會招致的苛責以及它是否會使別人毀滅。他不僅不必顧忌這些,甚至還要區分愛國之心與律師的職責,必要時就得把赤子之心拋到九霄云外,他必須堅持到底不管后果如何。”⑥如果因為支持抗訴意見書的出現而導致被告人的辯護權遭受侵害,則與現代法治精神不符,得不償失。
(二)若上級人民檢察院改變抗訴理由,會導致人民法院和人民檢察院認識不一致
2010年,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通過的《關于加強訴審關系協調的若干意見》第十五條第二款規定:“檢察人員在二審抗訴案件的法庭審理中,可以對原審檢察機關的抗訴意見予以適當變更,但是不能實質上改變原審檢察機關的抗訴意見,并提出原審檢察機關沒有提出抗訴的新的抗訴內容,否則人民法院對該新抗訴內容不予支持。”在該院審理的一起案件中,因二審檢察機關超越起訴書和抗訴書提出新的意見,該院最終認定二審檢察機關提出加重情節的意見無效⑦。理論界對支持抗訴意見書能否超越抗訴書范圍也存在較大爭議。有觀點認為,檢察機關支持抗訴意見書不能超越抗訴書的范圍,原因在于抗訴書是《刑事訴訟法》規定的唯一可以承載人民檢察院抗訴意見和理由的正式的法律文書,而支持抗訴意見書系檢察機關自行生成的文書,其效力遠低于抗訴書。二審法院如果采納超出抗訴書范圍的抗訴意見,不僅限制和剝奪了被告人的辯護權,而且違反控審分離的刑事訴訟原則,將損害裁判的公正⑧。也有觀點認為,上級檢察院支持抗訴時,在不改變事實認定的基礎上可以超出抗訴書范圍提出新的意見,這符合法律規定。同時,二審法院應當充分認可支持抗訴意見書的法律效力,依法直接改判可以有效避免錯案的發生⑨。《刑事訴訟法》第二百二十二條規定:“第二審人民法院應當就第一審判決認定的事實和適用法律進行全面審查,不受上訴或者抗訴范圍的限制。”《人民檢察院刑事訴訟規則(試行)》第四百七十五條規定:“檢察人員應當客觀全面地審查原審案卷材料,不受上訴或者抗訴范圍的限制,審查原審判決認定案件事實、適用法律是否正確,證據是否確實、充分,量刑是否適當,審判活動是否合法,并應當審查下級人民檢察院的抗訴書或者上訴人的上訴書,了解抗訴或者上訴的理由是否正確、充分,重點審查有爭議的案件事實、證據和法律適用問題,有針對性地做好庭審準備工作。”
(三)支持抗訴意見書導致上下級法院互相矛盾的判決
在上級人民檢察院支持抗訴意見書與下級人民檢察院抗訴書不一致的情況下,人民法院在審判時究竟應以何者為準?如果二者不一致,支持抗訴意見書的支持作用又將如何得到體現?同時,該種情況下法院的裁判不可避免地會與“上訴不加刑原則”發生沖突。曾有這樣的案例:某縣人民法院以強奸罪分別判處被告人甲、乙(系共犯)有期徒刑5年。一審宣判后,甲、乙二人均提出上訴。某縣人民檢察院認為,原審判決對乙量刑適當,但對甲量刑畸輕,遂以此為由提出抗訴,并將抗訴書副本送交某市人民檢察院。某市人民檢察院經審查認為,原審判決對甲量刑適當,對某縣人民檢察院的抗訴理由不予支持;原審判決對乙量刑畸輕,建議二審法院依法改判。某市人民檢察院將此意見以支持抗訴意見書形式送交某市中級人民法院。某市中級人民法院經審理認為,原審判決對甲、乙二人均量刑畸輕,但在如何適用“上訴不加刑”原則上產生了矛盾。《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的解釋》第三百二十六條規定,人民檢察院只對部分被告人的判決提出抗訴的,第二審人民法院不得加重其他同案被告人的刑罰。據此,某市中級人民法院不得加重乙的刑罰,但可以加重甲的刑罰(人民檢察院抗訴的案件不受“上訴不加刑原則”的限制)。問題是現在某市人民檢察院支持抗訴意見書提出原審判決對乙量刑畸輕,如果認可某市人民檢察院支持抗訴意見書具有補充抗訴書的性質(作為抗訴書的一部分),某市人民法院將可以加重對乙的刑罰。至此,某市人民法院在如何對乙適用刑罰上陷入兩難境地。最終,某市中級人民法院改判甲有期徒刑7年,駁回檢察機關對乙的抗訴⑩。顯然,該案中二審法院對上級檢察機關用支持抗訴意見書變更下級檢察機關抗訴書的做法不予認可。
