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炳 海
(中國人民大學 文學院,北京 1008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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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藝理論與文學批評·
先秦文學研究的精準典要之論
——讀《馬克思主義與中華文明探源》隨感
李 炳 海
(中國人民大學 文學院,北京 100872)
張碧波先生、陳永宏教授的新作《馬克思主義與中華文明探源》(以下簡稱《探源》),最近由黑龍江人民出版社刊行。承蒙先生的厚愛,我有幸在大作問世之初就能先睹為快,享近水樓臺之惠,實是人生一大樂事。
用馬克思主義理論探討中華文明的起源,這個歷程至早可以上溯到20世紀中葉。先生是從那個時代走過來的前輩學者,在大學本科及攻讀研究生期間,親身經歷了有關亞細亞生產方式的討論。先生在《探源·前言》中稱:“‘文革’剛結束,我的第一篇關于中華文明史,初期中國文學史的論文,就是學習馬克思的‘亞細亞生產方式理論’,用以認識中國文學初期形態諸問題的成果。”由此可見,《探源》一書是先生在六十年教學和科研成果的積淀,猶如陳年佳釀,顯得愈發醇厚清純。盡管用馬克思的亞細亞生產方式理論探討中華文明起源已有超過半個世紀的歷程,但是,《探源》一書在當下仍給人空谷足音之感,令人跫然而喜。《探源》一書涉及中華文明早期生成的許多重要問題,有的領域本人還有陌生,因此,僅就自己從事的中國古代文學專業,主要是中國古代文學的最初生成,談一下閱讀《探源》一書的心得體會。
理論在一個國家實現的程度,主要取決于它滿足解決實際問題的程度。《探源》對于馬克思亞細亞生產方式理論運用得非常成功,就在于它對中國古代文學原始生成的一系列重要問題,作出了科學、合理的解釋。
中國古代早期文學的一個重要特點,就是社會分工不夠發達,對此,《探源》一書反復予以論述:“由于商品生產的不發達,作家及其作品長期中沒有可能商品化,沒有出現職業作家、藝術家。”[1]181中國古代文學的早期情況確實如此,“沒有出現以文學藝術為謀生手段的精神生產階層”[1]176。而造成這種特殊性的原因是“商品生產的不發達”。馬克思亞細亞生產方式理論的核心內容之一,是把這種生產方式認定為自給自足的自然經濟占主導地位,商品生產則附屬于自然經濟,這是造成社會分工不發達的根本原因。《探源》一書正視這種既定的歷史事實,并對它作出如下解說:
商民族從北方進入中原,周民族從西方進入中原,中原地區廣大,有無限的土地資源可供農牧業的發展利用,自給自足的自然經濟統治著這塊土地[1]181。
這是從自然地理和民族遷徙兩個維度切入,從根源上對中國古代早期自然經濟的生成予以論證,給出的結論是令人信服的。
中國古代早期文學的特征是詩、歌、舞三位一體,并且持續的時間很長。對此,這部著作也是從自然經濟的形態方面加以說明:
自然經濟造成的內向的、保守的思想形態、政治形態……使其具有排外的、閉關自守的社會特點。反映在文學藝術上,它們繼承并保持著前代的詩歌、音樂、舞蹈相結合的特征[1]184。
自然經濟的特征是長期穩固不變,經濟形態超強的穩定性,導致詩、歌、舞三位一體的原始綜合藝術形態得以長期延續,同時,這也是自然經濟內部分工不發達所造成的結果。《探源》一書在以上兩方面所做的論述,形成相互呼應的犄角之勢。
自然經濟對中國古代文學所產生的影響是巨大的,既有消極的一面,也有積極的推動作用,這部著作所做的論述對此予以充分關注:
反映在文學藝術上,使得中國古代文學發展緩慢,一方面在長時期里文學的樣式沒有發生重大的變化……另一方面,促使詩人作家在一個或幾個文學樣式上精雕細刻,千錘百煉,使中國古代文學具有高度的思想性和藝術性,形成多種文學風格和流派[1]185。
先生是從馬克思有關亞細亞生產方式的理論切入,以中國古代早期自然經濟形態為基本依據,最終直指文學本體,落實到文學樣式層面。在經濟基礎與文學所屬的意識形態、審美屬性之間,還有一系列居中環節。如果不是經過全面的考察和歷經幾十年的深思熟慮,很難給出上述充滿辯證性的科學結論。
中國古代屬于早熟型社會,這是馬克思亞細亞生產方式理論所做的精確認定。“早熟的中華文明,保持著以血緣為紐帶的宗法觀念。在《詩經》‘雅’‘頌’中還保有對祖先的祭歌、先王的頌詩。”[1]201正視宗法制,是解開中國古代早期社會許多奧秘的一把鑰匙,也是研究先秦文學的基本立足點。這部著作把宗法制作為觀照先秦文學的主要背景,因此,許多結論都切中肯綮,鞭辟入里。即以《詩經》中的祖先頌歌為例,確實與宗法制存在密切關聯。祖先崇拜普遍存在于世界古代各個民族,但是,中國的祖先崇拜,因為原始氏族公社血緣關系的長期保留,與其他許多民族相比,顯得更加強烈和持久,并且形成固定的祭祀制度,這種風尚貫穿整個中國古代。以往對《詩經》祖先頌歌的研究,主要爭論它的制作年代,以及與古希臘、羅馬史詩的同異,而從宗法制方面尋找根源,則顯得相對薄弱。這部著作所做的論述,可以說是這個問題研究進一步深化的標志。
《探源》一書以馬克思亞細亞生產方式理論為指導,以自然經濟和宗法制作為研究中國古代早期文學的主要切入點,成為推進研究深度和廣度的雙翼。在此過程中,既有靜態審視,又有動態把握,其中對春秋、戰國文學所做的精辟論述,就是進行動態把握的結果。
“春秋戰國是中國文化史發生重大改變的時代”[1]107。“西周王朝的滅亡……整個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筑發生根本變化,中華文明史進入一個新時期”[1]116。所謂的根本性變化,指自然經濟由領主經濟向地主經濟轉變,宗法制向家庭制轉變。既然原有的領主經濟、宗法制趨于崩潰解體,與此相應,文學就必然發生形態上的改變,這是邏輯推理得出的必然結論。該部著作準確地把握那個時期社會轉型與文學形態變化之間的關聯,給出一系列科學的結論。“這個時期最重要的在意識形態領域是文史哲、詩樂舞各自獨立。”[1]116原始共同體經濟、血緣紐帶的解體,與文史哲、詩樂舞各自分立發生在同一歷史階段,這不是偶然的巧合,而是歷史發展的必然。“正是從屈原開創,詩歌成為個人抒憤的表現形態。”[1]157宗法制派生的是群體本位,隨著宗法制的解體,文人必然會轉向個體本位。《探源》一書的許多論述,實現了歷史與邏輯的統一,發掘出一系列重要的歷史哲學理念。
先生在耄耋之年推出這部學術力作,實屬不易,難能可貴。后學上述瑣論,難免掛一漏萬,無異于以管窺天,以錐指地。祝愿先生身筆兩健,法燈常明。
[1] 張碧波,陳永宏.馬克思主義與中華文明探源[M].哈爾濱:黑龍江人民出版社,2016.
[責任編輯:修 磊]
2016-09-06
李炳海(1946—),男,吉林龍井人,教授,博士生導師,從事中國古代文學研究。
I20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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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7-4937(2017)01-014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