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孝通社區自理概念及其實踐

王君柏，葛 珊

(江南大學 法學院，江蘇 無錫 214122)

·社會發展與社會建設·

費孝通社區自理概念及其實踐

王君柏，葛 珊

(江南大學 法學院，江蘇 無錫 214122)

費孝通提出的社區自理是當前社區建設的重要指導思想，也在社區建設實踐中得到了檢驗。社區自理是城市居住格局變化提出的新要求，當前存在的主要問題是社區主體不明確(主觀上與客觀上都是如此)，要實現良好的社區自理，首先需要真正以社會建設為重點的指導思想，明確社區主體，鼓勵、吸引社區人才為社區服務，并最終走向制度化的社區建設，從有限的業主維權走向全方位的社區服務的提供。

費孝通；社區自理；社會建設

中國的迅速城市化與市場化，導致人們的城市居住格局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對此，費孝通作了一些前瞻性的思考，這些思考對我們今天的社區治理很有實際的啟發意義。聯系中國的社區建設實踐，我們可以進一步思考社區自理的思路如何具體化，這既是當前社區建設的需要，也是社會科學對迅速變遷的居住格局應該做出的理論反映。

一、社區自理概念的提出

社區也算是一個舶來概念。費孝通等人早年在介紹帕克的社會學時，用社區這一概念來翻譯community一詞，表示以一定的地理區域為基礎的社會群體，群體成員之間有共同的意識和利益，并有較為密切的社會交往，與之相對應的德國社會學概念是gemeinschaft，是滕尼斯提出來的，現在一般翻譯為共同體，也有的譯為社區，表示是基于親緣血緣關系而結成的社會聯合，用以區別基于契約關系的理性社會聯合。*詳細內容可以參考《中國大百科全書》社會學卷，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91年。但社區的概念在中國目前已經基本達成共識，那就是具有一定地域范圍內的人群集合，并且越來越明確地認為就是城市社區，對于農村社區，雖然更加符合社區的原始意義，但我們通常都直接用村莊之類的概念來表示。

1.中國城市社區的急劇變遷。回顧新中國房地產發展的歷史，我們知道在1978—1991年之間，僅僅只有土地法、規劃法的制定，為發展房地產提供了一些理論上的準備，并在個別地區進行了實驗。真正在全國大范圍發展起來，是2000年前后停止福利分房以后。從此，以單位分房轉向了商品房市場。從居住格局上來說，由單位大院向商品房小區過渡，其速度之快，范圍之廣，都是未曾預料的，所以也就產生了各種問題，典型的是業主與開發商、物業公司之間的關系，有時候甚至發展到劍拔弩張的程度，這說明在快速變遷中，人們還沒有迅速適應這種變化了的居住格局。

2.社區自理的概念提出。對于當前城市社區的定位，一種觀點認為作為共同體的傳統社區已經衰落，社區作為一個地域在居民生活中的重要性已經消失，社區內人們之間彼此依賴的心理共同體也不存在了。而相反的觀點認為即使是大城市，人們之間還是保留著小圈子的活動方式，而小圈子帶有很強的地域特征[1]。費孝通顯然認為，城市社區還是有其共同利益，以及各種守望相助的必要性的，尤其是在商品房化后，社區生活由“單位包干制”轉向了“社區服務制”，轉變過程中，過去所養成的倚賴習慣很難在短期內改掉。而他覺得，社區服務的首要任務就是動員更多的社會力量，進而組織廣大社區居民學習并參與社區生活自理。按照這種理解，社區自理就是讓越來越多的居民自己來協調管理他們社區內的各種關系，在社區內創建一個適應于中國當前市場經濟、貼近居民具體生活、滿足居民日常需求的服務系統，這就首先要培養和提高社區居民既服務于自己，又服務于社區的意識和能力，最終目的是建立一個守望相助、尊老護幼、和睦成風、安居樂業的美好居住環境[2]。

3.社區自理與一些相關概念。但我們目前用得較多的，大概就是業主自治、社區自治、基層治理等一些概念，應該說含義是有很大的重合之處的。費孝通之所以用社區自理的說法，可能更多的還是政治上的考慮，即講自治，或多或少有撇開自上而下的行政管理的意思，這一點在他晚年的一次談話中講得很清楚，即希望從自理開始，慢慢最終走向自治，當然他講的自治是選區自治，也就是選舉從基層開始[3]，代表他一直主張的自下而上的權力。他認為中國的事情要慢慢來，一步一步地走，不能跳。而這大概也正是我們當前社區自治過程中，面臨諸多困難中的一個主要原因。所以，社區治理的概念與我們現在討論的社區自治概念實際上是相似的，只不過現在的社區自治，既可能是社區各種力量的綜合，也可能是以業主為主進行的自治，所以業主自治的概念應該小于社區自治或社區自理。

