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奧杰
(四川大學 法學院,四川 成都 610207)
民法典編纂視野下民事責任概念的界定
周奧杰
(四川大學 法學院,四川 成都 610207)
早在羅馬法時期,在社會生活和法律實踐中就已經存在事實上的民事責任,但是羅馬法注重實際而不專尚理論①,并未將民事責任作為獨立的概念抽象出來。民事責任于18世紀末由法國學者首先提出②,民事責任與民事義務的區分則始于日耳曼法③。我國民法學界繼受大陸法系的民法理論,形成了債與責任分離的主流學說。關于債與責任分離的歷史脈絡的梳理已有多部著作論及,本文不再贅述。目前,對于民事責任的研究,多針對具體責任類型或在特定語境下進行,注重作為糾紛解決手段的責任問題,而較少關注民事責任之性質。除以具體問題為中心在個案中探討民事責任的成立與否及其具體內容之外,從整體上把握民事責任的概念亦屬必要。民事責任并不是各具體責任類型的簡單集合,在我國民法典編纂堅持延續《民法通則》開創的統一民事責任制度的背景之下,應摒棄“民事責任=違約責任+締約過失責任+某某責任”的思維。將民事責任視作一個獨立的、實在的概念,明確其本質屬性,厘清其與相關概念的關系實屬必要。
在學理上對民事責任概念的界定,大多以民事責任的功能為基本路徑,其中以擔保說和制裁說最具影響力。
(一)擔保說及其評析
日耳曼法將責任視為對于債務的羈束狀態(Binding,Band Verbindlichkeit,Versrikung),即對債務的擔保④。現今之德國民法理論一般亦認為民事責任是債務履行的擔保⑤。受其影響,我國臺灣地區的權威觀點也認為債務(Schuld)乃應為一定給付的義務,“責任(Haftung)指強制實現此項義務的手段,亦即履行此項義務的擔保”⑥;“責任者,乃義務不履行之一種擔保”,其“附加于債務關系之上,債務關系才具有拘束力”⑦。我國大陸地區的學者持此種觀點者亦不乏其人。
就民事責任中的合同責任而言,大陸法系習慣把違約責任概括為履行合同債務的一般擔保,即債務人對其不履行合同債務承擔賠償責任時,應以其全部財產為擔保。此種理解,一方面,將債務人的個別債務、債務人的責任財產和民事責任聯系起來,揭示了三者之間的內在聯系⑧;另一方面,將責任視作對債的擔保,把責任附著于債務的概念之上,以其對債所起到的作用(擔保)為切入點進行闡釋,不能適用于非財產責任。責任乃債務關系之擔保的觀點對于財產責任而言尚屬契合,但以責任財產對個別債務的擔保功能來界定民事責任,使得民事責任被限制在財產責任的范疇之內,對于消除影響、賠禮道歉等非財產責任方式欠缺解釋力,無法普遍適用于不同的民事責任方式。此外,擔保說也無法解釋無債務之責任之情形。
為此,有學者對傳統的擔保說進行了修正,提出民事責任是國家對私權的公力救濟,是債權之公力擔保⑨。此觀點的確避免了傳統擔保說拘泥于財產責任的缺陷,卻偏離了傳統擔保說的原本意旨,雖有擔保之名,實質上卻是從權利救濟角度出發對民事責任的新界定。公力擔保一說,更接近于Andrew Burrows所界定的救濟(Remedies),即可以向法庭尋求的救助(Relief)⑩。
(二)制裁說及其評析
責任在法律上有多種意義,其中之一即為不履行法律義務因而應受某種制裁?。具體到民事責任,則為違反私法上的義務所應受的制裁。再具體到合同責任和違約責任,違約責任是債務人不履行合同債務時,依照法律規定、合同約定所必須承受的法律制裁?;侵權責任是對侵權行為的制裁,侵權法通過制裁那些妨礙或損害受保護利益的行為來保護人們的利益?。
