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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撐

2017-03-07 12:48:36袁仁琮
民族文學 2017年2期

袁仁琮

耶士帶領幾個族兄弟扛土炮,喚上趕山狗黑子,出小村寨的時候,天還沒大亮。

頭天晚上,普楷妻子內雅含著兩泡淚來敲耶士的堂屋門,見著他就放聲大哭,說:“崽他爹一大早就進山了,到現在人影都沒見到,大黃也沒回來,耶士大伯,要是他有個三長兩短咋辦,我都急糊涂了,大伯一定要幫我這個忙,進山去找啊……”說罷,噗的一聲跪下,不停地磕頭。

耶士趕忙把內雅拉起來,說:“不要這樣不要這樣,都是一個寨子里的人,咋能不管?”

內雅聽耶士答應得爽快,又跪下磕一次頭才離開。

高問村村支書、村長對大家不錯,辦事也得力。耶士什么都不是,但哪家有難事,不管大事小事,難事易事,只要他答應了,一定辦到底。耶士能力有限,但盡了力,不管辦得成辦不成,大家都真心誠意地感激他,信任他。大家沒把他當外人,他高興。

耶士怕張揚了,去搜山的人多,耽誤大家活路,只約了合心的五個人。

他們都是高問村村民。這個村子,坐落在大山包圍的峽谷里。

三十多年前,合抱粗的大樹不斷地倒下,鋸短、劈開,源源不斷地運下山,送進這里那里大大小小的土爐里,去編織一個遙不可及的夢想。密不透風的樹木,一望無邊的蒼茫山野,變成難看的癩頭。那些事變成了傳說,山野漸漸恢復老模樣,夜間黃鼠狼進村拖雞,野豬毀壞莊稼,時有發生。還傳說有人進山采藥,見過老虎、豹子。上交多年的土炮、梭鏢、大砍刀之類,簽過使用協議之后,回到主人手里。

耶士跟幾個壯年老獵手說了,和大崽拉光一起,備些干糧出發。

內雅四十多歲,生得腰粗胳膊粗腿粗,是山里人看重的能干活能持家的那類女人。她穿一身青粗家機布,拿一柄梭鏢,柴刀插在腰間刀夾里。她走耶士身后,心里七上八下。

跟在耶士身旁的黑子,別看它個子不大,卻強悍靈活,鼻子特別靈光。這天黑子像有不良預感,垂著尾巴,一步不離地貼著耶士,耶士心里說:“不好,今天怕是有事。”

山里人很相信預兆,如果心慌意亂、烏鴉在頭頂上“哇哇”地叫,或者狗驚恐害怕,一般都不進山,但人命關天又是另一回事,他關照內雅說:“細心點,今天怕是有事。”

耶士告訴后邊的人說:“兩個人在一起,有個照顧。”

轉過彎,林子漸漸深了,矮樹叢、荊棘、雜草密不透風,老獵手們都知道,這是野豬出沒的地方。耶士打手勢叫內雅停下來,捕捉細微動靜,嗅有沒有異味。黑子小心翼翼往前走幾步,豎豎耳朵,聳聳潤濕的鼻子,才回頭看看主人,意思是說:“附近沒危險,走吧。”

翻過一座小山梁,再往深處走,陣陣涼風,吹得耶士暴起一層雞皮疙瘩,給內雅打招呼說:“莫看這里深,怕人,沒小樹子、刺蓬蓬,不會有野豬,不要怕。”

內雅“嗯”一聲,耶士看她臉有些發白,安慰說:“我兄弟人善,老天會保佑他的。”

內雅連“嗯”也沒有。

這時,幾聲狗叫聲傳來,正好旁邊有棵松樹,耶士說:“快,上樹!”

還沒電燈的那些年月,山里女人都有爬樹砍松油枝椏的能耐,內雅很快爬了上去,叫耶士說:“上來呀!”

耶士說:“我不怕。”

內雅知道,要是真的碰上受傷的野豬,一炮打不死,就得用家什了,她把梭鏢遞給耶士,說:“你拿起這家什。”

耶士躲在一棵更粗的松樹后面,眼睛直勾勾地盯住狗叫的方向。黑狗伏在他身邊,準備和主人一起跟野豬拼命。

過了好一陣,有人喊“爹,爹”,跟著,一只黑白花狗出現在眼前,叫他“爹”的人隨即到來,是耶士的大崽拉光,他悄悄告訴耶士說:“不好啦……”

看大崽這模樣,猜想多半是普楷遭了禍,問:“是普楷叔遭了禍?”

“是。”拉光說,“咋整?”

“你找到啦?”

拉光指指前面不遠處說:“那。”

“跟嬸子講。”

“她遭得住?”

“不怕,大家幫她。”耶士果斷地說,“出了這樣事,不講咋要得?她不會垮的。”

拉光還是沒說,他走在前面,砍出一條路來。不遠處,是一個山灣。這里四面是草叢、刺蓬,中間矮些的亂草。矮草中間,有一片被壓平了,普楷就躺在那里。肉被撕爛了,血糊糊的一堆,不敢近看。黑狗叫幾聲,坐著不動。內雅冷靜得叫人害怕,站一陣,離開。

耶士朝天放了一炮,告訴獵手們聚攏的地方。不大工夫,內雅割了一抱干草回來,鋪開,把撕成碎片的衣褲小心地拼攏。耶士看明白內雅要做什么,幫她抬起遺體,放在鋪平整的干草上,蓋均勻,捆住,說:“做個架架抬吧。”

“路都沒有,咋抬?”

“都成這樣了,咋背?”

“他人瘦,不重。”

“你不怕?”

“他是我男人,不怕。”

同去的獵手和狗先后到來,看到這情形,怕內雅受不了,卻不曉得說點什么。內雅割來幾根藤藤,說:“幫個忙,把崽他爹放到我背上來。”

耶士幫內雅把包在草里的遺體放在背上,上下各拴一道藤索,耶士拿起普楷沾滿血跡的土炮,扯一把干草擦了一遍,提著,順著砍柴人走的小道,辨認著方向,走出老林。回到離村寨不遠的半坡上,內雅看了一陣,放下草包,說:“橫順他不是好死的,不能進祖墳山,就葬這里吧,耶士,你把我妹崽喊來吧,叫她帶兩把鋤頭、兩只撮箕來,我就在這里等她。”

月秀挖一鋤,喊一聲“爹呀”,喊得內雅心碎,大聲吼叫:“哭哭哭,哭哪樣,不哭!”

月秀擦一把眼淚,抬起頭來看母,見她背著撮土,不停地拿衣角擦眼睛,月秀又“哇”的放聲大哭。天黑下來,兩娘母壘起了個不高的土墳,在旁邊的草地上坐著喘氣。內雅心里空空的,什么都不能想,茫然地望著遠處。這快活的世界已經沒有她的份了,有滋有味的日子不會再有。

男人進山之前,她阻攔過,說:“萬一碰上受傷的野豬,兇得很,你不要去啦。”

男人說:“我不打,把它狗日的趕跑,要不,包谷要遭殃,村里同意了的。”

“那你也不能一個人去。”

“我就把它趕走。”普楷說,“我不打它,它不會咬我。”

“是,野豬和你是伙計。”

“在山里滾了幾十年,我還不曉得野豬這點德行?”

“萬一碰上受傷的野豬呢?”

“上樹就是,它能把我咋的?”

內雅很后悔,她要是把土炮藏起來就好,沒土炮,男人不敢進山;哪怕跟他打一架,不準他進山,也不會遭這樣的禍。但是,事情已經過去,悔不回來。內雅不信命該這樣,怨自己太大意。晚飯是山里人天天吃的“油茶”:炒煳米、老山茶、煮開花的老包谷、洋芋、香菜、油鹽,不講究胃口,撐飽了事。普楷大崽漢名叫李大志,夫妻倆叫他志崽,在鎮上讀書;老三是兒子,漢名李龍耀,普楷、內雅習慣喊他耀崽,剛吃七歲的飯。耀崽不懂事,眼珠子骨碌碌轉一陣,問內雅說:“母,爹呢?”

