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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中文、祁志祥20世紀80年代文藝美學通信

2017-03-08 10:01:16錢中文祁志祥執筆整理
黑龍江社會科學 2017年6期

錢中文,祁志祥(執筆整理)

(1.中國社會科學院 文學研究所,北京 100732;2.上海政法學院 文藝美學研究中心,上海 201701)

·文藝理論與文學批評·

錢中文、祁志祥20世紀80年代文藝美學通信

錢中文1,祁志祥2(執筆整理)

(1.中國社會科學院 文學研究所,北京 100732;2.上海政法學院 文藝美學研究中心,上海 201701)

1981年底,通過投稿請教的方式,剛剛大學畢業、身為鄉村中學教師的我,與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文藝理論研究室的錢中文先生建立了聯系,并開始了長達六年的學術通信。錢先生在極為繁忙的工作中撥冗給我看稿改稿,先后寫給我的書信達20多封,體現了無私扶持后學的崇高人格,為今天的學界導師樹立了榜樣;同時,錢先生在通信中對當年的文藝熱點問題發表了許多意見,具有珍貴的文獻價值和學術意義。而身處底層的我通過不懈奮斗、終獲成功的人生歷程,對今天正在奮斗的年輕人抑或不無勵志作用。

錢中文;祁志祥;20世紀80年代;文藝美學;通信

認識錢中文先生時,我正在江蘇省大豐縣南陽中學擔任初中語文教師。那是我大學畢業后走上教師崗位的第一年。大豐縣南北片各有一所重點中學,南陽中學是南片重點。那一年,我教的是初二。

1958年,我出生于大豐縣一個小鎮的普通職工之家。父母一直在劉莊鎮供銷社工作。我從小對文學感興趣,喜歡舞文弄墨。但“文革”時期盛行的“唯成分論”破滅了我被推薦上大學的夢想,因為我父親的家庭出身不好,據說是“破落地主”——其實祖父是教書為生的私塾先生。在兩個姐姐一個到煤礦、一個下鄉插隊的代價付出后,我獲得了留城分配進廠的機會。在大豐縣當時最大的一家工廠——新豐淮南紗廠工作期間,我以兩首悼念毛主席、周總理的詩詞贏得全廠上下的贊譽,不久從車間調至被人仰慕的廠機關,從事宣傳報道工作。1977年恢復高考制度,次年我以文科362.5分的成績被江蘇師范學院鹽城分院(后改名為鹽城師范專科學校)中文系錄取。

其實這個分數是可以進更好的大學的。這一年,江蘇省明確規定:文理科一類大學分數線均為360分。我第一志愿填的是南京師范大學,但沒被錄取。與我形成鮮明對照的是,鄰居丁亞平總分341,則被江蘇師院中文系錄取(丁現為中國藝術研究院電影研究所所長)。當時江蘇師院(后來更名為蘇州大學)還不是一類大學,那一年的文科錄取分數線是340分。

但是我還是含著委屈去鹽城師專讀書了,因為我懷揣著文學的夢想。同時我不得不給自己做了戰略設計:走作家之路——因為這不受學校高下的制約,而不走學者之路——因為受到鹽城師專師資、條件的限制。于是大學三年,我的主攻方向是讀小說詩歌、寫小說詩歌。古今中外的書讀了一大摞,小說詩歌也寫了若干篇,生活手記寫了七八個日記本。同時也關心小說作法之類的文藝評論。但小說詩歌都沒能發表,只發表過一篇很短的文藝評論。

1981年夏畢業后分配到南陽中學工作,在教學之余我繼續做著文學之夢,寫小說,看小說作法之類的書刊。我訂閱了四份刊物:《小說選刊》《文學評論》《文藝研究》《文藝理論研究》。錢中文先生正是我從《文學評論》上認識的作者。

錢中文,1932年出生于江蘇無錫鄉村的一個店員家庭。少年時代即愛好文學。1951年考入中國人民大學俄文系,畢業后去莫斯科大學俄羅斯語言文學系研究院繼續深造,1959年肄業。同年9月回國后,進入中國科學院文學研究所東歐文學組,從事俄羅斯文學研究,1961年轉入文藝理論組工作。此后直到1965年,應命寫了一些在文藝領域反資反修的極左批判文章。1965年被派往江西參加“四清”,1966年奉命回京參加“文化大革命”。1969—1978年,被戴上“反革命”帽子,遭到隔離批判。1978年平反后重新走上研究工作崗位,1979年評為副研究員,1980年擔任文藝理論研究室副主任。1981年底我認識先生的時候,先生正在參加“六五”國家項目《文學原理》的撰寫工作,提出《現代外國文藝理論譯叢》的附加項目,并擔任主編之一。不過這一切,我當時都茫然不知。