欲理解制裁說,首先要理解制裁的具體含義。制裁說所面對的第一個問題就是“制裁”的多義性,不同學者對于制裁有不同的理解。凱爾森認為,一個人在法律上對一定行為負責或者承擔法律責任,意味著如果一個人做出不法行為則應受制裁?,即法律責任就是制裁,制裁就是法律責任,二者含義相同,該觀點指明了法律責任具有制裁性,卻終究沒有闡明何為制裁。王利明教授認為制裁代表著法律對行為人的否定性評價(即具有過錯),其表現形式為強加人們不愿意承擔的義務給民事主體,主要體現在過錯責任和過錯推定責任中,并不體現在嚴格責任中?。崔建遠教授認為制裁說對于過錯責任而言勉強可以說得過去,但完全無法適用于無過錯責任,并指出這是制裁說的重大局限和不足?。朱巖教授則認為制裁就是懲罰,與懲罰性責任相對應,《侵權責任法》第一條中的制裁功能就是懲罰功能?。
在上述幾種對制裁的理解中,將制裁視為懲罰,是對制裁的一種狹義的、嚴格的界定方式,此種含義的制裁顯然不具有普遍性。民事責任具有強制性和不利性,并不意味著民事責任是以懲罰或制裁為目的的,更不表明民事責任必須承擔懲罰的功能?。然而,即使不采用此種狹義理解,而采用將制裁理解為一種代表著否定性評價的觀點,以制裁說界定民事責任也并非沒有障礙,如在闡釋不以過錯為要件的嚴格責任時,該觀點就會面臨解釋力不足的問題。
制裁說體現了以制度功能為視角的概念界定方式,即以責任所具有的功能來界定什么是責任。雖然,對違反法律和合同義務的行為進行制裁是法律施加責任給相關行為人所欲達到的目的之一,然而需要注意的是,民事責任作為保障民事權利實現、民事義務履行的法律手段,其功能是多重的。正如梁慧星教授所指出的,責任在法律上有多種意義,對不履行法律義務的制裁僅為其中之一。制裁功能并不是民事責任所承擔的唯一功能,損害填補、權利救濟同樣是民事責任的功能。從制裁的含義上講,其范圍實際上比民事責任更寬泛,制裁除包括以承擔給付義務為內容的民事責任之外,還可以包括單純的懲罰;從責任的功能來看,制裁功能只是民事責任的功能之一,民事責任的功能除了制裁還包括補償、行為指引等功能。為什么選擇制裁功能而非其他功能來界定民事責任的概念,持制裁說的學者并未給出回答。
(三)二分說及其評析
鄭玉波先生將民事責任的含義分為兩種:第一種是指某人對他人的權利或利益不法地加以侵害而應受到的民法上的制裁,這種民事責任乃債務(損害賠償責任)之成立的因,亦即責任為因,債務為果;第二種是指債務人就其債務應以其財產為之擔保,此種民事責任乃債務成立之后的結果,亦即債務為因,責任為果?。此見解所提出的民事責任的兩種含義,實際上是以侵權責任和違約責任的區分為基礎的,分別以制裁說和擔保說來闡釋侵權責任和違約責任這兩種責任類型。
此種二分法忽略或否定了民事責任概念的統一性,把民事責任一分為二、割裂開來。侵權責任通常也是以違反不作為義務為前提的,違約責任也同樣是對義務違反人的制裁,二者可歸結為一種民事責任?。二分法將民事責任一分為二、分別界定,然后再將二者相加,未能從整體上把握民事責任的概念。二分說與我國的立法實踐狀況也不符,我國《民法通則》采取了民事責任統一化的立法體例,不僅專設民事責任章對民事責任規范集中規定,而且規定了民事責任的一般規范。
實質上,擔保說、制裁說以及二分說都是以功能視角來界定民事責任的,然而事物所具有的功能并不等同于事物本身,以民事責任的功能為路徑的概念界定,在思路上本就存在問題。
在立法上,綜觀各國民事責任制度的立法,可分為二元化的責任立法體例和一元化的責任立法體例?。《法國民法典》《德國民法典》《日本民法典》等均采用二元化的責任立法體例,社會主義國家的第一部民法典——《蘇俄民法典》亦是如此。1964年的《捷克斯洛伐克民法典》開始嘗試將民事責任統一化,設專章規定損害賠償責任。我國《民法通則》則在真正意義上開創了責任立法的新模式,可謂開了一元化民事責任立法的先河。在我國的民事立法中,對民事責任概念未作專門界定,而是以民事責任的構成為基本路徑間接地反映了民事責任的內涵。
(一)《民法通則》中的民事責任