內雅哄他說:“你爹到天遠地遠的地方去了,要很久很久才回來。”

耀崽信了,說:“等我長大了也要到天遠地遠的地方去,跟爹在一起……”

內雅壓住往上翻涌的酸楚,摟住耀崽說:“去去去,母也要去……”

說著說著,耀崽睡著了,內雅輕輕抱起來,放在床上。內雅回到伙房,月秀已經收拾過碗筷,火塘里的火籽蒙了一層白灰,火氣下去了,她坐在火炕上發呆。內雅在月秀對面坐下,說:“月秀,沒了爹,這家也不能垮。”

話剛落音,堂屋門外有人喊“大嬸”,內雅聽得出是村支書務成,她拔開大門杠,讓務成進家,跟在務成后面的是村長務耀。普楷、內雅都不愛串門,更不愛張家長李家短地嚼舌,支書和村長是有事才到她家來的。務成說:“這事普楷哥問過我,我說受傷野豬兇得很,他說,我有的是辦法對付,不怕。我勸他不要一個人去,他嘴上答應,想不到還是去了。”

村長務耀勸解說:“事情不出也出了,悔不轉來了。大嬸還有三個崽,千萬想開點。”

務成跟著說:“大崽都讀高小了,要不了幾年就是大后生;妹崽一嫁人,剩個小的,日子就熬到頭了,有哪樣過不了的坎講一聲就是,不怕的。”

內雅硬撐起不淌眼淚,說:“是的,崽他爹不在了,有過不去的坎就要靠領導了。”

村長說:“說了就是。”

男人剛死,在一個寡婦家里坐久了不方便,務成說:“大嬸,就這樣吧,有事找我們。”

務成、務耀離開,內雅把門抗牢,回到伙房,兩娘母在昏暗的燈光里坐了好一陣,內雅才說:“妹崽,以后我們三娘母就睡一間床吧,有事情有個照應。”

普楷在的時候,一家人的用度靠趕場天賣雞蛋、雞、鴨之類,豬和羊一年頂多賣一次,大崽在鎮上讀書,每月伙食費一分不能少。而今手頭更緊,不得不處處節省。用電當然在節省之列。但月秀怕黑夜,緊緊地挨著內雅,不讓關燈。

等月秀睡著,內雅也撐不住,關燈睡了。可是,越怕越有事,內雅剛要迷迷糊糊地入睡,忽然有抓門的聲音傳來。內雅對這種“沙沙”的抓門聲不陌生,不是狗,就是野貨來了。內雅想:“咬死我男人還不算是不是,今天整不死你不是人!”

內雅一只手提男人留下的土炮,一手拿梭鏢,大氣不出,更不開燈,摸到堂屋大門旁,瞪大眼睛,盯著門縫看。村子里沒有潑命的狗咬,知道不是那“禍害”來了,放下心來,喚一聲“大黃”,門外立即回應:“汪汪汪……汪汪汪……”

內雅拔掉門杠,開燈,堂屋里亮了,大黃渾身是血,走進堂屋沒幾步,倒下了。內雅趕緊抱起,進伙房,讓它睡在火炕上。內雅撥開火塘里的灰,露出火籽,架上幾塊細柴,用吹火筒鼓起腮幫“呼呼”地吹幾下,火“噗”的一下燃了,趕忙架鍋,熱了一碗油茶。大黃掙扎一陣,沒能坐起來。內雅抱起狗,放在腿上,拿碗將就它。大黃吃下半碗,沒再吃。內雅找來一塊破棉絮,讓大黃在炕上睡下,慢慢查找受傷的地方。

大黃身上沒有野豬牙印,如果有,早就沒命了。內雅心想,大黃一定是想救主人在跟野豬斗,要不,不會到處是傷。火塘里的火沒用灰蓋死,伙房里暖暖的,她跟大黃說:“莫亂動,明天我給你找藥去,幾天就好,不怕。”

普楷在的時候,一家人有依靠,早上,內雅總要叫上三幾回,月秀和耀崽才爬起來。出包谷的時候啃煮嫩包谷,出紅苕的季節吃烤紅苕,再不頭天在火籽里焐熟兩三個洋芋,吃下冷洋芋,去村小上學。這天,耀崽睡得很死,月秀天一亮起床,到灶房去幫忙,內雅說:“我女崽乖,不要母喊起床了。”

月秀說:“我幫幫母,再去讀書。”

內雅說:“你幫我,我幫哪個?你爹不在了,我們要把這家撐起來,莫垮了。”

月秀安慰說:“母,不會垮,有我和哥呢。耀崽也不小了,要喊他做事。”

內雅說:“大黃渾身是傷,母去山上找點藥,你和弟弟吃點剩油茶,早點去讀書,聽見沒?”

月秀說:“母,你去找藥,各自眼睛尖點,就怕碰到野貨。”

內雅說:“母曉得。”

內雅找了幾味草藥回到家,灶房里熱烘烘的一股豬食味,不用講,月秀是砍好豬草,煮了豬食,才和弟弟耀崽一起上學去的。內雅高興,也有些難受,不過,最急著要做的是把草藥舂茸給大黃包傷口,在這種地方,離不得狗。

高問村小實在小得可憐,一棟木頭夾磚的兩層樓房,房頂本來蓋瓦,瓦被冰雹砸爛,沒錢翻蓋,補蓋杉木皮,遠遠看去像癩頭。一層兩間教室,招一二三四年級四個班。一二三年級三十來個孩子,升上四年級的只有二十來個,教室里空落落的看著心酸。兩層樓擋頭各一房間,供遠處來的老師住宿。操場角落處一間做飯用的偏廈,用舊木板夾起來做壁頭,一個高低不平的三合土操場,兩個搖搖晃晃的木籃球架,是五六十個孩子活動的場所。普楷大崽李大志在這里讀完初小,去了大地方翁龍鎮讀高小。普楷、內雅不甘心一代又一代都照老樣子過下去,下狠心要把三個崽都供出頭。普楷當著三個崽的面說過:“你們三個聽著,人家咋過我和你母管不著,爹跟你母商量了,只要你們好好讀書,讀得走,就是賣田賣屋基也要盤你們。”

內雅也說:“祖祖輩輩都啃泥巴,出息不到哪去,你們給我長點志氣,讀出個樣子來。”

爹還說,讀完這個學期,就和哥哥一起,去大地方上學。爹帶月秀(漢名李端秀)去過翁龍鎮趕場,那地方是比高問寬得多大得多。好大的田壩,望得眼睛都花了,還沒望到哪是頭。學校全是洋房,好多棟,還有大門,好氣派。她喜歡那學校,做夢都想快點畢業。這些話還在耳邊響哩,爹卻不在了,眼下,那大地方變得模模糊糊,遠得像在天邊,只有眼前高問村小是實實在在的。她的班主任梅老師是更大的地方來的。梅老師不會講侗話,全講客話,軟軟的,“克”不講“克”,講“去”;“像課”不講“像課”,講“上課”,最初進學校,月秀費了好大力氣才聽懂,后來習慣了,喜歡梅老師了,跟屁蟲似的跟著梅老師問這問那,在月秀眼里,梅老師沒有不懂的東西,二天她能做梅老師那樣的人,這輩子值了。

這天月秀分心,第一節上課前就開始了。兼管搖鈴、做飯的校長楊進海搖了鈴,同學們擠擠夾夾地進了教室,月秀還在操場上發呆,楊校長遠遠地喊:“李端秀,上課啦,還不進教室?”

月秀看見校長朝她走來,才跑上樓,進教室。鄉下人自古以來講究的是早成家早享福,男崽女崽七八歲說親,十二三歲成家不是一個兩個。村里不準就不辦結婚證,辦幾桌酒,進了洞房,難道還能生生地拆散,村里只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到了四年級還往前奔的學生實在不多。

第一節是梅老師上語文課,她看大家一眼,才在黑板上寫下《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李白這首詩標題,轉過身來面對大家說:“李白這首詩,昨天就開始學了,都會讀了嗎?”

大家一齊回答:“會——啦——”

梅老師目光移到李端秀臉上,問:“李端秀,你會嗎?”

剛才站在操場上,眼前一直晃動爹扛土炮,身邊緊跟大黃的身影,一聲“爹”還沒喊出口,不見爹了。進教室坐了下來,腦子里還恍恍惚惚,像在做夢,聽到老師問到名下,才一愣怔,清醒了,但不明白問的是什么。梅老師說:“老師剛才提的問題你聽見了嗎?”

月秀只好搖搖頭。梅老師說:“剛才老師問,這一課已經開始上了,大家會不會讀?你會讀了嗎?”

月秀又搖搖頭。

梅老師沒有再問,她又教大家讀幾遍,才開始講解。梅老師講得很透,很生動,講到最后一句“唯見長江天際流”,說:“一定是這只孤獨的船一點影子都看不見了,李白還站著眺望,才只望到天邊流動的長江水……”

月秀聽到這里,“哇”的一聲大哭,跑出教室。大家不知道出了哪樣事,目光一齊掃向教室大門。下了課,梅老師急忙出教室,在樓道上看見李端秀一個人躲在操場的角落里。梅老師下樓,來到月秀身邊。她什么也沒說,把月秀拉上樓,進自己臥室兼辦公室的小房間,關上門,替月秀擦干眼淚,說:“孩子,你知道一個人最需要的是什么嗎?”

月秀木木地看定梅老師,搖搖頭。

梅老師說:“大概你不知道吧,梅老師是個孤兒。”

月秀知道孤兒是什么意思,她萬萬沒想到,眼前這位有大學問的女老師是孤兒。梅老師說:“十多年前,我的家鄉大地震,一個鎮沒了,我爹媽沒了,是省城去的‘媽媽團收留了我,一位單身媽媽把我養大,供我讀書……”

梅老師說的事月秀還不能完全理解,卻是被打動了,梅老師說:“我媽媽老是說,‘堅強點,沒有過不去的坎,老師是記住媽媽這句話長大的。現在,梅老師把這話轉送給你。”

月秀點一下頭,站起來,梅老師說:“好啦,堅強點,上課去。”

自從普楷出事,雖說內雅膽大,卻也不敢一個人到山腳打柴、摘菜了。隔壁耶士妻子八妹怕她難過,和幾個大媽邀邀約約地一同上山。人多了,野貨不敢亂來。她們笑笑鬧鬧,說些寬慰的話。內雅感激好心的姐妹們,由硬扛到慢慢想通了:大崽明年考縣中,中學六年考大學,四年就出來工作了。妹崽晚兩年工作,耀崽又晚兩年,攏共也就十四年,就出頭了。至于這中間還有多大難處,她想得不多,她相信一個理:只要她還能站起來,就沒過不去的坎!

