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孟軍 竇玉英
(河北傳媒學院,河北石家莊 051430)
媒體緣何對農民工討薪報道少
張孟軍 竇玉英
(河北傳媒學院,河北石家莊 051430)
農民工工資支付保障長效機制建設,不僅關系到農民工的利益,也涉及社會的穩定和長治久安。媒體緣何很少報道農民工討薪問題,究其原因主要有:一是此類報道對記者綜合素質要求高;二是媒體偏愛“一報道就見效”的新聞選題;三是媒體考核機制影響著記者行為;四是“幫忙不添亂”的報道原則指導著記者行動;五是編輯部的“潛網”讓媒體有所為有所不為。
農民工討薪;媒體;調查性報道
2016年1月18日《華商報》A3版《農民工討薪時追著包工頭出工地十多分鐘后路邊身亡》,報道了2016年1月13日,37歲的四川籍民工李家富因討要工錢而客死西安的新聞,為這個剛剛到來的新年增添了一抹悲壯。反思近年媒體對農民工討薪問題的報道,直接報道具體討薪事件的新聞很少,而多以“死亡”“跳樓”(包括跳橋)、“堵路”“拉條幅示威”等為主要新聞點出現。在這類報道中,媒體關注的焦點不在于追問具體討薪事件的本身,而在于討薪所造成的能刺激受眾眼球的比較極端的表面后果。除此之外,就是以評論形式出現。以《人民日報》為例:“通過對2000年以來《人民日報》的‘農民工討薪’報道分析,發現其中60%以上為評論類文章,如 《拖欠農民工工資的背后》(2003年)、《別讓民工為討薪犯愁》(2005年)、《我們要站著把錢拿回來》(2010年)。地方機關黨報亦然。”[1]91。從新聞價值上判斷,農民工討薪問題的重要性、接近性、人情味等,符合多個新聞價值標準,那么,媒體為什么很少對具體的討薪事件給予報道呢?分析其成因,主要有以下幾個方面。
調查性報道,是指職業新聞記者通過獨立、深入、細致、全面的偵查式、訪問式調查所完成的一種揭露被某些人或某些組織故意掩蓋、損害公眾利益或公民權利行為內幕的深度報道,又稱之為揭黑報道、揭發報道、揭丑報道、扒糞報道。調查性報道的核心特征有三:一是捍衛公眾利益或公民權利,二是揭露黑幕,三是記者獨立調查。缺少其中的任何一條都不能稱之為調查性報道[2]。
農民工討薪事件,多數屬于調查性報道。農民工一方要討回血汗錢,欠薪一方則會想法設法為自己的拖欠或拒付行為尋找理由和借口。要進行調查性報道,記者首先需具有強烈正義感、社會責任感,敢于揭露真相,能夠不因權勢而屈服,不為利益所誘惑。如《東方早報》記者簡光洲在報道“三鹿”問題奶粉之前,已有多家媒體對問題奶粉進行了報道,但均未指出確切品牌,簡光洲因第一個點名“三鹿”問題奶粉而被人們稱為“中國良心”。長期從事調查性報道的記者,身上如果沒有一股凜然正氣、沒有淡漠名利之心、沒有對新聞事業的熱愛與執著是很難堅持下來的。曾寫下《山西疫苗亂象調查》《北京出租車業壟斷黑幕》《蘭州證券黑市狂洗股民》等多篇名作的“中國揭黑報道第一人”王克勤至今無房無車無正式單位。
但只有“良心”并不足以肩負起調查性報道的重任,記者還須懂得與事件相關的法律、制度、規定,能夠準確判斷出矛盾雙方的核心問題,再據此深入采訪,收集有力的證據。這個采訪過程類似警察判案,既要時刻保持理性,以事實說話,又要懂得必要的社會學、心理學等知識,練達世事,能夠根據事件進展,快速反應,把控局面,甚至斗智斗勇,才可能采訪成功。有一年《河北科技報》某記者到鄉村采訪村民反映村干部的問題,記者剛進村還未采訪調查,村干部就帶領十幾個人肩扛鐵鍬、手拿棍子氣勢洶洶趕過來,要求記者不能聽信一面之詞。這時反映問題的村民也聞訊拉來了幾個人,雙方對峙起來,情緒都很激烈,矛盾一觸即發。這時記者冷靜從容地走上一個比較高的站位,告訴大家,記者會公平公正地采訪每一方,但要請雙方各選出幾名代表來接受記者采訪。由于記者現場把控有度,氣氛很快緩和下來,雙方按照記者要求行事,記者的采訪得以順利進行。