二、中國當前城市社區自理的主要問題

中國城市社區近20年有了迅速發展，雖然有不同的類型，但當前最主要的類型，已經是新型商品化住宅小區，雖然產權一般只有50年或者70年，但中國人畢竟在短短的20年間，獲得了具有自己產權的住宅，于是小區的水、電、暖、氣及其他公用設施，都需要業主們自己承擔費用，一個住宅小區，實際上成為一個利益共同體。但短時間內，國人的公私概念、行為習慣等，都沒有做好準備，客觀上產生了很多問題，既破壞自己的居住環境與主觀幸福，又影響社會的穩定與和諧。雖然問題千頭萬緒，但主要有下列幾個問題。

1.客觀上，業主主體地位邊緣化。作為現代商品房小區，從產權上來看，居于主體地位的應該是業主本身，因為他們擁有小區的產權，并為小區的運轉負擔費用，這種主體地位不僅在法律上有明確規定，而且也應該是一個當然的事實。但20年來的商品房小區的發展，事實上形成了開發商、政府和物業公司主導小區的局面，業主往往處于邊緣地位，甚至淪落為被漁利的對象。具體來說，首先，在開發過程中，有些開發商存在短視行為，工程質量存在隱患，業主購買住房時，信息不對稱，最終為此買單，于是也就成為各種糾紛的源頭，而開發商還將自己的利益進一步延伸，往往控制小區物業公司，尤其是新的住宅小區，一般物業與開發商站在同一立場，業主的權益難以落實，很多最終發展成為公開的沖突，嚴重影響小區的安定團結。其次，從政府這一方面看，我們不懷疑政府為民辦事的初衷，但在實踐中，確實存在本位立場與不了解實際的情形：一是居委會的性質實際上成為政府最低一級組織，而居委會又存在與民爭利的情況，在小區中，居委會辦公用房面積過大，還將很多公共用房用來出租取利，而所有的這些公共用房，產權均屬于廣大業主；二是相關部門的不作為與亂作為，在居民需要行政干預時不作為，在不需要干預時又亂作為，居民的主導地位基本無法體現。最后是物業公司，要么是開發商的相關利益者，要么就過于急功近利，在物業管理上做表面文章，敷衍業主，等到小區物業到了不可收拾的時候，就一走了之。在市場化與專業化時代，我們需要物業公司來管理小區，但在迅速變遷的時代，物業企業沒有形成嚴格的行業標準與企業品牌，誠信缺失，受傷的總是業主。

2.主觀上，業主的主人翁意識與能力不足。按照費孝通社區自理的思路，需要社區居民既有主人翁意識，又有相關的能力，但事實上這兩者都有欠缺。首先，現代商品房小區的物業管理，涉及諸多有關方面，如水、暖、電、氣，電梯、智能監控、消防、安保、給排水、工程維修等等，需要有相關的專業知識和與有關部門打交道的經驗。其次，居民的公私觀念，往往與現代物權概念有出入，一般居民將自己門內的空間理解為私有空間，雖然沒錯，但公寓式住宅，私有空間實際上也具有某種程度上的公共性質，這就導致很多的鄰里矛盾，而對于公共部位的空間，一方面不清楚到底有哪些公共空間屬于業主的產權；另一方面對公共道路、綠地之類無疑的公共空間，又視為自己可以隨意處置的空間，前者導致權利意識不強，后者導致各種矛盾。畢竟，大部分人都是初次擁有屬于自己的房屋，如何看待自己房屋的性質，難免有各種不成熟的理解。最后，對待居民參與社區事務的態度，往往建立在“人人為己”的假設之上，一方面，大部分居民對社區事務漠不關心；另一方面，當有人對社區事務表示出熱情時，大多數人又認為這些人是好事者，他們必然追求的是自己的利益，甚至是不可告人的目的，以至少數有公益精神的居民，也望而卻步，小區的心理環境也就不利于居民參與社區事務。