天快黑的時候,內雅扛一捆長長短短的干柴在肩上,用彎柴刀撬著,不讓它滑落;一只手挎只大菜籃,菜籃一頭是瓜瓜豆豆,一頭是豬菜,和四五個姐妹拖著長長的身影,走進村寨。男人在的時候,快到家門口,內雅一眼就能看到正在做作業的姐弟倆。他倆抬張小飯桌放在屋檐下,各占一邊。月秀作業做得很認真,很少說話;耀崽老要問這問那,問煩了,月秀要吼他:“你煩不煩,個人想!”

看到姐弟兩個在用功,想想還有個崽在大地方讀書,嘴上不說,心里快活。世上千好萬好,也沒得后人有出息好。這地方很看重有娃崽讀書的人家,“崽好大了,在哪讀書啊”?“有人讀書好啊,將來有出息”,是大家掛在嘴上的話。要是沒人讀書,說話就差了底氣。內雅經常聽到別人夸她有崽在大地方讀書,嘴上不說,心里很甜。而今男人不在了,更不能讓這好光景沒了。但眼前內雅只看到耀崽攤了一桌子書和作業本,一個人坐著在桌前做作業,沒見月秀,停住步問:“你姐呢?”

耀崽只顧埋腦殼做作業,不曉得聽沒聽見,內雅沒再問。內雅太累了,把柴捆放在木屋擋頭柴火堆上,回到家門口,沒了耀崽的影子,攤在小桌上的書包和作業也不見了,內雅以為耀崽玩去了,喊一聲:“耀崽,死哪里去嘍!”

沒有應聲。豬饑餓的嗷嗷叫聲,發火了啃圈的木頭撕裂聲,牛的莽聲叫喚,雞、鴨的雜亂叫聲,整個村寨一片嘈雜,鬧昏了頭。男人在的時候,喂牲口的事內雅可以不管,她只管生著火塘里的火做晚飯。男人不在了,哪怕她再累再餓,也要先燒燃灶火,熱熱豬食,喂過豬、牛、雞、鴨,才能回到伙房做晚飯。內雅帶著火氣進了伙房。沒見月秀,又叫“月秀月秀”,沒有應聲。月秀膽小,天快黑的時候,她是不敢出村寨的,沒朝壞處去想。

灶間在木屋的一頭,隔一道門,一股股嗆人的濃煙灌進伙房,內雅明白是咋回事了。她走進伙房,見月秀正拿吹火筒朝灶孔里吹火,耀崽抱一捆柴火在旁邊等候,濃煙冒了一灶間。內雅奪過吹火筒,說:“作業不做,哪個叫你倆來做這些,啊?”

耀崽分辯說:“作業做完啦。”

“往天都要做到天黑才做完作業,今天做得這樣快,哄哪個!”內雅邊撥柴火、火籽邊鼓腮幫“呼呼”地吹,干柴“噗”的一聲著了,回頭看定月秀和耀崽,話說得讓姐弟害怕:“這點活路母會做,不要你倆多手多腳的,好好讀書是正事,不聽話跪起跟你爹講去!”

月秀說:“母,我和弟弟在學校里做了一些,回家沒多久就做完了,不信你看。”

“你曉得母認不得字,不曉得你們做沒做,明天我去問老師。”內雅說著說著想起大黃,問,“你們看見大黃啵?”

姐弟倆好像一下長大了好幾歲,懂事多了,都想幫幫媽媽。課間趕做作業,課間操到操場里做完操,趕回教室做作業,回到家趕完作業做家務,媽媽講起大黃,姐弟倆才想起它來,月秀趕忙去看狗缽里的油茶,油茶沒有動,說:“狗缽里油茶都沒吃。”

內雅問:“是月秀喂的?”

“是。”

“哪天?”

“前天晌午。”

“昨天我看缽里還有,就沒添。”

月秀安慰說:“母,多半就在寨子里,它有傷,能到哪里去?”

“母也這樣想。”

“母,它自己會回來的。”

“今天再不回來,母去找,大黃算我們家一口哩。”

沒提起大黃還好,一提起,內雅心里七上八下起來,點上火把,滿寨巷邊走邊喊“大黃大黃”,喊聲凄慘,耶士出來問是哪樣事,內雅喉管梗梗的,說不清楚話:“耶士,你看……看見我家狗沒有?”

耶士經常和普楷一起帶狗進山,熟悉大黃,說:“沒看見哩。”

內雅說:“幾天沒見它啦……”

耶士安慰說:“大黃通人性,不會搞落的。”

內雅著急,沒跟耶士多說,想到另外的巷子找找,離開了。轉到村支書務成木屋旁邊,務成打手電筒出來,見是內雅,說:“哪樣不在了?”

“我家大黃幾天沒見了。”內雅說,“這幾天也是忙昏了,大黃幾天沒回家也沒留心。”

務成也認得大黃,說:“大黃是好狗,不在可惜了。”說著,遞手電筒給內雅,“我這電筒裝的是新電池,很亮的,你拿去,好找點。”

“我家也有電筒,沒錢買電池,好久沒用了。”內雅沒接電筒,說,“謝你,明天天亮再講。”

第二天天剛亮,內雅和幾個大嬸一起出門。夏天,山里人帶斧頭、柴刀、大彎鋸進山,砍下合抱大松樹,鋸成短截,破成小塊,堆砌成數人高的柴堆,曬一個夏天,半干了,作過冬和春耕大忙時節用。天氣一天天冷了,村里男男女女只要進山,必定挑一挑回來,碼在屋檐下。

內雅想大黃,一夜沒睡好,她要先找大黃再進山挑松塊柴火。

內雅一路上都感到心頭緊緊的難受,兆頭不好,內雅真怕大黃出事。男人死得很慘,棺材也沒給他一副,墳做得太馬虎,也讓她牽掛,要去看看。女人們各有各的事,內雅說她不進山,要去看看男人的墳。內雅在男人的墳頭見到了大黃,它死了,頭朝上。內雅想,大黃不甘心吶,腦殼才對著大山。她又一陣心酸,喉嚨梗梗的,但她忍住沒有落淚。

內雅用柴刀在墳旁邊刨開一個坑,小心地把大黃放進去,她說:“去吧,他離不開你。”說罷,眼淚涌出,咋忍也沒忍住。出門的時候,要做點什么,打算得好好的,這陣全忘了,遠遠望見山道上三三兩兩來上學的娃崽,才想要去找找老師,問問月秀和耀崽在學校的情況,于是,空著手走下山來。

楊校長還沒有搖上課鈴,娃崽們三三兩兩地在操場里玩,內雅見梅老師站在二樓走廊上,大聲問:“梅老師,我想問你幾句話。”

“你是李端秀的媽媽吧。”梅老師問。

“是呀。”內雅說,“她在學校里不淘氣吧?”

梅老師說:“很聽話,學習比以前用功多了。”猶豫一陣,又說,“她要能讀下去,不會比哪個差。”

“妹崽小,不懂事,都是老師教得好。”

“她好像一下懂事得多了,聽班主任說,你小兒子李龍耀也很不錯。”

如果在學校里也很用功,那真的懂事得多了,但是,哪有夸自己娃崽好的爹母,她說:“要是他爹在就好啦。”

“上學期學期考試,你女兒考了第二名,這個學期學習這么用功,成績肯定不會差。”梅老師說,“到了四年級,我們班女生就剩五個了,我希望大嬸能讓她讀下去。”

內雅長長地嘆口氣,說:“我也想這樣啊……要看她的命嘍……”

“要說命,我是個孤兒,命夠不好了,可是,我堅持下來了。”梅老師說,“不要信命,要相信自己能掌握命運。”

內雅沒想到人人敬重的梅老師小時候也很苦,這個活榜樣對她的鼓勵真不小,她想,只要她不垮,三個娃崽都要供到底,都要讓他們有出息。楊校長開始搖上課鈴了,內雅看見月秀姐弟倆小跑著趕來。耀崽進一樓教室,月秀跑上樓……

內雅回到家,火塘里的柴火剛埋上灰,伙房里暖暖的。鐵菜鍋放在火塘的鐵三角架上。內雅揭開蓋,鍋里的油茶還冒熱氣。不用問,是月秀做的早飯,還給她留著呢。

內雅心里暖暖的,一滴眼淚不知什么時候落進碗里。內雅不想讓娃崽分心,月秀和耀崽回到家,把姐弟倆叫進伙房,拉下臉說:“母不靠你們做這點事,耽擱了讀書,做千做萬都補不回來。把母的話當耳邊風,把你們耳朵揪下來!”

月秀很委屈,說:“母,你也是人吶,一天忙到黑……”

內雅臉一下黑了下來,一把把月秀揪到神龕前,吼一聲:“跪下,跟你爹講清楚,為哪樣不聽母的話?”