鑒于實踐中支持抗訴意見書存在諸多問題,研究者紛紛提出改進的建議。有學者主張,為保障被告人的辯護權,應當建立支持抗訴意見書庭前送達制度,二審法院應當在抗訴案件開庭之前將支持抗訴意見書送達被告人,如此才能有效地貫徹訴辯平衡的刑事訴訟法律原則,才能更好地保障公民的合法訴訟權利?。有學者提出,為消除上下級檢察機關的不同認識,可以借鑒日本的做法,從抗訴書中分解出抗訴理由意見書,抗訴書只具有啟動二審程序的作用,將控訴理由籠統表述為“原審裁判確有錯誤”;具體的抗訴理由在抗訴理由意見書中列明,上級檢察機關結合抗訴理由意見書提出自己的意見,制作抗訴理由書,提交二審人民法院?。還有學者主張,在現有抗訴體制下,下級檢察機關雖然是法律意義上的抗訴主體,但事實上僅具有“抗訴的建議權”,抗訴程序最終能否啟動取決于上級檢察機關,且上級檢察院有權撤回下級檢察院提出的抗訴,這就使得下級檢察院的抗訴帶有不確定性,建議改革現有的抗訴制度設計,取消上級檢察院的撤回抗訴權,將二審抗訴權完全交予下級檢察院,并由原審公訴人出席二審法庭支持抗訴?。上述觀點均有一定的參考價值,但要么缺乏法律依據(第一種觀點),要么實踐中難以操作或者增加新的法律文書(第二種觀點),要么與我國現行司法體制相沖突(第三種觀點),因此都不具備可行性。解決該問題的關鍵,首先是要明確檢察機關支持抗訴意見書的法律地位。“名不正則言不順”,必須明確支持抗訴意見書的法律地位,然后才能提出合理的建議。
(一)應當承認,在現行法律體系內支持抗訴意見書缺乏法律依據,其法律效力并不明確
目前有關支持抗訴意見書的規定均來自檢察系統的內部文件,充其量是檢察機關及其內設機構(如最高檢公訴廳)的內部操作規程,嚴格講不屬于對司法過程和訴訟主體(包括法官、律師、訴訟參與人)具有普遍約束力的司法解釋。有學者指出,支持抗訴意見書不屬于《刑事訴訟法》明確規定的法律文書,雖經司法解釋確認,但其作為法律文書的效力存有一定的模糊性,實際扮演著類似檢法之間內部公文的角色,但顯然又不同于內部公文,該法律文書在開庭時需要進行宣讀,其內容要加以公開?。司法實踐中,支持抗訴意見書扮演的角色極為尷尬。作為進行刑事訴訟主要法律依據的《刑事訴訟法》《人民檢察院刑事訴訟規則(試行)》《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的解釋》等司法解釋中均沒有關于支持抗訴意見書的規定,唯一與之相近的是《人民檢察院刑事訴訟規則(試行)》第五百八十九條,該條規定,“上一級人民檢察院對下級人民檢察院按照第二審程序提出抗訴的案件,認為抗訴正確的,應當支持抗訴;認為抗訴不當的,應當向同級人民法院撤回抗訴,并且通知下級人民檢察院”。但該條只是規定上級人民檢察院認為下級人民檢察院抗訴正確的應當“支持抗訴”,并沒有規定上級人民檢察院要另外制作支持抗訴意見書。“支持抗訴”僅僅意味著上級人民檢察院應當派員出席第二審法庭,支持下級人民檢察院的抗訴,由此并不能得出上級人民檢察院制作支持抗訴意見書的做法。類似的例子還有,《刑事訴訟法》第一百八十四條規定“人民法院審判公訴案件,人民檢察院應當派員出席法庭支持公訴”,但實踐中并沒有“支持公訴意見書”這一法律文書。
(二)支持抗訴意見書自身存在的必要性,或者說上級檢察機關變更、補充下級檢察機關抗訴理由的做法值得商榷
第二審抗訴是下級人民檢察院就一審法院確有錯誤的裁判向上級人民法院提出的,是下級人民檢察院的法律主張,二審法院開庭時有抗訴書這一法律文書足矣。本著權利義務相一致的原則,二審抗訴書應當以下級人民檢察院的意思為準,只是基于法律對等關系,才由上級人民檢察院出席法庭支持抗訴。鑒于上下級人民檢察院之間是領導與被領導的關系,下級人民檢察院在提出抗訴前一般要聽取上級人民檢察院的意見,征得上級人民檢察院的同意。在檢察一體化體制下,如此行事并不違反法律規定。如果上級人民檢察院同意下級人民檢察院提出抗訴,除抗訴書外再另行制作支持抗訴意見書在法庭上重復宣讀確無必要;如果上級人民檢察院不同意下級人民檢察院提出抗訴,根據法律規定,其有權向同級人民法院撤回抗訴,并且通知下級人民檢察院。但事實上,支持抗訴意見書業已成為抗訴審的“標配”。