1981年底,我從《文學評論》當年第5期上讀到署名“錢中文”的理論長文《論文藝作品中感情和思想的關系》,深受教益。這是中國文學理論界最早為情感正名的論文。恰好我此前結合創作體會寫過一篇約8 000字的《淺談情感在文學創作過程中的作用》,便懷著試試看的態度,通過《文學評論》編輯部轉給錢中文先生請教。文章分兩部分:文學創作必須充滿情感;文學創作不能感情用事。沒想到,不久就收到了錢先生的回信:

祁志祥同志:

你好。我因不常去研究所,因此你寄我的信及你的大作,我在一月下旬才收到。匆忙讀過之后,曾想在春節期間給你回信。誰知初三上午趕完任務,下午就病倒了。直到最近幾天身體才恢復過來。拖到今天給你寫信,抱歉之至。

你的大作的立論是很好的,材料也很豐富,有自己的體會和見解。只是我覺得第二部分即“文學創作不能感情用事”有些地方值得商榷。首先是標題,“感情用事”一般是指失去理智,這類提法用于雜感、隨筆一類雜文是可以的,進入論文就顯得不夠科學、貼切了。你的意思、論點是對的,但在表達上似不夠確切。其次,第9-10頁上提到“感性代替不了科學”這一大段,論述似不夠正確。當然,空想社會主義理想中無疑有感情成分,但把這種理論的內容歸納為感情是不科學的。再次有幾個小地方的提法提出來同你商量一下。

1.第7頁上談到形象思維是以邏輯思維為指導的。事實上,形象思維作為一種思維,它本身就是有邏輯性的,和形象思維相對的一般是抽象思維或理論思維,這樣提似較貼切些,這些思維本身都是有邏輯性的。

2.12頁上第一段末幾句話似可刪去。局部和整體的問題十分復雜,幾句話說不清楚。作者理解的局部也是生活的整體,而且他只能去寫局部中的整體,他不可能去寫整個社會的整個整體。問題恐怕只能從作者的思想出發點著眼。

3.文中所引資料宜多用“名流”,這是沒有辦法的事。二、三流的作家的論述,影響權威性,當然偶爾用些也是可以的。此外,行文中宜多用商榷的文字,避免教訓人的口吻的出現。

總之,我認為你的大作是很有基礎的,第二部分如能做些修改,使論點表達得科學一些,是可以發表的。上面所說意見,不盡妥當,失言之處請多原諒。

至于我本人,就年齡而言,可能比你大些,但是在動亂年月,荒廢甚多,至今仍處于學步階段,實在慚愧。我你的關系只能是相互學習、切磋學習的關系,請勿見怪。

我在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文藝理論研究室工作。

即祝

教安

錢中文

1982年2月8日

給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回信,本身已讓我意外;來信細加指教,毫無敷衍之意,而且所有眉批都用鉛筆,并在眉批處打了問號,身居高位而態度如此謙虛,令我格外感動。在讀作家傳記或名人傳記時,常看到在他們早期成長的過程中得到某個好心的大人物熱心提攜的故事,多么期望這種幸運也能降臨到我身上。現在這種極富戲劇性的故事似乎果然在我的身上發生了,這使我有點喜出望外。等不及稿子改好,我就另寄了一份更長的稿子,300字一頁的稿紙有60多頁,題目是《論“對比”法則在文學創作中的運用》,并介紹了自己的大體情況,在信中夾附了回信的郵資。不久,就接到了錢先生的回復。錢先生將我的稿子掛號寄回給我,并退回了郵資,附寄一信說:

祁志祥同志:

您好!3月中旬,您的稿子和信都收到了。稿子我當時就讀了,后來由于工作比較緊張,3月底4月初又要出去開會,做些準備,因此就耽擱了給您回信。前日剛自廣州回來,又翻閱了您的稿子,下面我想簡單談些意見。稿子的題目我覺得抓得不錯,看來您善于思考、抓問題,收集的材料也很豐富。只是我覺得在結構上,此稿不如前稿。這篇稿子作為講稿是可以的,但如果作為文章,則顯得呆板一些,零碎一些,理論性弱一些。當然,如果您還有多篇其他的文章,那么這篇放在其中也還是可以的,但單獨作為文章發表可能困難些。這些讀后感和意見,未必正確,請批判對待。

我原來以為您已三十開外了,像您這樣年輕又讀了不少書、知識比較豐富的青年教師在今天不算很多,這是十分難得的,通過不懈努力,自會取得成功。在時間方面,我的條件比您差了。我的年齡正好是您的一倍,歷史耽誤了人!真是徒嘆奈何!

