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工簿

張正旭

李莊村東頭有一戶獨門獨院的青磚瓦房，戶主名叫李德普，他是當地大名鼎鼎的水產養殖戶，十多年前就承包了村里的水庫養殖魚蝦，每年純收入至少三十萬。

這一天，在李家臨公路的外墻上張貼出一張大字報，題頭幾個大字十分惹眼：分家產告兒女書。下面的幾行字稍小一些，也非常引人注目：2016年5月8日是我的生日，為了慶賀這個日子，本人特在晚宴上舉行分家產儀式，參加活動的除了特邀嘉賓王毅外，其余是我的兒女和親朋好友。

落款是：華信鎮李莊村一組，李德普敬告。

這個消息一發布，引起了全村人們的極大興趣。因為李家家底殷實，在本地可是出了名的，多年來，不僅是他的親戚朋友們，就連他的兒女都在暗中揣測老爸到底有多少財產，尤其在老李生病后。

李德普的身體健壯如牛，可惜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三年前，他突發腦中風，送進醫院急救。雖然沒有生命危險，卻落下了偏癱后遺癥，生活都不能自理了。

老李膝下有兩男兩女，都已經成家。在他發病之初，兒子兒媳，女兒女婿輪流陪護，精心照顧。時間久了，大家又都忙，來看望這個“活受罪”的時候越來越少，老李的生活起居只能由老伴負責。

老李出院后的當晚，兒女們回到家里開了一個家庭會議，中心議題就是，讓老李把銀行存款拿出來平分，然后由幾個兒女輪流來照料爸媽。

老李雖然落了偏癱，吐字不清，但心里明白，哆哆嗦嗦地擺手表示不同意。兒女們都生了氣，紛紛埋怨父親死到臨頭，還把錢存在銀行里，想爛掉不成？

家庭會議就這樣不歡而散，那以后兒女們一兩個月才回家一趟看望老李。每次兒女走后，老李都讓老伴把筆記本和筆拿來，歪歪扭扭記著什么。老伴不解，問他干什么？他含混不清地回答：“記……記工分。”老伴聽后樂了，說他干了幾十年的記工員，臨死之前還溫習記工，過把癮。

原來，上世紀六十年代末，老李二十歲，那時候還叫小李，他高中畢業后回到生產隊干活。在那個年代，高中生是稀罕物，因為肚子里有墨水，他成了生產隊的記工員。

小李記工分條理分明，日期記錄詳細，數字累加無誤，便于查閱，很受大家贊揚。人們驚嘆，還是肚子里有墨水好，這工記得都不一樣，有技術，有含量。小李記工員歷史跨越很大，從上個世紀六十年代干到八十年代末，從二十歲干到人到中年，小李也開始被人稱作“老李”了。成了老李的李德普干起了個體戶，記工的才能自然也就沒了用武之地。

偏癱后的老李生命力仍很旺盛，活得精氣神十足，老伴兒一個人照顧他很有點吃力，就請來一對外地來打工的夫妻倆做護工，一來照料他們的飲食起居，二來兼顧照料老李水庫里養的魚蝦。

一晃三年過去，老李越活越神氣。那對夫妻護工提出辭職不干了，要回老家，他們的兒子已經讀高中，需要父母在身邊陪讀。

在夫妻倆離開之際，老李要求把他們的兒子帶來見一面，夫妻倆欣然同意了。

于是就誕生了老李生日那天搞一場“分家產活動”的創意。五月八日那天，老李的家中擠滿了黑壓壓的人，前村后莊，很多親朋好友都前來為老李祝賀生日。老李還安排那對護工夫妻在曬場臨時搭建了分財產臺。