耀崽見姐姐被罰,跟著跪下,說:“莫怪姐姐,是耀要姐姐做早飯……”

內雅想想自己這樣做沒道理,說話和緩下來:“以后只準星期六星期天幫幫母做事,聽見沒得?”

月秀可憐巴巴地回答說:“母,你這樣做我也讀不下去。”

內雅火氣又騰騰往上冒,說:“不讀,不讀就不要回這個家!”

內雅換一身洗干凈的粗布父母裝,挑一對大竹籃,邊吃烤紅苕邊往村外走。大竹籃的一頭是干辣椒、蒜頭、姜,另一頭是兩只母雞。這年雨水少,辣椒長得不好不說,沒長成熟變灰白的不少。一變灰白味道就變了,收成不好。姜和蒜也是這樣。男人在的時候,隔些日子趕一次轉轉場,賺幾文辛苦錢,除了拿給志崽做伙食費,還能剩幾文。內雅不上街,壓根不懂得買賣。

不懂得學,內雅得把找錢的擔子挑起來。

頭天吃晚飯的時候,耶士婆娘八妹說:“普楷不在了,內雅樣樣都要管,可憐。”

“可憐咋做,拖起三個崽改嫁,哪個養得起?”耶士說,“慢慢熬唄,娃崽大了就好了,有哪樣事,能幫就盡量幫幫吧。”

“明天她要去趕場賣貨,她說她沒賣過貨,怕得很。”八妹說。

“你陪她去吧,有人陪,膽子就大了嘛。”耶士說。

“我還不是怕?”八妹說,一說要擺攤賣貨,和大地方人打交道,八妹心里也虛得惱火。

耶士見八妹為難,說:“你也去練練,萬一哪天我去貨了,你就惱火了。”

“好話不會講講丑話。”八妹很迷信,說,“好話不靈,壞話靈得很,曉得不?”

耶士說:“是是是,我不講,萬一靈驗起來我婆娘可憐。”

“曉得就好。”

得了男人的話,八妹來找內雅,說:“明天我陪你去。”

內雅聽八妹這樣說,高興了。

兩個女人在約定的村寨門口見面,內雅見面就問:“八妹,你賣過貨啵?”

“沒得,都是我家那個去找錢,我不管。”

“我們倆都沒賣過貨,咋整?”

“我家那個喊我陪陪你,我曉得咋整?”

內雅想橫了,說:“大不了賣不脫,挑回家。”

說了這硬話,轉身就后悔了,她想:“不賣哪來錢,就算不交學費,吃飯總要錢吧。沒錢給崽,就讀不成書了。”

內雅是很講面子的人,不能讓人看不起,說:“試試看吧,做不成另外想辦法。”

山里人累了一年,過大年講究吃好喝好穿新衣服。快到年關,外出打工的陸續趕回來,山里人要賣要買都得抓緊天氣好的時候辦理,凝凍了,才能閑下來,享享清福。內雅、八妹說說停停,停停說說,走了一半多路,趕場的男女才漸漸多起來。住在大山里,日子過得冷清,只要有人說話,是從不認生的。八妹和內雅很快就和別人混得很熟,七長八短地說說農家過日子的閑話,心里輕松多了。

翁龍鎮田壩大,街道小,山腳一條小街,攔腰分出一岔,也是一條小街,像個“丫”字。內雅站在街頭望一陣,問八妹:“擺哪里呢?”

八妹定住了似的,說:“是啊,擺哪里賣呢?”

趕鄉場咋說也要到日頭當頂才登場,也是買賣旺盛的時候,日頭偏西,來得遠的山里人要趕回去,人漸漸少了下來。到日頭下山,小街空了,到處是亂丟的垃圾,熱熱鬧鬧的一天結束。趕鄉場說起來是一天,做買賣的時間也就個把時辰。內雅、八妹來得早,小街人還不多,太陽出來,暖暖的。兩個女人一個挑擔,一個挎籃,籃里裝了小半籃雞蛋。八妹想把雞蛋賣了,給男人買件新衣裳。她倆在小街上東張西望,猶豫半天,內雅看中一個角落,說:“就擺在這里吧。”

先前內雅和普楷來這里趕過鄉場,心想這里熱鬧,買東西的人不會少,趕快賣脫手,好拿錢給志崽交伙食費。沒想到剛剛放下擔子,“咣當咣當”的一陣響,一間門面在下鋪板,一個隨便披件臟兮兮夾克衫的中年男人出來說:“挑走挑走,這里不是擺攤的地方。”

內雅看這男人一眼,那眼神兇兇的,八妹跟內雅說:“這里不準擺,走吧。”

內雅挑著擔,八妹挎上竹籃,離開。怕又被人趕,轉一圈,轉到街的一角,內雅放下挑子,八妹跟著擱了。這是一條路,路邊有石坎,內雅累了,“呼呼”吹幾下,坐下,八妹坐在旁邊。鄉場上正是人擠人的時候,挽褲腳的,穿皮鞋和穿解放鞋的從她們面前走過。有個大媽彎下來看雞,問:“多少錢一斤?”

村子里經常有人來翁龍鎮賣雞,昨天忘了問行情,內雅知道是在問雞的價錢,卻不知道咋說。大媽不耐煩了,說:“不說話,賣不賣呀?”

八妹替內雅回答說:“賣,賣,挑都挑來了,咋不賣?”

這回內雅想出了辦法,說:“你老人家看著拿吧。”

“十塊錢一斤賣不賣?”大媽問。

內雅猶猶豫豫,用眼睛脧八妹,八妹也沒把握,大媽又說:“十塊一斤賣不賣,賣我就要。”

聽說十塊錢一斤,幾個大媽圍攏來,一個問:“幾塊錢一斤?”

先問價錢的那位大媽趕忙一只手拿一只雞,說:“我買啦,我買啦!”

內雅見這樣子,曉得價錢喊低了,伸手來抓雞,說:“不賣啦不賣啦!”

大媽卻不依,說:“你才怪哩,價錢講好了不賣,不賣也要賣!”

山里人沒見過大世面,被欺負的事常有,內雅沒想到男人剛不在就有人欺到頭上來,她不信邪了,抽出扁擔,眼里噴火,說:“你還不還我雞?”

大媽也不示弱,挺著胸脯,直逼內雅,惡狠狠地說:“你打你打你打,不打不是人×出來的!”

正鬧得不可開交,兩個穿制服的過來問:“吵哪樣吵哪樣?”

一個穿制服的簡單地問問旁邊的人,便朝牢牢地抓住兩只雞的大媽說:“人家不愿意賣就還給人家。”邊說邊拿過兩只雞還給內雅,說“這里不能擺,到處亂擺攤,還像條街?挑走挑走!”

八妹想不過,說:“人家要錢用,總不能不準賣吧?”

穿制服的人朝前面指指,說:“前面,那里是專門賣土產的地方。”

內雅沒有說話,挑起挑子,問:“哪里啊?”

“出街就看見啦。”穿制服的說。

有個大媽看了看八妹竹籃里的雞蛋,問:“咋賣?”

八妹想了想,說:“八角錢一個。”

大媽拿起一個捏在手里,眼睛對著看了看,說:“雞蛋倒是新鮮的,太小。”

內雅說:“大媽,你給好多?”

“最多五角一個,多了不要。”

八妹說:“五角一個?我拿回家吃。”

大媽放下手里雞蛋,離開了。

沒太陽,山里人有手表的不多。冬天白天短,生怕回家半路天黑下來,三三兩兩,離開小鄉場,走上比鎮旁邊那條柏油路小得多的鄉村公路。人們全都慌慌忙忙,內雅這才想起還沒去找志崽呢。上一次志崽回家拿過一次伙食費,過了一個多月,怕是早就沒錢了,她說:“拐嘍,東西沒賣,沒錢給志崽呀。”

八妹摸摸身上,說:“我身上也沒錢。”

“沒錢也要去學堂看看志崽。”

“那就要快點,天要黑了。”

內雅說:“有兩個人一起,晚點回家不怕。”

翁龍完小在街的東頭,幾棟青瓦磚房圍成一圈,中間一大塊三合土平地,兩個籃球架,比高問村小氣派多了。這里是文墨人在的地方,內雅和八妹心里多少有些發虛。內雅、八妹都沒來過,不曉得咋樣才能找到志崽。到大門口,旁邊門里鉆出個人來,問:“你們找哪個?”

內雅回答說:“找我大崽。”

這大地方人叫大兒子也叫“大崽”,擋住去路的人聽懂了,頭偏偏,說:“呶,都在那里吃夜飯。”

山里人做了外面活路,回到家還要忙一大陣才顧得上準備晚飯,到晚飯下肚的時候,上半夜去了大半,所以叫吃夜飯。眼下離天黑盡還早,娃崽們已經一圈一圈地蹲在地上,人圈中間放個臉盆,一盆混合菜;一只大飯桶放在一角,“嘻唿嘻唿”的吃飯聲和碗筷的碰擊聲老遠都聽得見。一位女老師問內雅說:“你找誰?”

內雅沒聽懂,八妹說:“老師問找哪個?”

內雅趕忙說:“找我崽。”

“你崽叫哪樣名字?”