錢中文

1982年4月9日

當年我24歲,錢先生50歲。無論年齡、學養、地位,錢先生都在我之上好多,然而他竟然稱我為“您”,謙恭得令我受之有愧。他身處全國學術制高點,接觸的人多,因而對我的稱道讓我信心陡增。這時我已經根據他第一封信的意見,將《淺談情感在文學創作過程中的作用》一文改好寄給他了。因為修改的文章凝聚了錢先生的心血,我在將稿件寄去時提出可否將先生的名字署在前面。由于稿件太厚,錢先生兩次寄回我的文稿時都是掛號,增加了先生的額外負擔,我很覺不安,所以我這次仍然寄了點錢給先生作為郵資。我在信中說:

敬愛的錢伯伯:

首先向您請安!

您回寄我的《“對比”法則在文學創作中的運用》一稿收到,附于信中的款亦收到,勿念。

昨天上午接到您的信,當時的心情您是可想而知的。文章能得到您的首肯,這是我深感榮幸的。不管見用與否,您的肯定將堅定我在文藝理論方面著力的志向與信心,并鼓舞我在這條路上花更大的勁頭努力下去。

興奮過去了,我從中得到些什么呢?主要有兩點。其一,我看到了往日的勞作沒有白費,只要刻苦努力下去,是有可能盼到天亮的(終身努力而不見成功的,歷史上、社會上多的是,我一再告誡自己埋頭耕耘,不問收獲,做一個殉道者,但當意識到有可能真的成為一個無所收獲的殉道者時,心里就不寒而栗,這滋味委實不好受)。其二,我看到了自己的許多不足及其所在。錢伯伯,不管文章刊用與否,我都不會趾高氣揚。我深知您的此舉帶有極大的扶植意味。如果因此而自得,不僅有負您的期望,而且將意味著事業的毀滅。果真《淺談情感在文學創作過程中的作用》一文有幸發表,我將把它當作起點,從這里開始漫長而艱苦的旅程。

《淺》文之淺,我深知之。您的中肯的批評與指教,我實在服膺。若論理論水平,我起初就不敢動筆。因看過一些作品,寫過一些習作,手中有事例,胸中有體會,想說出來,所以才寫的。由寫作的目標出發,我讀大學期間大部分時間和精力都花在閱讀作品與生活手記上。今后,我將集中精力和時間,攻克從事文藝理論所必通的科目。

體會您的意思,我給自己三十歲之前規定的學習科目是:

古典文論、外國文論、中國文學史、法國文學史、俄羅斯文學史、英語、作品閱讀。

關于中國文學史,在師專結業考試前曾涉獵過十三院校、中國社科院、游國恩、劉大杰等編的版本,但與“通”相距甚遠,以后將視輕重緩急擇時再細加研磋一番。關于法國、俄羅斯,因這兩個國家作家的作品讀得多些,故擬瀏覽一下兩國的文學史。先求泛知,力圖向“通”靠近。關于外語,曾用過力氣,后從盡早取得事業突破考慮,舍之輕裝上陣,現在得重操舊戈。我記憶力不算好,準備狠拼一番(不過效果難測)。關于作品,因比較而言看得多些,故暫擬少花些時間,這些少量時間的用處,當在未知的世界名著和中國古典小說上。此外,及時關心每月的主要小說雜志(如《小說月報》、《小說選刊》),并涉獵一些美術、音樂刊物。

以上計劃,未知當否,請老師指教。附帶一點,計劃是死的,人是活的。具體執行中,當視特定情況隨時調節。原則只有一個,力圖走直線。您說是嗎?《說“斜”——談古詩中的線條美》一文,粗的梗概有了,但完稿時殊覺不滿,不敢奉寄了。中國古典詩詞是最忌陳詞濫調的,可“斜”字出現的頻率卻很高,似乎它很美。美在何處呢?我感受到“斜”字中含有一種線條的斜曲美。其他如出現頻率也較高的“瘦”、“肥”、“疏”、“殘”、“斷”、“橫”等詞,也與線條存在某種聯系。它們在一定環境中的恰當運用,構成一種線條美。我想分析這個問題,可未能分析好。以上感受可能是臆說,不知您是怎么看的?