美國的調查報道記者Loretta Tofani認為,做一個調查性報道記者是很難的,不僅需要毅力、勤奮、更需要一些游擊戰術和恒心。
農民工討薪問題,如果調查個人被欠薪,一般欠薪數額不會太大,則缺少典型性;如果調查群體被欠薪,則屬群體性事件,容易激化矛盾。同時這類問題,往往涉及確認勞資關系、工程層層轉包、三角債、連環套、墊資等復雜問題,調查難取證難,加之相關法律法規不夠完善,記者調查走訪困難重重。即使最后記者調查清楚了,對相關事件進行了曝光,但如果欠薪一方無力給付,甚至也是受害者,或者鉆法律空子惡意欠薪,問題還是不能得到解決,最終“受累不討好”,這是記者和媒體所不愿意看到的。調查難、解決難,讓媒體對農民工討薪問題采取了選擇性忽視。
相反,有些調查性報道采寫則相對容易,而且一經報道就能引起相關部門重視,促使問題快速解決。從近年中國新聞獎的調查性報道來看,也從一個側面反映了媒體選題偏好。如《綠色染料炒制全國名茶》(第16屆三等獎)、《西安市兒童醫院醫生收回扣現場被抓》(第17屆三等獎)、《一篇帖子換來被囚八日》(第20屆三等獎)、《學生午餐費,咋變成老師泡腳盆》(第24屆二等獎)等。這類調查性報道普遍的特點是事實清楚,涉及問題比較單一,涉事主體明確,調查起來相對簡單,關鍵證據的獲取、認定比較容易,涉及的問題也有相關法律法規的較明確規定,解決起來不太困難。報道這類新聞一般會收到立竿見影的效果,能夠既彰顯媒體的監督威力,擴大媒體影響力,收獲贊譽,又讓反映問題的一方滿意,可謂一舉多得。而農民工討薪問題,就很難具備上述特征、收到上述實效,記者選題時就難免厚此薄彼。
當前,我國媒體單位普遍采取績效考核制度,對記者的考核,常根據記者每個月完成的稿件數量和質量發放獎金。記者為了完成基本采訪任務,在新聞選題時,除了考慮新聞價值外,還會綜合考慮采寫所需時間、精力等,如果一個選題需要記者花費1個月乃至幾個月的時間才能完成,那就意味著記者不可能完成當月或者幾個月的基本采訪任務,獎金會大受影響。比如,推動美國食品安全立法的紀實小說《屠場》(The Jungle)的作者——美國作家辛克萊,在芝加哥的屠場進行了7個星期的體驗生活;王克勤對《北京出租車業壟斷黑幕》的調查采訪則歷時近半年,而他最終被單位以“長期曠工,拒不到崗”的理由開除[3]。
要報道農民工討薪問題,首先,記者要花費大量時間和精力做好采訪前準備,包括認真研究事件可能涉及的各個環節、部門及相關人員,以及法律法規,精心設計采訪步驟,這樣才能在采訪提問時一針見血、切中要害,提高采訪效率,保證采寫質量。其次,在采訪過程中,施害者一方一般會采取回避態度,拒絕接受采訪,即使勉強接受記者采訪,也處處刁難,不積極配合。再有,當問題需要相關部門配合解決時,更是“臉難看、門難進”,需要記者具有強大的內心克服重重阻力。《被收容者孫志剛之死》的記者王雷曾說:“我跟著孫志剛家屬去申訴,一家家跑過去,有的不讓進,有的推脫,有的對孫志剛父親大聲呵斥。”[4]而報道農民工討薪問題未嘗不是如此。
在新聞業界,媒體做調查性報道時,“幫忙不添亂”是其重要指導原則之一,這意味著記者的報道不能給各方添太多“麻煩”,要讓各方都滿意。常見的“不添亂”包括:不能因報道而影響當地政府形象;不能激發社會負面情緒,給有關部門添麻煩;不能報道后就有相關人到媒體領導處打招呼,讓媒體領導為難;當然更不能讓任何人說報道不實,盡管有時說“報道不實”的人可能別有用心……總之,此類新聞要收到良好的社會效果,不能有任何瑕疵。如果報道效果好,那是記者和媒體的榮光,如果出現了所謂“問題”“添亂”了,那就很可能完全由記者個人承擔一切后果。