《民法通則》第一百零六條規定在何種情況下公民、法人應承擔民事責任,其中透露出民事責任概念的含義,可以視為對民事責任的間接界定。從民事責任概念界定的角度,可以將《民法通則》第一百零六條切換成另一種表述:民事責任是公民、法人違反合同或者不履行其他義務時所應當承擔的法律后果,或由于過錯侵害國家的、集體的財產,侵害他人財產、人身時所應當承擔的法律后果,以及在沒有過錯時根據法律規定所應當承擔的法律后果。不過,該條文雖然是關于民事責任的一般規定,但也沒有完全擺脫二分法的影響,其第一款主要對應違約責任,第二款、第三款對應適用過錯原則的侵權責任和適用無過錯原則的侵權責任。
按照“成熟一部、制定一部”分步立法的部署,在《民法通則》之后,我國先后制定并頒布了《合同法》和《侵權責任法》,分別對違約責任和侵權責任作出了規定。此種立法安排,在一定程度上消解了《民法通則》對民事責任的統一而進行的嘗試和努力。
(二)《民法總則(草案)》中的民事責任
2016年7月5日全國人大常委會發布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總則(草案)》(以下簡稱《民法總則(草案)》)第一百五十六條規定:“民事主體應當依照法律規定或者當事人約定履行民事義務。民事主體不履行或者不完全履行民事義務的,應當依法承擔民事責任。”該條文沒有像《民法通則》那樣對違約責任和侵權責任采取有區別的規定,對侵權責任也不再強調權益侵害方面,而是抽取其與違約責任一致的義務違反的一面,將民事責任統一為不履行或者不完全履行民事義務的法律后果。與《民法總則(草案)》的規定相對應,在學界也有學者持此類觀點。例如,王伯琦先生認為責任為不履行義務時在法律上所處之狀態?,王作堂先生認為民事責任是公民或法人違反民事義務所應承擔的責任?。
需注意的是,《民法總則(草案)》第一百五十六條的規定,不應理解為民事主體不履行或不完全履行民事義務即應該承擔民事責任,而應理解為民事責任乃因不履行或不完全履行民事義務所產生的一種法律后果。英美法諺有云,有權利就有救濟。但是,在權利未遭損害時,并無救濟之必要,也無救濟之可能。當然,此處的損害是廣義上的損害,不僅指已現實發生的損害,也指可能導致損害發生的危險。例如,某人醉酒駕車于公共道路上呈“S”形超速行駛,當然違反了安全注意義務,但出人意料的是,他竟然安全抵達目的地且并未損傷一人一物,此時他雖然要面對行政處罰,卻無須承擔民事責任。
有學者將這種認為民事責任是民事主體不履行或不完全履行民事義務而承擔的法律后果的觀點稱為法律后果說,與擔保說、制裁說并列?。但這種概括并不準確,因為制裁或擔保亦為一種法律后果,擔保說、制裁說也都是具體化了的法律后果說。所謂的法律后果說的重點在于法律后果之前的限定,即此法律后果是因為不履行或不完全履行民事義務而產生的,實質上是一種以民事責任的構成為基本路徑的界定方式。
(三)《民法總則》中的民事責任
在《民法總則(草案)》即將提交十二屆全國人大五次會議審議之前,有反對意見認為,草案第一百七十六條第二款的規定不能涵蓋《侵權責任法》中的公平責任、嚴格責任,建議民法典總則的規定應涵蓋該類情形。之后,經全國人大法律委員會研究,將第一百七十六條修改為“民事主體依照法律的規定和當事人約定,履行民事義務,承擔民事責任”。于是,就有了正式通過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總則》(以下簡稱《民法總則》)第一百七十六條。
事實上,嚴格責任中的“嚴格”是指比由于沒有盡到合理注意義務而須負責的一般責任標準更加嚴格,提高了行為人的注意水平和行為標準。對于嚴格責任同樣可以從義務違反的角度予以闡釋,在嚴格責任中,行為人的義務即不得引起他人損害。嚴格責任只是立法技術上的創造,它本身就包含過錯的含義,嚴格責任可以說是“嚴格的過錯責任”?。而公平責任,因為欠缺可歸責性,雖名為責任,但實質上是一種補償義務,自然不必以義務違反為前提。因此,以違反民事義務作為責任成立的前提,足以將嚴格責任涵蓋在內,并不存在障礙和問題。反而是《民法總則(草案)》第一百七十六條的倉促修改,不僅未能對民事責任的概念予以清晰界定,也未能闡明民事義務與民事責任之間的邏輯關系。