內雅不知道要講學名,說:“志崽。”

八妹見得多些,說:“跟老師講志崽讀書用的姓名。”

內雅說:“李大志。”

女老師把內雅帶到個角落里,說:“李大志,你媽媽來啦。”

內雅看看圍蹲著的一圈娃崽,就數志崽體子瘦,臉黃,心里酸酸的不好受,摸摸口袋,空空的,說:“志崽,母看你一眼,回去啦。”

李大志端著碗送出來幾十步,離老師、同學遠了,內雅才說:“母沒賣脫雞,你回來一下吧,媽拿給你。”

“好,我下星期六回去。”大志說,“學期考試快到,這幾天要復習功課,忙哩。”

內雅擔心地問:“你還有伙食費啵?”

“母,沒事的,跟同學借借就是。”

“人家肯借啵?”

“我不隨便跟人借,肯的。”

內雅一個心思想,要是賣掉兩只雞,再加賣姜、蒜,起碼夠志崽半個月伙食了,想不到哪樣都沒賣,反倒憋一肚子氣。是啊,大地方就該干干凈凈,到處擺攤,臟兮兮的,不就成了農村?怪不得人家,只怪爹母沒讓讀書,見識太少,志崽、月秀、耀崽決不能走自己老路。這樣一想,氣消了大半。

李大志曉得錢來得不容易,從翁龍鎮到高問,二十八華里,不坐車。這天星期六,天亮不久上路,直往家趕。到家時候,母、月秀、耀崽正在吃午飯。志崽不見爹,問內雅說:“爹呢?”

內雅憋了半天才說:“爹回不來了。”

大志看母、月秀臉色不對,想起從來都是爹去學校送錢,一個星期前,是母去學校而不是爹,急了,問:“母,爹咋啦?”

“你爹不在啦。”

志崽眼睛直了,說:“爹好好的,咋就不在啦?”

內雅把半個多月來出的事說了一遍,志崽呆一陣,說:“爹遭了禍,你咋不跟我講?”

內雅說:“你爹是遭禍死的,不能進祖墳,當天就埋了……你回來也沒用,還耽擱讀書……”

“母,我不讀書了。”

內雅忽然黑了臉,說:“你敢!”

“母,我和妹妹、弟弟都讀書,要很多錢,你去哪里找?”大志說,硬著脖子看窗外,好像窗外某個遙遠的地方有他渴望的答案。

內雅口氣和緩下來,說:“你爹出了事,母就白天想夜里也想,想得頭都痛了才算想清楚,千錯萬錯就錯在肚子里沒墨水。要是肚里有墨水,能一個人冒冒失失地進山趕野豬,那野豬是趕得的?要是肚子里有墨水,母趕場也不受那窩囊氣,也不會一個錢也拿不出……”

內雅說著說著說不下去,吃了半碗油茶下肚,轉身離開了……

吃過午飯,大志像他爹那樣從板壁上拿下鐮刀,在大磨刀石上“哧哧哧”地磨一陣,用大拇指試試刀口,又翻來覆去地蹭幾下,去掉卷口,才拿起扦擔,藤藤做的捆草繩,月秀問:“哥,你要去哪里?”

大志說:“你不要管,休息一下跟弟弟學習去。”

月秀說:“哥,你都不上學我就更不上了。”

大志說:“哥哥讀到高小了,這點文化在農村夠用了,你和弟弟還小,不上學不行。”

月秀分辯說:“農村妹崽不學的多了,不是也照過一輩子?”

“人家是人家,我家是我家,爹在的時候,說要供我們三個讀出頭,爹不在了,這個擔子歸哥哥挑,哪個也不要爭。”大志說。滿打滿算,大志也才十三歲,卻一下老成得像個大人。

“妹崽早晚都要嫁人,一嫁人活路都做不完,讀書有哪樣用?”

“我們學校女老師多得很,外國女總統女首相都有,你為哪樣不能另走一條路?”大志說,樣子很兇。

月秀犟著脖子說:“我不。”

大志揚起扦擔威脅說:“你聽不聽話,不聽話我揍你。”

耀崽怕哥哥真動手,連忙站到月秀面前,張開兩手護住姐姐。

大志還不松口,說:“哥哥割幾把嫩牛草就回來,你倆要是不復習,不做作業,看我咋收拾你們!”

月秀朝大志伸伸舌頭,不敢再回嘴。

冬天,遍地茅草枯黃,牛不吃,只能漫山遍野找新長起來的嫩茅草。嫩茅草深藏茅草叢中,得剝開鋒利的老茅草葉才能割到,滿手老皮的農民,也往往劃得到處是血口。普楷在的時候,不讓大志做這樣的活路,他沒有割茅草的能耐。好不容易割到幾把,兩只手都劃了不少血口。還好,大志回到家,把嫩牛草丟進牛圈里,月秀和耀崽已經在復習功課,做作業了。

出了這樣大事,大志很怕母想不通,問月秀說:“母呢?”

月秀到處看看,說:“我和弟弟都在復習,做作業,不曉得哩。”

大志說:“你們也是,母在不在家都不曉得。”

“我們趕完作業,好喂豬喂雞,做夜飯,忙哩。”月秀嘟著嘴說,“一回來就怪我們,真是的……”

李大志生怕天黑了,母還在山上,再出事就沒家了。大志沒再埋怨月秀,趕忙抓了把柴刀,像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后生那樣沖出家門。大志不曉得母會到哪里去,只要天快黑不在山上就好說。他猜想母可能去菜園里摘菜,直奔菜園。菜園離家不遠,轉兩個彎就到。大志剛轉一山灣,遠遠聽到有人長一聲短一聲地哭、喊,大志怕聽到別人哭,看別人流眼淚就心慌。

大志一定要找到母,咬咬牙,繼續往前走。又轉一個山灣,哭聲更響。到菜園旁邊,朦朧中看見小山包旁邊有新墳,墳旁邊有人。仔細一聽,才明白哭聲從那里傳來。大志忽然意識到:“墳旁邊的人很可能是母,要是母,墳里埋的一定是爹了。”

一想到這上頭,兩腿發軟,但還是撐著往上爬。夜色朦朧,大志還是看清楚了,墳包旁的人正是母!大志走上前大聲說:“母,你咋在這里?”

“你不聽母的話,月秀也不聽,我活起還有哪樣意思,跟你爹走了算了,你們愛咋的就咋的……”內雅說著,眼淚又涌了出來。

“母,你一個人撐不起這個家。”

內雅抬起頭來,看著志崽模糊的模樣,說:“你們聽話,母就撐得起,不聽話就撐不起。”

“母,你要累死的。”大志說,“你要是垮了,我們就連要飯也找不到路了……”

“母吃得下睡得著,會死啊?”內雅聲音提高了。

一陣風刮得樹梢“嘩嘩嘩”的響,風的山野味里夾雜著狐騷味,爹講過,有老虎的地方,就有這種氣味。大志到底年少,上牙磕起下牙來,拉起內雅,說:“回家,母,再不回去,妹妹弟弟要急死了!”

內雅站起來,大志又催:“母,你沒聞到狐騷味呀,快點!”

大志和內雅摸黑趕到家,沒有豬、牛、雞、鴨饑餓的叫喊,內雅知道月秀喂過它們了;一鍋油茶放三腳架上,火塘的火用灰壅了,月秀和耀崽坐在火炕板上,在昏暗的燈光下發呆。

月秀見到內雅,嘴翹起老高,話也很難聽:“母,你要是不想要我們,早講,我們走就是。”

大志說:“母哪時候講不要我們,是我們惹母生氣了,娃崽家不要亂講話!”

月秀不服氣,說:“就是你惹母生氣,還賴我們。”

內雅眼睛紅紅的,默默地從木碗柜里拿碗拿筷,一人一碗油茶放在面前。跟大志說:“志崽,明天星期天,不上課,你晚點走,前天還有人看見老虎腳印呢,走早了母不放心。”

第二天早上,月秀、耀崽起來,各自拿語文課本讀一陣,月秀說:“好啦,該做事啦。”

“做哪樣呀姐?”耀崽茫然地看著月秀。

月秀說:“你燒灶火姐砍豬草呀,這點事都記不住,記性給狗吃啦?”

耀崽受委屈了,撅著嘴說:“姐,你還不是有忘記的時候,光怪我。”

一連燒了好些天灶火,從生火到劈柴、添柴,耀崽都熟了。大鍋里的水開了,月秀也砍完了豬草,放上糠、碎包谷,給耀崽交待說:“記住,煮熟了就熄火。”

耀崽不喜歡姐姐啰嗦,說:“曉得啦姐。”

交待過,月秀架鐵鍋煮油茶當早飯。大志和內雅各挑一挑柴到家的時候,太陽已經曬上屋頂。吃下一碗油茶,內雅跟大志說:“母有點事出去一下,等我回來你再去學堂。”

大志不敢再說“我不讀書了”這話,說:“是,母。”

內雅回到家,滿村寨都是陽光了,內雅說:“好好讀書,學期考試考個第一名,讓母歡喜歡喜。”

大志老老實實地說:“要是考不上第一名,母不要打我。”

內雅笑了,她已經半個多月沒有笑容了,笑得很好看,她說:“我崽長大了,母不打啦。”

大志想想說:“老師說了,其實分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真本事,也就是提高素質。”

這話聽起來新鮮,內雅趕忙附和:“對,要有真本事……素質……母不懂,老師說的是對的。”

內雅蘸著口水,數了一疊錢給大志,大志要了一半,說:“母,只有半個月就放假了,要不了那樣多。”

內雅說:“崽啊,有錢是男子漢,沒錢漢子難,多帶一點沒錯。”

內雅咋說大志也不肯要,內雅沒有勉強。她又拿十塊錢給月秀,說:“母沒給過你們倆一分錢,拿十塊錢放在身上,小賣部哪樣吃的都有,想吃就買點來吃。”

耀崽伸手要接,月秀說:“不準要。”跟著解釋說,“母,哥哥在大地方讀書,沒錢得不到吃;我們餓了回家吃就是,不要。”

內雅長長地“唉”一聲,連她自己說不清是心酸還是欣慰。

離新學期開學還有一個星期,梅老師走進內雅家。

內雅家火塘里的柴火燒得很旺,坐在火炕板上的客人臉紅紅的冒汗。一只鼎罐架在鐵三角架上,一滿碗甜酒放在一旁,鼎罐里水開了,內雅往里揪粑粑。就這時,月秀在堂屋里大聲喊叫:“母,梅老師來啦!”