任何一個調查性報道,都有可能招致施害者一方的惱羞成怒,而施害者一方又往往強勢,很多情況下其會調動各種社會資源來為自身利益辯護,其行為有的正當有的并不正當。比如,王克勤就曾多次遭遇人身威脅,《河北科技報》記者在采寫調查性報道時,也曾接到過匿名電話的警告。更有甚者,記者還在緊急趕寫稿件或稿件已經排版付印或即將播出時,媒體領導卻迫于說情人的壓力而中途撤稿。有記者說,他甘愿為了新聞采寫去承受各種艱難險阻,但不能容忍新聞“胎死腹中”。調查性報道,常呈現這樣一個規律:調查采訪越難,記者需要承受的媒體內外部壓力越大,報道發表也越難。農民工討薪報道,恰好在這個怪圈之內。
采寫《被收容者孫志剛之死》的記者王雷曾說:“沒有誰說過這樣的案件不可以報道,但是,在內地工作多年以后,我已經習慣于先去衡量一個報道的風險,而不是這個報道的新聞價值。”[5]
研究控制問題的專家布里德(Warren Breed)曾調查了美國十幾家報社,訪問了一百多位記者,發現媒體內部都存在著一張微妙而強勁的控制網絡,即“潛網”。“它一方面確保媒體的傳播意向順利貫徹,另一方面防范不懂規矩的新來者對組織內部既定規則的襲擾。”[6]這類控制往往是一種潛移默化、不易察覺的過程。
對于編輯部“潛網”的更深刻認識,還有阿特休爾所著《權力的媒介》一書中的闡述:所有媒介——不論是過去的還是現在的,都不是獨立的、自為的,而從來都是某種權勢的“吹鼓手”,“在所有的新聞體系中,新聞媒介都是掌握著政治和經濟權力者的代言人”[7]。他指出四種操縱媒介的形式:官方形式、商業形式、利益形式和非正式形式。
“在‘農民工討薪’監督中,表面上是勞資關系的監督,但監督的實質則是官方與資本的權力關系,政府與社會的治理關系。”[1]91采寫這類報道,“潛網”的作用微妙而又切實存在,它左右著記者的思維,促使記者有所為有所不為。
總之,媒體之所以很少報道具體的農民工討薪問題,既有記者個人素質因素,也有基于現實制度基礎上的綜合考量,更有社會“潛網”的無形影響。要讓媒體多些對農民工討薪問題的關注和報道,實現農民工的傳媒接近權,使媒體真正成為服務大眾的社會公器,既需要記者職業素養的提高,也需要創造有利的媒體內外部環境,減少記者顧慮,激發記者采寫此類報道的熱情。
[1]彭華新.“農民工討薪”新聞中的敏感議題及脫敏研究[J].當代傳播,2015(2).
[2]張玉洪.為“調查性報道”正名[J].青年記者,2015(19):39.
[3]董晉之,傅磊.中國揭黑第一人 王克勤 [EB/OL].http://www.zonaeuropa.com/2010412_1.htm,2010-04-12.
[4]王君權.他用生命喚起對個體權利的關注[N].錢江晚報,2012-09-26(A8-9).
[5]方可成.孫志剛:因一人廢了一項制度 [N].南方周末,2010-12-31(010).
[6]李彬.傳播學引論[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13:147.
[7]〔美〕赫伯特·阿特休爾.權力的媒介[M].黃煜,裘志康.譯.北京:華夏出版社,1989:336.
(責任編輯:杭長釗)
2017-05-15
張孟軍,河北傳媒學院新聞傳播學院副教授,碩士,研究方向:新聞史論;竇玉英,河北傳媒學院新聞傳播學院副教授,碩士,研究方向:新聞業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