上述兩種界定民事責任的基本路徑,分別以民事責任的功能和構成為視角,從民事責任的不同側面揭示民事責任的內涵,闡明民事責任發揮著何種功能、是何種情況下發生的法律后果,雖在一定程度上回答了民事責任是什么的問題,卻沒有直接對民事責任的概念作出界定。本文主張應以民事責任的內容為基本路徑界定民事責任的概念。
(一)民事責任成立的過程考察
1.民事責任成立的兩種模式
有觀點認為民事責任的含義有兩種:第一種含義是民事主體在民事活動中,依法對自己或他人的行為應承擔的法律后果;第二種含義是民事主體在民事活動中,因實施違法行為而按照民事法律規范應承擔的民事法律后果,或者基于法律特別規定而應承擔的不利的民事法律后果?。申言之,前者旨在明確行為主體應對自己的行為負責,不強調行為的不法性;后者則指不法行為的法律后果以及法律明確規定的非基于不法行為的補償責任,而后者才是本文所說的民事責任。
民事責任因導致損害的違反義務的不法行為而產生,民事義務包括給付義務和非給付義務。給付義務可以訴請法院強制執行;而附隨義務或保護義務等非以給付為內容的義務,債權人不能以訴的方式請求債務人遵守,只能等到其違反時,向債務人請求賠償,以獲得救濟?。民事責任可以因違反給付義務而發生,也可以因違反非給付義務而發生,但是民事責任在內容上具有可訴請強制執行的屬性,只能是可強制執行的給付義務。當行為人違反給付義務時,因債務本身可被訴請強制履行,繼續履行原義務即為責任方式之一。當行為人違反非給付義務時,因非給付義務本身不能通過訴訟方式被強制履行,必須將其轉化為可以強制履行的責任方式。如此,民事責任的產生便存在兩種模式:一種是義務違反后,原義務轉為責任,直接對原義務訴請強制執行,以違約后的強制履行為典型;另一種則存在一個轉化環節,即在義務違反后將原義務轉化為其他形式的責任,然后對轉化后的責任訴請強制執行,以侵權損害賠償為典型。與英美法以損害賠償為基本救濟方式、強制履行僅為衡平法上的救濟方式,以及大陸法系以強制履行為基本的救濟方式均不相同,我國《合同法》將繼續履行與其他責任方式并列,依所違反義務的性質、損害類型、繼續履行的可行性以及非違約方的個人意愿,選擇要求違約方承擔責任的方式。
在當事人違反給付義務而被要求強制履行的場合,實際上履行的仍然是原給付義務,亦即當事人違反給付義務的法律責任就是履行給付義務。那么,當事人違反的給付義務與后來作為民事責任的給付義務之間有什么區別呢?僅從內容和形式上來看,二者并無區別,但不同的是,繼續履行的民事責任是因義務違反而產生,此時包含對當事人違反義務的否定性評價。即與原給付義務單純地依合同約定或法律規定產生不同,作為民事責任的繼續履行是基于可歸責性而產生,而且如果在繼續履行之后仍有其他未被填補的損害時,義務違反方還需承擔損害賠償責任。
據此,作為民事責任的繼續履行和履行原義務之間的區別,在于民事責任意味著責任承擔人具有可歸責性,是一種否定性評價。而不履行非給付義務所導致的責任,不僅存在從不可訴請強制執行的義務向可訴請強制執行的義務的轉化,也同樣建立在可歸責性基礎之上。亦有學者不強調這種可歸責性,而是強調民事責任的強制性?,但嚴格來說,民事責任的強制性只是一種可能,受害人可以選擇放棄追究責任。
2.民事責任成立的時間節點