總的來說，就是社區居民客觀上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既有物質利益上的，也有日常空間上的，但實際上，因為這種全新的居住格局是短期內形成的，在各方利益的博弈中，作為社區主體的業主，并沒有得到其應有的主體地位，甚至在主觀上也沒有為此主體地位而思考過。其結果，一方面是任由各方侵占業主權益；另一方面只有當眼前利益受到明白無誤地侵犯后，才開始維權，以至維權幾乎成為城市社區居民卷入社區事務的主要方式，但這是被動的、消極的方式，不足以構建和諧友好的城市社區。

三、社區自理的路徑分析

既然商品房住宅小區已經成為城市的主要居住方式，從歷史角度看，可以任其發展，到一定的階段自然會臻于完善，畢竟在各種力量的博弈過程中，最終會達成一個均衡。但從現實來看，或者從國外城市社區發展歷程來看，有些彎路是可以避免的，不必一定要再走一遍。城市社區自理應該是城市社區治理的一個方向，長遠來看，它不僅能減輕政府負擔，還可以促進社會和諧穩定，更能夠以物業為基礎，培育居民的主人翁意識、公民意識。

1.主導思想：基層社會建設。國家與社會是社會學里討論比較多的一對范疇，撇開各種高深理論不談，我們可以簡單套用費孝通的一個說法，即自上而下的權力與自下而上的權力，前者近似代表國家，后者近似可以代表社會。國家與社會，都需要有足夠的空間，不可偏廢。雖然我們曾經一度提過小政府、大社會，實際上也就是國家與社會的問題，但實際上我們基本做不到這一點，倒是有政府越來越大，社會越來越小的趨勢。我們也倡導過社會建設，但實際上是政府主導的國家建設居多，真正的社會建設，按照前面費孝通的簡單提法，實際上應該是做減法，即減少自上而下的權力，自然而然，自下而上的權力就會越來越大，社會就會越來越強。

具體到社區治理，就是要充分挖掘基層自身的一切力量，盡可能由社區居民自己解決小區各種需要。雖然我們在提倡居民自治，比如居委會的性質就是居民自治組織，但實際上，一般居民對居委會的大小事務，并無多少置喙的余地，也無多少興趣，事實上居委會成為上級行政機關的下屬組織，它代表的還是自上而下的權力。當然，并不是說自上而下的權力不好，而是說如果基層社會可以自己解決的問題，讓其自行解決，不僅提高了效率，而且減輕了政府負擔，應該是樂見其成的。尤其是在全國城市業主自治風起云涌的時候，如何因勢利導，充分發揮這一股力量的作用，從而節省行政資源，是一個利遠遠大于弊的選擇。從成功實現業主自治的小區來看，居委會的功能大大萎縮，甚至到了可有可無的地步，應該說，這就是一種資源的巨大浪費了。

2.理順各利益主體之間的關系，確立業主的主體地位。社區自理的前提是居民具有主人翁意識，而主人翁意識的前提是居民具有社區相應的權利與責任。首先，有恒產者才有恒心。只有對小區的物業產權明晰化，居民才會有責權利的意識，雖然產權是個很復雜的問題，涉及多方面的主體，但對于小區內的空間與設施，是可以明晰化的，即政府負有哪些公共設施的責任、開發商有哪些保留的物業、居民有哪些專屬權利和共享權利等等。同時，意味著一些不當占有屬于業主產權的主體要退出，比如一個只有10人左右的居委會，是否應該享受超過5 000平方米的小區公共用房(產權屬于全體業主)，就是需要認真對待的問題。其次，將擁有物業的居民，當作小區重大事情的直接當事人與決策者。雖然，目前可能存在居民參與意識不強等問題，但首先是政府并沒有給予他們充分自由選擇的制度條件，甚至對居民的一些自治要求，還有層層設障的問題，比如業主委員會的成立，事實上就有很多來自政府部門的障礙。我們過于強調頂層設計，總是自上而下策劃各種活動，雖然有的也能夠符合居民的需要，但常常有很多策劃并不能引起居民的興趣，畢竟，自上而下的管理，總是存在是否接地氣的問題，事實上西方學者也一再證明，只有自上而下的規劃與管理，往往都是要失敗的[4]，現實中其實也屢見不鮮。或許一種較為充分的理由就是這些組織可能存在動機不純、無法控制，但對于一個居民小區而言，都有不動產登記在冊，身家性命所系，不至于有多少不軌意圖，其實不必多慮。倒是一般居民，沒有明確的責權利意識，更容易被一些投機者，甚至是反社會者所利用。從社區參與來說，明確業主權益也是促進權益性參與的前提[5]。