又想另撰一文《平淡與功力》,考慮再三,準備再遲一些。等手頭材料更豐富些時再寫,那樣或許更工穩些。您的信也給我指明了,現在應立足于打基礎,無望速成。的確,韓愈《與李翊書》說:“將蘄至于古之立言者,則無望其速成,無誘于勢利。養其根而俟其實,加其膏而希其光。根之茂者其實遂,膏之沃者其光曄。”深以為然。決心把頭埋得更深些。如果有“厚積”之處,自然也不遲疑而促成其“發”。

錢伯伯,讀了您來信末尾的那段話,我重新把上兩封信回顧了一下,深深為您的謙遜精神和實在為人感動了。關于人格和事業的關系,我早就把它立為一個專題加以探討。這方面收集的材料亦不少。都說成才有四要素:德學才識。如果我們抽去涂在“德”上的極左色彩,而把它理解為高尚的道德、純潔的氣質、正直的人格,它確是一切成就卓著的人可貴的地方。您就是一個證明。您用自己切切實實的行動為我們做出了榜樣。我將效法您,用忠貞的品格去砥礪自己學業的長進。

《美學論叢》第2、3期我已請人到縣城代買,不過不保險。您如能惠寄于我,那將是我期望不得的。

鹽城師專是我的母校。該校學報用我一稿,6月可出版,屆時擬奉您裁教。

后有所作,如蒙不棄,一如既往呈上請教。

以上所說,當否,靜候指教。余后敘。

恭祝

安康!

順問錢師母好!

您忠實的學生:志祥 敬上

1982年4月27日于南陽中學

不久,收到錢先生寄贈的《美學論叢》及第三封信和退款:

祁志祥同志:

您好!您的修改稿和來信都已收到,由于這一陣雜務不少,所以您的稿子我昨天才看了兩遍。總的印象是稿子是有一定見解的,論證也清楚,文字也可以,只是我覺得在理論深度上還欠缺些,不過寫成目前的樣子也是不容易了。我已把稿子轉寄給了《社會科學戰線》(吉林),這一雜志能容納篇幅較長的文章,并請他們酌定刊用與否。

我所指的理論深度,是指文章在論述中,要注意與這一問題密切相關、對它產生影響的那些因素,否則容易造成就事論事的印象;其次,在論證中最好有一定的針對性,這既可促使探求的深入,又能增加文章內在的論辯力,引起人的興趣。研究文藝理論,在正常情況下,大約30歲到50歲是最佳年齡。因為這種工作不僅要比較精通一般理論,還要通文學史(一個國家的,或某個國家的一段文學史),閱讀大量作品,對一些作品不是泛知,最好有些深入的研究,而且如果不精通某種外語,至少也得精通古文,否則活動范圍有限。所以30歲前是打基礎的時期。只要目標明確,不懈努力,持之以恒,一定是有成績的。

我才疏學淺,并未成家,況平日還有一些非業務的事務纏身,工作較忙,因此要認我作老師,實在不敢當,是否仍如上次說的那樣為好。我無什么著作,不知你上次信上指的是什么。前年我出版過一本小冊子,那是沒有什么學術價值的,我手頭只剩下一本了。《美學論叢》第2、3期有我的一些論文,可以寄給你。你寄來的錢,我附在信中,你收入不多,個中道理,我不多說了。你文章署名,當然只能署你的。文學界有的人讀了別人的劇本、小說后猶署上自己名字的做法,實在要不得。

《對比》一稿,不知已收到否?

敬祝

進步

錢中文

1982年5月3日

這封信中所說的“我已把稿子轉寄給了《社會科學戰線》”,對于我這個當時夢想發表文章的年輕人來說極具鼓舞作用。因為我曾經看過《社會科學戰線》,那是一份厚厚的很有分量和地位的學術刊物。信中所說的“還有一些非業務的事務纏身”,雖未明說,后來方知,指在文學所文學理論研究室擔任主任一職,有一些行政管理事務要操心。來信將我寄去的郵資“附在信中”寄回,體現了無私提攜后學的高風亮節。信中指出“學界有的人讀了別人的劇本、小說后猶署上自己名字的做法,實在要不得”,體現了錢先生的人格操守。錢先生一生帶過不少學生,也指導、幫助過不少后學,但他從未與學生聯名發表過文章。至于信中對文章的“理論深度”、對文學理論研究最佳年齡等問題的看法,則具有方法論意義,它貫穿于我一生的治學中,讓我受用不盡。而錢先生寄贈的中國社科院文學所辦的刊有他文章的《美學論叢》,則讓我明白了:文論與美學是不分家的。要搞好文論,必須兼顧美學。

5月末,我根據大學時期寫的一篇文藝評論《談“蓄”》改寫的《“含蓄”三忌》發表在《鹽城師專學報》1982年第2期上,我寄呈錢先生,有匯報之意,并致一信:

敬愛的錢伯伯:

向您叩安!問您身體健康!