從上文可知,民事責任在民事主體違反民事義務時產生,責任成立的時間點似乎十分清楚,但事實上卻并非如此。比如對侵權責任成立的時間節點即存在不同認識:一種觀點認為侵權行為違反保護義務時即產生侵權責任;另一種觀點認為侵權行為違反義務僅產生損害賠償等給付義務,違反損害賠償等給付義務才導致侵權責任的產生。第二種觀點認為,侵權行為并不能直接產生民事責任,理由在于:侵權行為違反的是絕對法律關系中的義務,不能與違反相對法律關系中的義務相提并論,有必要對二者進行區分。絕對法律關系中的義務是一種消極的、義務主體不特定的義務,對這種義務的違反而產生的法律后果必須進行權利義務相對化的處理,否則權利不具有可實現性?。依據該觀點,侵權行為本身不能直接產生侵權責任,侵權責任的產生必須以對第二層次義務的違反作為前提條件或中間環節。這種觀點對責任成立的邏輯過程進行了更為細致的分解,似乎很有道理,但是,其所提出的第二層次的義務和侵權責任并無差異,二者不僅內容一致,而且均具有對義務違反的否定性評價。在理論上對第二層次的義務和侵權責任強行區分,徒增環節,失之煩瑣。依其理論,意味著侵權責任的認定過程,應當先判定侵權人是否對受害人負有停止侵害、排除妨礙、賠償損失等第二層次的義務,之后再以侵權人拒不履行此義務來作為認定侵權責任成立的根據。而且,這種過分拆分侵權責任成立過程的觀點,與我國主流理論和相關法律的立法精神亦不相符。根據我國《民法通則》和《侵權責任法》的規定,侵權行為的法律后果即承擔民事責任,而非產生第二層次的義務。
依據我國立法實踐和理論通說,包括侵權責任在內的民事責任在違反義務時成立,因違反義務而產生的法律后果,即包含法律上的可歸責性和否定性評價,在性質上即屬于責任。
(二)本文觀點:特殊義務說
民事責任即義務人在其不履行義務時所應承擔的法律后果。由于民事責任是可訴請強制執行的,因此民事責任在形式上一定是一種給付義務,也就是債。梁慧星教授指出,近代民法之民事責任,本質上是一種特殊的債權債務關系?。按照德國民法原理和立法實踐,侵權行為引起的損害賠償和不履行合同等債務引起的損害賠償,統稱為損害賠償之債?,亦即損害賠償義務。因此,也有學者認為民事責任是通過賠償義務來實現的?,足可見責任與義務之間的緊密聯系。實踐中亦是如此,由于義務與責任在內容上的相近性,在很多場合,義務和責任常常相互替換、同義使用,并未作嚴格區分。義務可以指代應盡之責任,責任也可以指代需承擔的某種義務,二者的中心內容都是對行為的指令。
因此,根據我國當前法律實踐中的民事責任制度的實際狀況,總結不同民事責任類型的共性,以民事責任的內容為基本路徑,筆者認為民事責任是依民事法律確定的具有制裁意義的可訴請強制執行的義務。
但是,雖然責任和義務關系緊密,責任即為一種特殊的義務,但并不能因此否定民事責任和民事義務是兩個不同的法律概念。有學者在對義務和責任進行區分時,認為二者在強制性上有差異,義務為“當為”(Sollen),而責任為“必為”(Mussen)?。“當為”與“必為”之間的區別十分微妙,難以道明。事實上,責任具有強制性,即意味著義務也具有間接的強制性,違反義務將會導致責任也是一種對義務履行的間接強制。因此,強制性并不是區分責任和義務的最佳標準。責任與義務相區別的核心要素在于責任具有制裁意義,意味著法律上的否定性評價。作為民事責任產生原因的違約行為、侵權行為、締約過失、違反后契約義務、違反相鄰關系上的注意義務等,均具有可歸責性,因之而產生的責任均具有對其行為予以制裁的意義。民事責任是一種特殊的義務,主要表現為一種具有制裁性意義的義務。
另需注意的是,認為民事責任是一種具有制裁意義的義務,與制裁說并不相同。制裁說認為民事責任就是一種制裁,而特殊義務說認為民事責任是一種具有制裁含義的義務,其本質上是一種義務,而制裁是對這種義務的限定。
隨著新型民事責任的不斷出現,民事責任多元化成為一種趨勢,而且民事責任在概念上與民事義務和民事救濟又存在相似或交叉之處,其外延界定并非確切無疑。除違約責任與侵權責任等典型的民事責任之外,對于一些在其他法律關系中產生的法律后果,在性質上是否屬于民事責任的范疇并不明確,因此有必要對民事責任的外延進行界定。