追根溯源,法院裁判結果與最高人民檢察院司法解釋和操作規程產生矛盾的原因,在于對刑事訴訟職能即控訴、辯護、審判三者關系的理解上。檢察機關作為法律監督機關,其對錯誤裁判提出抗訴的權力應當得到尊重;法院作為審判機關,其獨立行使審判權的地位必須予以確立;同時,被告人的辯護權也必須獲得最大限度的保障。因此,如何協調控、辯、審三方之間的關系成為刑事訴訟所面臨的難題,實踐中支持抗訴意見書遇到的困境只是其中表現之一。其解決之道,既要遵守現行法律的規定,又要和刑事法治發展的方向相契合。十八屆四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推進依法治國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提出“推進以審判為中心的訴訟制度改革”。2016年7月20日,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國家安全部、司法部聯合發布《關于推進以審判為中心的刑事訴訟制度改革的意見》。至此,以審判為中心代表了刑事訴訟發展的方向,成為當前一個時期司法體制改革的核心內容。在此背景下,筆者對支持抗訴意見書提出如下建議:
(一)支持抗訴意見書的作用不宜過分夸大
在第二審程序中,抗訴書是核心法律文書,是啟動第二審程序的前提和聯系控、辯、審三方的紐帶,第二審程序應圍繞抗訴書展開,抗訴書是控辯雙方展開辯論的對象。與抗訴書相比,支持抗訴意見書的形式意義大于實質意義,其是上級檢察機關與第二審法院“對話”的媒介,從而表明雙方的對等地位。假如只有下級檢察機關的抗訴書,而無上級檢察機關的支持抗訴意見書,則無法體現上級檢察機關與第二審法院之間的對等關系。
(二)下級檢察機關的獨立地位和訴訟主張應當得到尊重
認為本級人民法院的第一審裁判確有錯誤,主動或者應被害人及其法定代理人的請求提出抗訴,是檢察機關的權力和職責。現行法律和司法解釋均規定,下級人民檢察院在向上級人民法院提出抗訴的同時,將抗訴書副本抄送(報送)上級人民檢察院。可見,在檢察一體化體制下,下級人民檢察院仍然是抗訴的真正主體,只不過出于對等關系的考慮,法律規定由上級人民檢察院派員出席二審法庭,支持抗訴。
(三)上級人民檢察院在同意下級人民檢察院提出抗訴的前提下,可以通過支持抗訴意見書對抗訴書進行必要的修改、補充
上級人民檢察院在抗訴書認定的事實和法律的基礎上具體闡述抗訴的理由和意見,但出于保障被告人辯護權的目的,不得擅自改變和超越抗訴書的范圍,否則會構成對被告人辯護權的侵害。抗訴書是《刑事訴訟法》確認的承載人民檢察院抗訴意見與理由的正式法律文書,支持抗訴意見書只能作適當修訂或補充,不能進行不利于被告人的追加抗訴對象、新增抗訴理由等實質修改。是否啟動抗訴以及抗訴的具體內容由下級人民檢察院決定,上級人民檢察院增加抗訴對象不符合《刑事訴訟法》的規定?。上級人民檢察院用支持抗訴意見書改變甚至取代抗訴書的做法,是對檢察一體化體制的否定,雖貌似合理,但與我國現行司法制度和保障被告人權利的現代法治精神不符。
(四)為突出以審判為中心,第二審人民法院對改變和超越抗訴書范圍的抗訴意見,有權不予采納
以審判為中心突出法院的核心地位和審判職能;同時,以審判為中心必然包含對被告人辯護權的重視(題中應有之義),否則難以真正實現審判的核心地位。因此,在上級人民檢察院將支持抗訴意見書送達第二審人民法院后,無論支持抗訴意見書的內容與抗訴書是否一致,第二審人民法院都應當在開庭十日以前(比照一審程序中檢察院起訴書副本送達的時間)將支持抗訴意見書送達被告人及其辯護人,以切實保障被告人的辯護權利。對此,應當通過修改相關法律或者司法解釋予以明確規定。
注釋:
①⑩?趙鵬:《抗訴權分置下的抗訴合力生成——以抗訴理由的表達為視角》,《中國檢察官》2016年第2期,第30—35頁。
②《刑事訴訟法》第二百一十七條規定:“地方各級人民檢察院認為本級人民法院第一審的判決、裁定確有錯誤的時候,應當向上一級人民法院提出抗訴。”
③⑦⑨北京市人民檢察院法律政策研究室:《刑事疑難案例參閱:危害公共安全罪·破壞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秩序罪·侵犯公民人身權利、民主權利罪》,中國檢察出版社2015年版,第51號案例。
④中華人民共和國最高人民法院刑事審判第一、二、三、四、五庭主辦:《中國刑事審判指導案例:侵犯公民人身權利、民主權利罪》,法律出版社2012年版,第222號案例。