3.社區自理的關鍵因素：人才及其組織。從上面的分析可以看出，現代城市社區的管理，涉及很多問題，要社區自理，就需要有一些相關的人才，畢竟，在所有的業主都積極主動參與社區事務之前，總要有一部分先行者。這里對人才的要求有兩個方面：一方面要具有主人翁意識和公益精神，即站在自己的小區的立場上，為整個小區謀福利，這在當前的大環境下，是一個比較高的要求；另一方面要具有相關的專業知識與經驗，因為一個小區的運轉，涉及各方面的專業問題太多，僅有良好的初衷，還不足以解決問題。

但目前在社區自理過程中人才非常缺乏，究其原因，首先，利益格局導致社區自治的倡導者、領導者不太可能獲得豐厚的經濟回報。一方面，現在物業公司越來越多，也確實有一些專業化的運營策略，業主自治的前提，必然需要在性價比上至少不低于物業公司的管理，當然，業主自治確實是有優勢的，那就是去掉了企業的性質，不需要交稅；另一方面，業主們維護自己的權益，往往很難接受領頭人獲得太多的個人利益，因為大家都是業主身份，認為有利益，也應該是均沾，事實上確實有很多人就對帶頭維護業主權益的人的動機表示懷疑。這是目前大的環境所決定的，那就是不太認可有人會為了大眾的利益而殫精竭慮。如此一來，領導者既要在管理水平上與專業物業公司一較高下，又要在利益上做出回報與投入不相稱的選擇。在筆者的調查過程中，就反復確認了這一點，帶頭的這些人，僅僅是象征性地每月補貼一點電話費，基本屬于義務工作，更有甚者，還有人為了自治成功而倒貼錢的。其次，以單位社會為主導的條件下，地方性社會不夠發達的現實。總體而言，中國目前還是一個單位社會，市民貢獻聰明才智的地方基本都在自己的單位，也只有在那里，才能得到認可與榮譽以及合理的回報。相對而言，社區只是一個宿舍，即使在物業利益問題上有沖突，往往也得考慮自己的維權的成本與收益是否匹配的問題，是否愿意出面領導社區自治，尤其在當前的環境下還需要與開發商、物業公司等做斗爭的前提下，往往就比較少了。說到底，小區并不是博取利益的競技場，事實上也沒有空余的精力放在社區里。最后，還有一個客觀的原因，那就是中國城市住宅私有化的歷史還很短，成為業主的時間不長，雖然國家從法律上規定了業主的一些權利，但剛剛做上業主的人們，還不是很清楚自己究竟有哪些權利，開發商為了自身的利益，往往會給業主們找一個有利于開發商自己的物業，而本身具有居民自治性質的居民委員會，更多的是代表自上而下的權力，而非自下而上的意見表達機構，所以用過渡時期的混亂來概括當前的社區自治發展階段是不為過分的。

4.城市社區人才回歸的希望。雖然如此，隨著城市社區的發展成熟，隨著中國經濟的進一步發展，人才回歸社區的希望是存在的。首先，隨著社會的發展，人們的產權意識越來越強，對于自己的權利義務越來越有清晰的認識，關系到切身利益，人們也自然會將自己的精力適當分配到社區里去。其次，越來越多的年輕人接受現代教育，逐漸具備權利觀念與公益精神。最后，大量離退休人員，他們精力充沛，愿意為自己的社區做一些事情，甚至因為退休原因，自我實現的場所不再，將社區作為自我實現的又一個場所，在我們的調查中也是很常見的。不同行業的人才如何組織起來，需要有一個德高望重的人為核心，尤其是在社區自理的初級階段，這種核心人物更為重要，從成功的案例來看，這是各種因素中最為關鍵的因素。只有首先有這些核心成員發起，漸漸走向制度化的發展，才能逐漸擺脫關鍵人物的個人作用。

四、一個典型案例及其啟發

該小區占地面積33.5萬平方米，住宅建筑面積54.8萬平方米，可供3 252戶業主居住，目前具有“國家級綠色社區”“省市級示范社區”等各種先進稱號，成為全國各地社區治理的一個示范點，每年有很多絡繹不絕的業主自治組織前來取經。但該小區一開始并不是這樣，2003年10月業主開始入住，至2007年，小區公共部位收入達到240多萬元，每年收取物業管費300多萬元，但物業公司方面表示還在虧本運營，公共部位收入也不可能歸業主所有。為簡單起見，以下列出該小區業主自治過程的幾件主要事情。