首先,無因管理的法律后果——必要費用的支付義務——不屬于民事責任。無因管理雖然有管理人的意思(管理意思)在其中,但是無因管理的法律效果并不取決于此種管理意思,而是由法律直接規定的,所以無因管理不是法律行為,而是事實行為?。在無因管理關系中,不存在受益人的可歸責性問題,其法律效果不具有制裁的意思,不屬于民事責任。例外情形是,管理方法不當并產生不利于本人之效果的不適當無因管理,只要符合侵權行為的構成要件,應追究管理人的責任?;不真正無因管理可能會存在管理人在賠償本人所受損失之后仍有收益的情況,對此《德國民法典》第687條第2項參照無因管理的情況,賦予本人基于無因管理請求管理人返還全部利益的權利。此種基于無因管理請求管理人返還全部利益的處理,類似于得利剝奪型責任,是因不真正無因管理行為的可歸責性而產生,屬于民事責任。但是,不真正無因管理和不適當無因管理引發損害賠償責任的情形,實際上并非真正的無因管理,并不影響一般情形下無因管理的法律后果的非民事責任性質。
其次,不當得利的法律后果——得利返還義務——不屬于民事責任。不當得利的法律后果與當事人的意志無關,雖然給付型不當得利是由行為引起的,但不當得利制度不考慮這些作為得利原因的行為因素,僅關注利益的獲得是否具有正當性。因此,作為不當得利法律后果的返還義務,并不是建立在得利者具有可歸責性的基礎上,不具有制裁意義;只是因為不當得利的存續沒有合法依據,雖屬既成事實卻無正當理由使受益人對其予以保有,因此,應將不當得利返還給受損失之人。對于非給付型不當得利,雖然存在違法性之說,認為侵害他人權益而得利之所以構成不當得利,是因為侵害行為具有不法性,即此處無法律上的原因乃指違法性而言?。但相比之下,權益歸屬說不以得利過程的合法性,而是以是否具有保有利益的正當性為考量,更符合不當得利的規范功能。據此,不當得利法律后果的產生不關注得利過程中的行為因素,只關注得利之狀態是否具有合法理由,并非對不當行為的制裁,不屬于民事責任。
對于無因管理和不當得利,有3種立法例均未將其視作民事責任:一是因循羅馬法將其視為準契約,如《法國民法典》;二是將其視為與合同并列的債的發生原因,如我國《合同法》;三是將無因管理、不當得利和懸賞廣告共同作為與合同相對的單方行為,如《巴西新民法典》。從我國《民法通則》來看,不僅未將無因管理和不當得利放入“民事責任”章,而且在條文中也沒有使用“責任”一詞。因此,不將無因管理和不當得利的法律后果視為責任,也契合《民法通則》的規定。
雖然無因管理和不當得利的法律后果不是責任,但是違反因無因管理和不當得利所產生的返還義務和必要費用支出義務卻能夠產生責任。我國立法未采用債務不履行責任的概念,違反無因管理產生的必要費用支付義務和不當得利產生的得利返還義務的法律后果,可與違約責任和侵權責任并列,作為違反其他義務的民事責任。另外,根據《民法總則(草案)》第一百五十六條的規定,“民事主體不履行或者不完全履行民事義務的,應當依法承擔民事責任”,只要是違反民事義務即可產生民事責任,那么違反無因管理產生的必要費用支付義務和因不當得利產生的得利返還義務當然也應該產生民事責任。
再次,夫妻、父母、子女之間的扶養、贍養、撫養的義務也不屬于民事責任。1984年版的《法學詞典》認為民事責任包括:(1)一般民事義務;(2)侵權行為或債務不履行所造成的賠償義務;(3)習慣上還包括夫妻、父母、子女之間的扶養、贍養、撫養的義務?。這對民事責任的解釋十分寬泛,不僅將一般民事義務納入其中,也將夫妻、父母、子女之間的扶養、贍養、撫養的義務涵蓋在內。夫妻、父母、子女之間的扶養、贍養、撫養的義務是具有道德色彩的倫理義務:一方面,扶養、贍養、撫養義務與損害賠償義務不同,是正常情況下人們都要承擔的,不具有制裁意義;另一方面,扶養、贍養、撫養義務更多是以親情來維系的,其內容具有不確定性和豐富性,不僅包含經濟上扶養、贍養、撫養,也包含情感上的投入,如將其簡化、統一為按月支付扶養、贍養、撫養的費用則不符合人之常情。在現實生活中,子女成年之后,父母依然為其提供經濟上的支持和生活上的照顧已成為常態。可以說,扶養、贍養、撫養義務的內容并不確定,此類義務是否履行以及如何履行也不便一刀切地強制規定。因此,各國民事立法均未將夫妻、父母、子女之間的扶養、贍養、撫養的義務視為民事責任,我國民法亦是如此。不履行夫妻、父母、子女之間的扶養、贍養、撫養的義務的法律后果,也不宜認定為民事責任。