家家堂屋神龕中央都有“神榜”,上書“天地君親師位”六個大字,“師”在第五位,男女老少都曉得文墨重要,老師走到哪里,都要好酒好飯菜招待。沒好酒好菜,一碗水煮甜酒也算是敬意。

放寒假不久,月秀領來一張成績單,只有一科考了98分,其余滿分,還有一張大獎狀。聽說梅老師登門,奔出來,抓住梅老師的手,拽進伙房,摁在火炕上坐下。

梅老師看一眼客人,是個不認識的中年婦女。眉毛扯得很細,彎彎的,翹著嘴角說話,露出那顆銅包牙,梅老師說話喜歡直截了當,吃過甜酒粑,說:“我來的目的主要是想跟大嬸聊聊你姑娘讀書的事。”

內雅不懂學習上的事,說:“梅老師,說起來不怕你笑話,我大字認不得半個,你老師咋講咋好。”

梅老師說:“話不能這么說,要培養一個人才,家長和學校得齊心協力,單靠老師不行。”

細彎眉毛女客岔話說:“內雅做的甜酒真甜,好吃。可惜今年糯米收成不好,要不,請大嬸去我家住幾天,好好傳傳秘方。”

月秀見老師和母說自己的事,避到堂屋里來。山里人說話喉嚨很大,梅老師也不得不放大嗓門,又只隔一層木板,在堂屋里也聽得十分清楚。聽到這來歷不明的細彎眉毛打岔,心里恨恨的。這時,大志帶耀崽在外面放火炮回來,月秀趕忙朝耀崽噓一聲,叫他不要說話,又貼著哥哥的耳朵說:“聽聽她們都講哪樣,那婆娘討罵得很。”

大志裝作沒事人的樣子,坐在長凳上。

母無心跟那細彎眉毛說閑話,只“嗯”了一聲,跟梅老師說:“他爹在的時候講過,只要娃崽讀得上去,三個都盤出頭。他爹不在了,我一個女人家,難啦。”

月秀心頭緊了一下,要是母下不了狠心供她,哪怕她再懂事,成績再好,這輩子也注定要走爹母老路了。梅老師很快接上話,說:“上面來了新政策,以后不說不交學雜費,連書本費也免了,一個學期才交50元人身保險費。還有,學校每天早飯、午飯都有營養餐,吃得不錯,不交錢。只有晚餐要交錢,不多,兩塊。特別困難的家庭,還可以申請困難補助,一學期500元,這樣,家庭負擔就很少很少了,大嬸,國家這樣關愛孩子,千萬別錯過讀書的機會啊。”

月秀和大志同時跳起多高,耀崽哭喪著臉說:“就你們有,我沒得……”

大志說:“有,咋沒有?”

耀崽高興了,忘了姐姐的話,也跳了起來,大喊大叫:“我也有嘍,我也有嘍!”

這時,月秀聽到細彎眉毛又打岔:“叫我講呀,妹崽書讀得再好,還不是要嫁人?費勁巴力幫人家盤劃不來。”

梅老師沒接細彎眉毛的話,說:“李端秀學習很認真,肯動腦子,這學期又考了個全班第一名,將來一定是個人才。”

“人才人才,我就沒見屁大個學堂培養出幾個人才來,哪有嫁個好人家實在,人家一開口就拿一萬塊彩禮,一大扎錢就到手啦……”細彎眉毛說。

之前,月秀在堂屋大門前看放火炮,細彎眉毛來的時候,對她皮笑肉不笑地問:“妹崽,月蘇大嬸是住這里吧?”月秀知道是找她母的,就“嗯”了一聲。這會兒知道是個挨千刀的媒婆,便不顧一切地沖進伙房,指著細彎眉毛大聲叫罵:“爛媒婆,滾出去!”

沒人會想到一個單單瘦瘦的小妹崽會來這樣一手,不管咋說,內雅也覺面子上過不去,發火了,大聲說:“死妹崽,好話不會講啦,出去出去!”

月秀小手指著細彎眉毛不肯放下,內雅一把抓住她手臂,拖出伙房,到堂屋,罵說:“死妹崽,你再這樣沒禮貌,我撕爛你的嘴!”

月秀氣得臉發黑,說:“母,你沒聽見她放的哪樣狗臭屁呀!”

內雅口氣和緩下來,說:“母聽見啦。”

內雅回到伙房,忙給細彎眉毛賠不是,說:“妹崽不懂事,大嬸莫見怪。”

細彎眉毛做夢也沒想到會碰上這種暴脾氣妹崽,臉上有些掛不住。不過,她當媒人,不少挨罵,練出來了,反倒換成笑臉說:“不怕的不怕的,妹崽有點脾氣,一過門有人管就好了。”

梅老師見事情過去了,說:“罵人是不對,但是,孩子正是上學年齡,不要干擾她。國家要強盛,世世代代都走老路咋行。李端秀是個好苗子,一定不能讓她輟學,過兩天我還來。”說著,起身。

內雅挽留說:“吃晌午再走,做做飯菜,快的。”

梅老師邊下火炕邊說:“飯就不吃了,我還要家訪。”

梅老師到堂屋,見李端秀還氣鼓鼓地坐在長凳上,說:“老師會勸說你媽媽的,沒事,啊?”

一陣,內雅送細彎眉毛出來,出大門沒幾步,月秀就狠狠朝她吐一口,發出很響的一聲“呸”!

八妹來串門,她是有事才來的。

大志、月秀、耀崽圍大方桌做寒假作業。大桌子下面放一盆火籽,堂屋里暖暖的。大志還有一學期畢業,要上初中了。鎮上有中學,成績好的同學都不想考鎮中,他更不想去。聽老師說,高陽縣民族中學最棒,考上名牌大學的同學很多,只辦高中;二中次點,但初中不錯,大志想考二中。讀完二中初中,他不愁考不上民中,上了民中,不愁考不上個好大學。大志有這樣的夢想,心里總是陽光明媚,快快活活。

那可恨的細彎眉毛銅牙齒老在月秀眼前晃來晃去,心里梗梗的不好受,作業題做得很慢,大志安慰說:“不要管她,你不愿意,誰能把你咋的?”

月秀可憐巴巴地說:“到時候你要幫我。”

“一定幫,不幫妹妹幫哪個?”大志說,很爽快。

月秀高興了。耀崽只想快點做完作業,好跟哥哥一起瘋玩。這些天,內雅忙著打聽賣大肥豬再買豬崽喂養的事,八妹很上心,跟耶士講了,耶士也幫著打聽,剛才八妹上門來,為的就是這件事。

“他爹問了,做生豬生意的人到處串,會上門來的,就是價錢要吃虧一點。”八妹說。

“要吃虧好多?”

“一斤也就兩三角錢。”八妹說,“他爹說,要請人抬到鎮上去,要開工錢,要吃晌午飯,算下來差不多,人家上門來收還是要省事點。”

內雅想想也是這理,說:“那就望你和耶士費心了。”

八妹是見內雅家出了大事,將心比心地想了一陣,才經常來內雅家,陪陪這個苦命的女人。這天,和內雅說一陣話,就說要回去,有消息再來。內雅挽留一陣沒留住,說:“耶士和你這樣幫我,不曉得咋講好。”

八妹說:“你這樣講見外了,你的事不也是我的事?”

八妹剛出門,支書務成來,內雅說:“進去坐坐,我給你煮甜酒吃。”

務成說:“甜酒不吃了,跟你講件事。”

內雅生怕是壞事,問:“哪樣事?”

“上面有文件,家庭特別困難的寄宿生,可以申請補助。”務成說,“一個學期500元,當賣頭小豬哩。”

梅老師講過,內雅還不相信呢,村支書都講了,不會有假,她眼睛瞪大了,問:“真有這樣的事?”

“真的,我哄你不成?”務成說,“我們還是把事情辦穩當點好,村里給你開家庭情況證明,交給老師就行。”

大志眼睛都亮了,內雅說:“志崽,不快點謝務成支書?”