1.成立業主委員會。2007年12月22日，召開首次業主大會，成立由15名委員組成的業主委員會(以四名退休干部為核心，尤其是一位有魄力、有能力、公益心強的退休干部為靈魂，動員了其他一些在機關單位、企業中任職，學有專長的年輕人)。

2.查賬。僵持不下，維權無門，無根據地趕走物業也是多數業主不能接受的。業主委員會選擇了用法律維護自己權益的途徑，從審計入手，摸清家底，摸清管理成本，用事實講話。但物業方面以種種理由進行搪塞，一拖就是三個月。無奈之下，業委會表示將拒簽新一輪管理合同后，業委會聘請的會計師事務所才得以入駐前期物業公司查賬。

3.驅逐原有物業公司。2008年6月21日，解除與原有物業公司的合同，和平接管原有實際工作人員(接管之際，受前期物業的影響，部分居民聚眾要求主事者解釋交替中處置失當的環節，主事者在群情激昂中挺身而出，做出莊嚴承諾，有效化解群體性事件)。

4.第二次業主大會。2008年6月21日，業主大會選舉11名監督委員，組成監委會(兩個組織的成員主要還是第一次大會的成員，吸納了更多的人參與進來，但靈魂人物，還是前面那位退休干部)。

5.解決熱能問題。至2008年8月，小區已累計欠熱能公司熱能費200多萬元。熱能公司以此為由要停止向該小區提供熱水。情勢迫急，社居委、業委會負責人和物業管理處主任四處奔波，到熱能廠、房管局、信訪辦并大清早到區政府信訪辦門前坐在路邊排隊等候區長接待。最終，由開發商拿出150萬元補虧欠的熱氣費，另50萬元作為管道維修費。2009年5月15日，由熱能廠正式接管小區熱能，直接向小區負責，承擔小區內熱能管道的維修和熱能的損耗等。

6.解決自來水問題。小區自來水一直未按國務院《物業管理條例》規定實行抄表到戶。業委會負責人和物業管理處主任等從2008年就開始著手處理，與無錫市公用事業集團公司、無錫市自來水公司錫山分公司多次協商，并于2008年11月向集團公司和自來水總公司遞交了《請求依法將自來水抄表到戶的報告》，價格從1 000多萬元談到250萬元，至最終開發商以100萬元的價格與自來水公司達成協議并由自來水公司負責抄表到戶的改裝工程。節約了小區各項相關的費用開支，包括自來水損耗費、管道維修費、墊付費及維修和抄表的人工費等等。

7.追回原物業公司欠款。業委會發起了與原物業公司艱難而曲折的訴訟，歷時一年多的官司，終于催討回了2008年下半年的原公司溢收的物業管理費230萬元，并收回了2007年以前共有部位收益(剔除物業管理成本和共有部位經營成本)150萬元。

8.盈余。至2014年，7年以來在物業費標準不提高的情況下，小區累積1 000多萬元(若不是業主自治，這將全部成為物業公司的利潤)，先后從中拿出700萬元用于小區居住環境的改造，小區秩序井然，溫馨和諧。

這一小區實行業主自治的成功經驗，或許是費孝通社區自理概念的一個很好范例，事實上，我們很多成功的社會創新，都是來源于民眾的自發創造。通過這個成功的范例，我們至少可以得出如下幾個初步的推論：

第一，充分發揮基層活力是社會治理的關鍵。城市社區居民是一個相對穩定的群體，尤其是擁有產權的居民，他們注重自己在特定地域空間中的正面形象，總體是一個積極的群體。當這樣的群體自發組織維持小區秩序時，因為責權利相關，其行為是真誠的，在沒有外在壓力的情況下，也是理性的。當基層社會能夠自我組織起來進行自我管理，對整個社會而言，是一個最佳的選擇，畢竟，他人為之謀福利，總不如自己為之謀福利那么貼切到位。這種自發的、自下而上的管理，是真正的社會建設，從中國過去的歷史來看，從國外的經驗來看，發揮這種自下而上的積極性，是社會治理必須考慮的一個問題，而不能一味強調自上而下的頂層設計，即使從知識與信息的視角來看，這種萬事都由自上而下的頂層設計來解決的思路，也是行不通的。在事關自身利益的問題上，基層社會是有活力的，民心也是可用的。