⑤?劉麗云:《小議〈支持抗訴意見書〉》,《科研》2015年第10期,第242—244頁。
⑥[美]艾倫·德肖維茨:《最好的辯護》,唐交東譯,法律出版社2014年版,第3頁。
⑧高亞莉、黃小明:《抗訴意見超出原指控范圍不應采納》,《人民法院報》2010年5月20日,第7版。
?莊偉、趙鵬:《刑事二審中抗訴權分置與抗訴理由表達》,《人民檢察》2015年第23期,第74—75頁。
?劉突飛、王宇飛、李佳:《論我國刑事二審抗訴制度的缺陷及立法建議》,《政治與法律》2009年第11期,第148—153頁。
?中華人民共和國最高人民法院刑事審判第一、二、三、四、五庭主辦:《刑事審判參考》(總第85集),法律出版社2012年版,第765號案例。
編輯 王 勇 王小利
Analysis on Juridical Status and Legal Application of Counterappeal Submissions from Procuratorial Institutions
Jiang Baozhong
Under the procuratorate integration system,the rights to raise and to support counterappeals are employed with two stages of the People’s Procuratorate.That is the so called separate allocation of conterappeal rights.This system can not only prevent the abuse of counterappeal rights and safeguard the unity and authority of legal institutions,but also coordinate the relation between the two states of People’s Procuratorate and People’s Court.This issue is clearly disclosed in the supporting right of counterappeal submissions.As an unwritten regulations and stereotyped legal documents,the supporting of counterappeal submissions induces several conflicts and controversies,including the principle to separate authorities to control and judge procedures and guarantee the defense right of defendants.In order to solve this problem,the legal system should centralize on the judgement procedures and definite the juridical status and legal application.
Separate Allocation of Conterappeal Rights;Supporting Right of Counterappeal Submissions;Centralized on the Judgement Procedures
D9
A
1007-905X(2017)05-0064-06
2017-01-03
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13BFX074);河南省高校哲學社會科學基礎研究重大項目(2016-15);河南省高等學校重點科研項目(15A630009)
姜保忠,男,河南財經政法大學刑事司法學院副教授,法學博士、博士后,主要從事訴訟法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