八點整，本地名流王毅率先登臺，來了一番激情演說。王毅可不是一般的人物，是當地大名鼎鼎的“孝心和愛心”十佳青年之一，特意被老李請來做主持的。

接著，坐在輪椅上的主人公老李被護工一家三口推上了臺。下面掌聲響起。

王毅揮了揮手，示意大家安靜。“第二個節目是李老豐功偉績在線直播！”王毅報完節目，已經有人抬來一只老式箱子，打開一看，里面是滿滿一箱子的冊子。王毅把冊子一本本展開給大家看，居然是老李這些年所有的記工簿，按照年份完整無缺地擺放。大家看后，唏噓不斷。

王毅說：“李老在工作中兢兢業業，一絲不茍地保存好原始資料，大家有目共睹。這只是他在生產隊當記工員時的記工簿的展示，那么他病后有沒有繼續記工呢？”王毅說完，環視著大家。

臺下的人們有了一陣小小的騷動。繼續記工？生產隊早就取消了，他還記什么工？人們小聲議論著。“我來揭開這個謎底！不但有，而且還記得一如過去的詳細和規范。下面，請看大屏幕！”王毅說完，大屏幕上閃現出那對護工夫妻倆推著輪椅上的老李的畫面，老李沐浴在陽光下，臉上充滿了安詳與幸福。看完后，大家再次鼓掌。

王毅讓老李的親友又拿來一只木盒子，打開后，里面放著幾個筆記本，上面記滿了密密麻麻的字。王毅微笑著解釋：“這是李老病后的記工簿。那么，里面記著什么呢？”王毅說完，含笑不語。

大家饒有興趣地期待揭開謎底，有人開始猜測起來，一定是給那對護工夫妻記的工。王毅吊足了大家的胃口，才翻開記工簿念了起來：“今天大女兒來看我了，這是我出院后的第41天，我寶貝女兒第一次登門看望她偏癱的父親。她來時，懷里抱著可愛的小狗，她說，花幾十萬買的，很討人喜愛，每周給小狗做一次體檢，并定期注射疫苗。我跟女兒談完話，決定給女兒記2分，那個討女兒歡心的小狗給8分，因為那條小狗使我的寶貝女兒找到了生活的方向和樂趣；大兒子今天來看我，這是我出院的32天后他第二次來看我。他沒有跟我說幾句話，就打起了電話，沒完沒了。基于此，我給大兒子記3分，他的手機記12分，正是手機里的電話刺激著他對生活的美好與向往……”

王毅讀完幾頁，臺下鴉雀無聲。

王毅合攏記工簿，說：“今天李老委托在場的所有親人作證，他將自己的遺囑公布如下：他所有的財產根據分數多少發放，每一分折合人民幣一百元。依次累計分數是：8888分，36分，28分，44分，30分，手機12分，小狗8分。那么到底是誰獲得了8888分呢？那就是——照顧李老夫妻的那對護工！”

王毅說完，臺下一片嘩然，老李的兒女們氣得各個臉色如紫豬肝，紛紛跑到臺上，搶來王毅的話筒，異口同聲指責父親為何要把錢付給沒有血緣關系的外人。

臺上一片混亂。只見老李大吼一聲：“都給我滾下去！”說完，他冷笑著從輪椅上站起來，健步如飛，順手把輪椅推向一邊。這下，老李的兒女們愣住了，所有的來客都愣住了！

老李接過話筒說：“這就是愛的回報。我癱瘓的時候，他們夫妻倆從來沒有放棄讓我站起來的信心，承諾一定要幫助我站起來。每天，他們為我做功能鍛煉、穴位按摩、肌肉推拿等，他們嚴格按照醫生的囑咐，一天不落地堅持做了下來。擔心我的康復計劃中斷，他們三年未曾回過一次家。他們也有父母，也有家，也有孩子，但是他們為了一句質樸的承諾，舍棄了天倫之樂不算，還堅決不接受我付給他們的工資以外的資助。最終，奇跡終于出現，我完全康復了……”

“嘩嘩嘩嘩嘩……”掌聲響了起來，很多人的臉上都掛著淚水。王毅喊著老李的兒女們登臺分財產，可老李的兒女們早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無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