大志接過證明,給務成支書深深地鞠了一躬。務成說:“不要謝我,好好讀書,將來報答黨和國家的培養。”

內雅說:“志崽,好好記住支書的話。”

大志說:“記住啦母。”

務成支書離開,內雅和大志送出大門,內雅感激務成關照,再三說“謝你”,母子倆剛要轉身,細彎眉毛來了,后面還跟著個學生模樣的男崽。細彎眉毛像見到老伙計那樣隨隨便便,說:“進去進去,有好事情跟你講。”

那天月秀發了大火,內雅后來也想明白了。想想當年連男人的樣子也沒見過,硬生生地逼她嫁了。幸好普楷體貼她,要不,長長的日子咋過?月秀看起很溫順,其實脾氣不小,妹崽不愿意的事,還是不逼的好。細彎眉毛卻沒記性,挨了罵,又來了,加上倒像她是主人似的咋咋呼呼,內雅臉色不大好看。

細彎眉毛把內雅推上火炕,說:“坐坐坐,有好事哩。”

細彎眉毛沒等內雅招呼,自己移了矮凳,坐在內雅對面,從懷里摸出個包,打開來,里面是一沓錢,紅紅的,一百元一張。細彎眉毛拿起那沓錢,“啪”地砸在矮木凳上,說:“一萬,人家拿彩禮一出手就是一萬,他家是倒豬賣的,有錢,起了磚房,崽在大地方讀書,這樣好的人家,打燈籠也找不到……”

內雅聽細彎眉毛的話不入耳,說:“你不是不曉得,妹崽不愿意。”

細彎眉毛長長地“唉”了一聲,說:“妹崽小,不懂事,大嬸你也不懂事?”

內雅煩了,心想:“我家的事,你多哪樣嘴?”不過,話沒這樣難聽,她說,“妹崽想讀書,現在不講這件事。”

“訂了親,也不是不能讀啊。”

“成親是娃崽的事,爹母做不了主的,不能再像過去那樣了。”

“我看大嬸你是糊涂了,女人除了給男人生崽,還能做哪樣?”

內雅想,看來不講幾句難聽的話這婆娘是不會走的。她不客氣了,說:“我把話甩在這里了,不要看我們窮,我還不是賣兒賣女的人,我妹崽也不是那種只會生崽的人,你走吧,以后不要再來這里。”

“你不要后悔。”

“我楊月蘇講話從不后悔。”

話到這里,細彎眉毛還涎著臉不肯離開。

堂屋里進行的是另一場較量。跟細彎眉毛一起進家的男崽一跨進堂屋門檻就被大志認了出來,是同班同學楊金貴。一個黑油臉經常到教室門口晃動,一晃動楊金貴準請假外出。楊金貴嫌學校飯菜不好,經常約要好的同學下館子。李大志學習拔尖,楊金貴邀請過他,被李大志拒絕了。大志后來聽說楊金貴爹是做生豬生意的,家里有錢。楊金貴是獨兒子,被寵壞了。不好好聽課,請人做作業,考試作弊,大志很厭惡這種人,沒想到在自己家里見到他。大志只點了點頭,又埋頭復習功課。倒是楊金貴不會看臉色,說:“喲,這么用功,本大人來了也不打個招呼?”

李大志勉強抬起頭來說:“你來這鄉下有什么事?”

“看對象啊,我爹要給我說婆娘啦。”

話很難聽,大志還是耐心地問:“說誰呀?”

“李端秀。”楊金貴問,“是這家人吧?”

月秀聽哥哥說過一些楊金貴的惡心事,恨他一眼,話就像鋼刺:“好有出息,屁大個人,沒本事讀書有本事找對象。”

“你這屁妹崽咋這樣講話?”

月秀瞪圓了眼珠子,說:“我就這樣講話,咋的!”

細彎眉毛賴到這陣才走出伙房,楊金貴問:“咋樣,哪時候我才能娶?”

“娶娶娶,娶你媽的尸,走!”細彎眉毛“噔噔噔”幾步走出堂屋大門,呆子楊金貴怕找不著回家的路,大聲喊叫:“等等我!”

十一

一頭肥豬捆在兩根粗楠竹做抬杠的架子上,由耶士和他大崽拉光抬進翁龍完小后院里放下,跟在后面的是內雅。剛放下,一位穿夾克衫中年男子出來,把耶士兩爺崽和內雅迎進辦公室,各送上一杯茶,問:“還沒吃午飯吧?”

耶士不客氣,說:“還沒呢,有面下碗面吃。”

穿夾克衫男子出去一陣,回到辦公室,拿出算盤,問:“過秤沒有?”

拉光替爹回答說:“鄉下沒大秤,是毛估的。”

夾克衫說:“那要稱一下,哪家吃虧都不好。”

耶士兩爺崽和內雅各吃下一海碗面,耶士抹抹嘴,說:“崽,來!”

耶士兩爺崽把豬抬上磅秤,過了,算過錢,內雅拿兩百元錢塞給耶士,說:“今天全靠你兩爺崽,我也不曉得咋謝……”

耶士不肯接,說:“我和大崽今天要來趕場,順便帶一帶,哪要你拿錢?”

內雅說:“打工的打工,沒空的沒空,要不是你兩爺崽幫忙,這豬咋送得來,還不是要吃收生豬人的虧?你兩爺崽這樣,我心里過不去。”

推讓好一陣,耶士說:“好好好,我們拿一張,拿多了我們心里過不去。”耶士看看內雅,交待說,“你看看崽就回家吧,當心摸包的、騙錢的,我們上街買點貨。”

耶士兩爺崽先離開,夾克衫說:“大嬸,以后你家喂得有肥豬只管送來,你們殺豬上街賣麻煩,賣給收生豬的吃虧,我們能吃到不是用飼料催肥的豬,味道好,對學生健康有利。”

內雅臉上放光,第一次露出牙齒笑,說:“要得,說了就是。”

這天星期五,下午不上課,家在遠處的學生急著回家。內雅在石坎上坐了好一陣,聽到下課鈴聲,學生才三三兩兩地走出校園,內雅瞪大眼睛,捕捉那熟悉的身影。

一撥一撥的學生走過,零星的也不少,就是沒見志崽。又等一陣,還沒見到,內雅抬頭望望天色,陰陰的,不曉得還有多久天黑。開學不久,大志回來過一次,說學校給寄宿生困難補貼,身上還有錢。內雅就是想見一面。以后崽越走越遠,要見面難了。

內雅正東想西想,兩個學生扭打著走出校門,出校門的人越來越多,有人火上澆油,大聲喊:“打,打,看哪個狠!”

有人勸解:“不要打不要打!”

這時,一位女老師走出校門,撥開圍觀學生,拉開扭在一起的學生,那個胖嘟嘟的學生見有機可乘,乘機給瘦筋筋的學生臉上一拳,流出鼻血。瘦學生吃了虧,沖上前,給對方當胸一拳,把胖學生打翻在地。這時,一位穿制服的男子出來,一只手拽一個學生,拽進學校大門,內雅這時才看清楚,那瘦學生是志崽。

內雅渾身哄地一下熱起來,拼命撥開人群,跟在穿制服男子的后面。到一間房間門前,門“嘭”的一聲關死了,內雅怕志崽被送進牢里,用拳頭沒命地捶門,一陣,穿制服的男子開門問:“大嬸,你有哪樣事?”

內雅跨前兩步,卡在門里,說:“瘦那個是我崽,他不懂事,不能拿他去坐牢,要坐牢我去,我是他母。”

穿制服的說:“沒人要拿你崽去坐牢,他倆打架,違反校規,要問清楚,你不要影響我工作。”

內雅不肯動,說:“我就在這里,放心,我不會咋的,放心。”

穿制服的想,既然是家長,讓她聽聽也好。沒有再說話,回頭見那胖學生站得歪歪斜斜的,說:“站好!”

胖學生扭扭身子,稍稍站正一些,穿制服的對大志說:“去把鼻血洗干凈。”

大志洗過鼻血回來,指著胖學生鼻子說:“你要再罵我爹,打死你!”

穿制服的大吼一聲“嗨”,說:“昨天才搞素質教育講座,你是怎么聽的!”

李大志挨罵,老老實實地站在一旁。穿制服的拿出本本和筆,問胖學生:“哪個班的?”

“六(一)班。”

穿制服的回頭問李大志:“哪個班的?”

“我和他同班。”

“為什么打架?”