綜上,民事責任主要包括違約責任、侵權責任、締約過失責任、后合同責任、無因管理關系和不當得利關系中產生的侵權責任,以及因違反無因管理之債和不當得利之債而產生的責任。但是,不包括夫妻、父母、子女之間的扶養、贍養、撫養的義務。
我國民法理論界主要集中于研究各具體的責任類型,尤其是違約責任與侵權責任,對于民事責任的整體觀照是不足的。應當說,具體類型的民事責任的研究無疑是民事責任研究的重要內容,理論研究據此形成的成果不僅豐碩,而且對法律實踐產生了重大的積極影響。但是,如果缺乏對各具體類型民事責任的整體把握,在立法上就難以構建價值一貫、內在和諧的規范體系,在法律實踐中就難以應對因不同責任基礎所形成的規范體之間的沖突。學界就物權請求權與侵權請求權的銜接問題、違約責任和侵權責任競合時救濟不足的問題等進行的相關研究業已證實了這一點,司法判例中也有所體現。因此,要建立科學的民事責任規范體系,既要關注具體責任類型,又要從整體上認識民事責任,把握各責任類型之間的一致性。
沿著《民法通則》埋下的伏筆,乘著民法典制定的東風,深化對統一民事責任理論的研究,從整體上探究民事責任的屬性,對于構建民事責任的一般規范框架,進一步完善統一民事責任制度,具有重要意義。域外理論對于民事責任的共同結構已有討論,立法例上亦有民事責任一般規范的設置?。然而,結合中國法背景的理論探討,無疑是單純的比較法研究所無法替代的。從我國民法理論和制度繼受的多元現狀來看,通過整理既有理論與制度,構建本土特色的民事責任理論,必將是有價值的嘗試。
注釋:
①周枏:《羅馬法原論》(上冊),商務印書館2014年版,第15頁。
②??郭明瑞、房紹坤、于向平:《民事責任論》,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1年版,第40、17、9—11頁。
③?梁慧星:《論民事責任》,《中國法學》1990年第3期,第64—70頁。
④魏振瀛:《論債與責任的融合與分離——兼論民法典體系之革新》,《中國法學》1998年第1期,第17—29頁。
⑤迪特爾·施瓦布:《民法導論》,鄭沖譯,法律出版社2006年版,第168—169頁。
⑥王澤鑒:《債法原理》,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74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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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同責任領域進行統一的嘗試,在《奧地利民法典》《魁北克民法典》和《阿根廷民法典》中均有體現。《奧地利民法典》對于違約和侵權所生之損害賠償責任規定了統一的構成要件(第1295條);《魁北克民法典》(第1457、1458條)、《阿根廷民法典》(第903、904條)則嘗試對不同責任領域進行責任效果的統一。
編輯 潭 影
王小利
2016-03-20
2015年度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規劃基金項目(15YJA820039)
周奧杰,男,四川大學法學院博士研究生,主要從事民法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