第二，社區自理是社區治理的一條有效路徑。雖然不同類型的社區可能有不同的特點，但對于越來越普遍的商品房住宅小區，產權結構相對簡單一些，業主的身份也相對單一，責權利的立場趨同，便于形成一致的利益共同體，基于自身利益的驅動，容易形成自發的權益維護與秩序的維持，從全國的業主自治的蓬勃發展，也可以看出這是大勢所趨。城市社區的自治與農村的村民自治，實際上是同樣性質的問題，目前問題的關鍵是沒有真正實現自治，自下而上的力量不足，自上而下的力量有余。從上述案例可以看出，社區自治的成功，實際上導致居委會的事情大為簡化，甚至到了無事可做的程度，這說明居民可以自己管理好自己，這些行政成本可以節省下來，于公于私，都是皆大歡喜的事情。當然，社區自理并非所有的事情由業主們自己來做，而是說業主具有主導權，可以作為主體決定物業公司的去留，社區服務的范圍與標準，另外，雖然目前只局限于物業管理，但今后的發展，還可以向扶老挈幼、守望相助的縱深方向發展，使社區真正成為一個共同生活的共同體。

第三，社區自理的關鍵是人才回歸社區。從案例中也可以看出，人才是社區自治的關鍵，尤其是在居住格局急劇變遷的當前時期，需要有一些能力突出、公益心強的人站出來，起到帶頭的作用。而中國傳統的士紳精神是一種重要的社會資源，可以充分利用，即離退休的賢能人士，有造福鄰里的精神，這些人在物質上的需求已經基本得到滿足，為社區居民辦點事情，可以提高他們的存在感。在上述案例中，那位核心人物在被問及沒有報酬，如何能夠堅持下來時，他的回答是：“你要知道，這種感覺也很好的啊，小區內的人見了都會客氣的叫聲××主任好，還有各大報紙也來采訪，進行報道。”他甚至表示，他這種不求報酬的態度還不是最突出的，常州還有一位退休人員為了成功實現業主自治，個人還掏出60萬元錢。*無獨有偶，廣州的一些社區，在業主自治的過程中，也出現了很多小區內的專業人士都參與到“人人為我，我為人人”的活動中來，都以自己的一技之長，服務于小區內的居民，形成了溫馨和諧的熟人社會。當然，新一代的年輕人，隨著公益精神的逐漸增強，也會越來越多地參與到社區的事務中來。只要人們的聰明才智與精力分一點到社區里來，社區的事情將越來越好辦。從上述案例也可以看出，雖然退休人員是主導，但也確實有一些中青年參與到社區管理中來，并利用自己的專業知識起到關鍵性的作用。正如一些學者所指出的，只有營造出和諧的日常生活世界，重建對社區的認同，社區的建設才會從根本上加以改觀[6]。

第四，社區自理最終要走向制度建設。但從長遠來看，社區自理還在于形成一定的規范與制度，畢竟僅僅依靠杰出人才的路徑是不夠穩定的，往往隨著核心人物退出舞臺，良好的治理也就走到了盡頭。一方面要有程序性的規范，如選舉、監督、換屆、議事規程等等，都應該做到有章可循，盡可能擺脫個人魅力的左右；另一方面，加強廣義的制度性建設，營造誠信的社會環境[7]。比如，對于為社區做出過突出貢獻的人，或者影響惡劣的人，要存口碑于閶里，采取村史村志的形式傳承下去，至少要有相應的文獻記錄，否則，在一個瞬息萬變的社會里，難以形成真正的地方性社會，更難以使大多數人從長遠立場看問題，若都只考慮眼前的利益，社會資源終將喪失殆盡。

[1] 齊心.走向有限社區[M].北京：首都師范大學出版社，2007.

[2] 費孝通九十新語[M].重慶：重慶出版社，2006.

[3] 費孝通先生訪談錄[N].周方周末，2005-04-28.

[4] 斯科特.國家的視角[M].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8.

[5] 楊敏.作為國家治理單元的社區——對城市社區建設運動過程中居民社區參與和社區認知的個案研究[J].社會學研究，2007，(4).

[6] 楊敏，王建民.在社區建設中重鑄社會認同[J].天津社會科學，2009，(3).

[7] 王君柏.顧炎武的風俗論與社會誠信建設[J].貴州社會科學，2013，(4).

C913

A

1007-4937(2017)06-0071-06

2017-07-06

王君柏(1972—)，男，湖南石門人，副院長，副教授，法學博士，從事社會心理學、社會思想、基層社會研究；葛珊(1994—)，女，浙江衢州人，碩士研究生，從事農村發展研究。

[責任編輯：楊大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