大志說:“他罵我,罵我爹。”

胖學生說:“你爹是遭野豬啃了嘛。”

“人家遭了禍,你應該同情才對啊,為什么要戳同學痛處?”穿制服的說,很嚴肅。

“他……他……”

“昨天半期考試最后一科是數學,他有兩個題不會做,要看我答案,我不肯,他恨我。”李大志說,“今天放學他罵我爹,罵我,我抓他領口,就打起來了。”

“有什么問題找老師,不能罵人,更不能打人,不能做不文明的事,懂嗎?”穿制服的“嘩嘩”地撕下幾張白紙,一人發兩張,說,“寫檢查,檢查好了再回家。”

內雅不懂學校的規矩,見穿制服的沒有拿她崽坐牢的意思,放心了,跟穿制服的說:“給崽幾塊錢我就走。”

見穿制服的沒阻攔,內雅給了大志一百元,說:“好好聽老師的話,母回去了。”

十二

內雅老了,她很久沒照鏡子,看看鏡子里的臉粗糙,爬滿了皺褶;頭頂頭發稀了,露出頭皮,像癩子,還白了不少。耶士崽拉光打工回來,勸她說:“大嬸,下次我給你帶瓶藥回來,染一染就跟黑頭發一樣。”

“老都老了,管它呢。”內雅說。

拉光再沒跟她提這件事。內雅記不住當天是陽歷哪月哪日,但是,9月2日這一天,怕是到死也沒法忘記。她辛苦了六年,盼望了六年,不就是為了這一天嗎,這一天一天天逼近,她倒一天比一天吃飯不香,覺也睡不踏實了。

長長的一個暑假,三個崽都在家里陪她、幫她,暑假一過,全都要離開。志崽要去北京,月秀、耀崽都去縣里讀中學。她就像只老鳥,小鳥們長大了,翅膀硬了,都飛了,剩下她孤零零地守老窩,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氣,想到這里,她直打冷顫……

第二天,大志就要離開家,到北大去上學。北大,在這個家庭里,只有大志看過招生廣告,知道得多一些,那是多少同學做夢都想去的最高學府。大志并沒有像一些同學那樣一門心思要考北大,拼命補課,熬夜做題,而是學一門知識,就鉆進去,走出來,追求的是知識的積累,提高認識問題和解決問題的能力,他成功了,成了縣民中多少畢業生羨慕的人物。

從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開始,就不停地有人上門來道賀,出門做活路,趕鄉場,都聽到有人在傳這個驚人的消息。開始幾天,內雅老覺得渾身一陣陣發熱,后來習慣了。要是有人當面夸志崽,只笑笑,算是回答。她想,不過是學堂好一點,是不是真有出息,還不是要靠自己?倒是一想到志崽馬上要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想見一面都難,忍不住要掉眼淚。

頭天下午,內雅想到大志讀書太辛苦,該殺只母雞燉湯補補身子。她吩咐月秀說:“月秀,燒鍋開水,幫母抓只雞來。”

月秀舀半瓢米飯,撒在木屋旁邊曬壩里,“嚕嚕嚕”地喚一陣,雞們都聞聲趕來。雞們中間必定有只大紅公雞出現,它自己并不急于啄食,哄母雞上當倒是十分老手,這天卻不見這只老油子公雞。

內雅看一陣,親自喚一陣,還不見影子,說:“月秀,你和哥哥先把雞殺了,我去找雞,搞不好有人欺到頭上來了,殺了我家的雞……”

大志說:“母,誰有這么壞呀?”

內雅說:“你不曉得,有些人見不得人家有順心的事。”

內雅找了幾條寨巷,抓了一把雞毛回來,見到大志和月秀,臉色都變了,恨恨地說:“這不是我家公雞身上的毛,砍了我腦殼也不信。我講的嘛,就是有見不得人家好的人,要挨刀砍,挨槍打,挨雷公劈成八瓣,生崽沒屁眼……”

大志聽見母罵得惡毒,勸解說:“母,算啦,一只雞嘛,值多少錢,你罵得這么難聽。”

“不罵他狗日的斷子絕孫,你們都走了,還不曉得咋欺負你母呢。”說著,拍著大腿高聲叫罵,“哪個偷我的雞吃了要梗死,出門要遭車撞死,在家要遭鬼掐死……”

罵過,內雅解氣了,再說:“哪個敢欺負她,村里能不給她做主?”

晚上,支書務成、村長務耀一起來內雅家,務成說:“聽老人講,我們這地方從來就沒出過大才子,大志能考上那種地方,就等于中了狀元,是我們這十鄉八里的福分。大家歡喜,一定要表示表示,十塊八塊的,就是個意思吧。我們不好講哪樣,都收下了,交給大嬸。”說完,交給內雅鼓囊囊的一個信封。

內雅接過手,不曉得說哪樣好,務耀拿出兩個信封,先交一個給內雅,說:“這是縣里綠葉助學基金會給的,凡是縣里考上清華、北大的都一次性獎勵5000元。”內雅雙手接過,務耀又遞另一個信封,說,“這是我們村委會拿的,2000元,不多,是個意思吧。”

內雅都接過去了,務成說:“信封上都寫數字,大嬸你點一下吧。”

最后一個進來的是八妹,八妹懷里抱只大公雞,她說:“你家大公雞混進我家雞里頭去了,我看看我家咋就多只雞啦,想想怕是你家的,就送來了,你看看吧。要不是,我還得問別的人家去。”

內雅看大公雞那花色,那傲頭傲腦的德行,曉得就是自家的那一只。

同村的人低頭不見抬頭見,哪家有事,幫幫忙,送送禮,十塊八塊的,大家都習慣了,縣里的什么“綠葉”,從沒見過面,也送這么大個禮,咋就對她這樣好?她找不出理由,只能從“政策好,人心就好”上面去想。不朝這上面想還罷,一想就想起為一只雞罵得這樣難聽,結結巴巴的不曉得講哪樣好。

這天夜里,內雅老是想:“悔不該讓男人進山趕野豬,要是他曉得志崽有今天,怕是要歡喜得跳起來八丈高。”

男人慘死,內雅想想要抹眼淚,想想這三個崽都這樣有出息又笑起來,折騰大半夜,直到雞叫頭遍才迷迷糊糊地睡著。第二天一早拉光過來,說他有摩托,大志可以搭他的摩托去縣里,再上火車就方便了。內雅想想麻煩耶士兩爺崽次數太多了,不好意思,說:“我欠你兩爺崽的恩情太多了,要不得,要不得。”

拉光說:“大志要趕下午的火車,這才是大事,大嬸,你就哪樣都不要講了。”

跟著,拉光把摩托推了過來。

大志要離開村子上北京讀書的事早些天已經在村里傳開,看到內雅、月秀、耀崽一起送大志出門,拉光還推了摩托,座位后面捆了行李,男男女女跟了出來,寨門前、涼亭里站滿了送行的人。他們很多人指望不上自己的兒女有這一天,但這山窩窩里出了大人才,他們高興,佩服,內雅也將成為他們口口相傳的值得敬仰的人物。

鄉親們一直等到摩托發出“突突突”的響聲,沖出一溜煙來,走了,越走越遠,遠到連“突突”聲也聽不見了,才三三兩兩地離開……

大志走后不幾年,月秀和耀崽也離開了家。家里一下少了三口人,內雅的心沒著沒落,不曉得該做什么好。發呆老半天,肚子“咕咕”地響起來,嘴里清口水直冒,才想起老晚了,還沒吃早飯呢,內雅自言自語地說:“回家,吃早飯!”

整整一個下午,內雅干脆什么也不做。吃過夜飯,沒心思串門,坐在炕上烤火,一陣,想睡了,抗死堂屋大門,睡下。可是,在床上翻來覆去,直到雞叫頭遍才睡著。她做了個怪夢,夢見狂風暴雨,把木屋吹得搖晃起來,又漸漸朝一邊傾斜,傾斜。她嚇壞了,抱著耀崽沒命地往外跑。這時,讓她驚訝的一幕出現在眼前:數不清的普老(老者)、后生戴斗篷,披蓑衣,冒風雨用長木頭幫她撐木屋。放穩一棵長木頭,眾人一聲喊“嗨咗”,一起用力,木屋“吱嘎吱嘎”地響幾聲,正了點,又撐第二棵,第三棵,木屋完全正了,和以前一樣牢穩。內雅長長地松口氣,跪在泥地里給大家磕頭道謝,有個漢子連忙把她扶起,說:“不要謝,你的事就是大家的事。”

內雅抹一把臉上的雨水,才看清楚扶她的不是別人,而是村支書務成。

責編手記:

一篇感人的故事。主人公內雅在丈夫意外死亡后,苦苦支撐,在好心的鄉鄰和村支書的幫助下,最終將大兒子李大志送上北大,女兒和小兒子也都出息到縣城讀中學。不止是勵志,感動過后,帶給讀者更多的是對現實的憂慮和思索。“祖祖輩輩都啃泥巴,出息不到哪去,你們給我長點志氣,讀出個樣子來。”這是內雅說給兒女的話,同時也是她人生的支點,是一個不識字的農婦對生活最痛徹最智慧的解讀。然而,在邊遠山區,像李大志那樣考上北大的畢竟屬于鳳毛麟角,更多的孩子將來還要走上父輩們極力擺脫的打工之路。耐人尋味的是小說的結尾,不是兒子考上北大后內雅的榮耀,而是送走兒子后內雅的孤獨。內雅的孤獨不只是內雅個人的孤獨。如果讀書上大學成為農家子弟改變命運的唯一出路,那么這出路只是城市的出路。面對迅速蔓延的農村“空殼化”現象所帶來的曰益凸顯的社會矛盾,廣大農村的出路又在哪里?

需要提及的是,這篇小說是80歲高齡的作者在去年獲第十一屆“駿馬獎”長篇小說獎之后,應我刊約稿而寫成。早在上世紀八十年代,作者就已在我刊發表了《挫折》《朵約和普尼》兩篇短篇小說。從《挫折》到《支撐》,我們欣喜地發現,三十多年的歲月磨礪,才情依舊,卻又多了幾許醇厚,幾許睿智與寬容。

責任編輯 哈 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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