《美學論叢》第二、第三期于昨日上午收到。衷心感謝您給我帶來了難以言狀的亢奮與喜悅。

在這種亢奮與激動的狀態中,我懷著崇敬與喜悅的心情拜讀了您的兩篇洋洋大觀的文章。崇敬隨著閱讀而擴展與加深,贊嘆在閱讀中情不自禁地發出。直到今天上午,才看完。又想到《文學評論》第二期登載的第四輯《美學論叢》有您的一篇論文的消息,我以為至少這樣來認識您是不過分的:您不僅是文藝理論家,而且是美學家,還是馬列主義的專家。

青年人喜歡粉碎偶像,但他們又常常自鑄偶像。我似乎也不例外。我崇拜兩個:真理與知識。誰擁有廣泛深湛的知識,誰擁有更多的真理(并能揭示它),我就崇拜誰。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我十分推崇您。你偌大的知識的懷抱囊括了我,您使我感到渺小,這種渺小的程度就像水滴在江海一樣。請相信這些話一點也沒有夸大。

我們國家的文藝理論、文藝批評跟不上創作的步伐,美學園地較之國外(如蘇聯)為貧瘠與薄弱。這正是蛟龍得水的時候。我們殷切地期望、熱烈地祝愿您調動您的全部研究成果,寫出更多的文章,為豐腴我國的美學園地,促進我國文藝理論的發展提供更多的資源。

您在兩篇文章中為我們提供了不少資料與理論依據。尤其是關于別林斯基的論文中所介紹的不少片斷更是寶貴的,因為它們是通過《別林斯基選集》的中譯本所無法知道的。他山之石,可以攻玉。這些也許在今后我們要引用到。屆時,您不會責怪我們是貪圖走捷徑吧?

您是搞純理論的。這非精通外語不可,否則便難以鉆透(自然,古典文藝理論例外)。有鑒于此,我目前還不敢奢望搞純理論。從文學創作中,從文學批評中,從作家創作談中,我搜集到不算少的文藝現象,它們是現今我國文藝理論所未曾解答或圓滿解答的。正因為如此,一些淺而易見的謬見才得以在某些作家的頭腦中生根,在為數可觀的評論文章中出現。就小說作法論,至今未見過其理論著作。文無定法,但總有些基本規則可循。魯迅反對講什么小說作法,只有在把小說作法視為固定的程式時,魯迅的觀點才是站得住腳的。它并不能說明小說就無基本的作法。而總結出這些規律性的東西對初學者(乃至有門戶之見的作家)就有指導意義。像主題的有無、先后,小說中的人物多少,情節和細節的定義及關系,對話、心理、行動描寫在人物塑造中的地位與處理,想象在藝術虛構中的作用,特征、形象、典型、觀察、思想的表現以及文學與社會生活、與政治的關系,等等等等,都有待于我們進一步探索與進一步辨析闡發。我目前的基本想法,就是切合創作實踐,用理論(原理)對文藝現象試加探討。不管懷有多大奢望,只求能剖析一個問題就剖析一個問題。在我看來,這些探討是有一點意義的,不知您以為是否值得?

人在前進的過程中,須得兼顧各個方面知識的平衡與適應。相對比較起來,我現在理論方面落后了一些,因此目前的力量得多在它身上花花。而總的來看,我現在知識的積累還很淺很淺,它是與理想的要求不適應的。

正因為這個,我想見您,而又不敢拜見您。有時會冒出今年夏日去北京的念頭。一位岳丈在京的外語老師也這樣勸我,但我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到北京去,錢是不怕花的,問題是我現在還很淺,還一無所成。我要等一年兩年,乃至三年四年,稍微學得像點樣子了,爭取再能發表兩篇像樣的文章,那時,我才能挺胸直背,堂堂正正去見您——不過,我若是去京拜見,您不會有反感吧?

談到發表像樣的文章,就要說到掛牽在《淺談情感在文學創作過程中的作用》一文上的思慮。《社會科學戰線》是名刊,所載文章,多為教授學者,顧影自憐,常覺惶惶。加之文學理論欄目篇幅有限,一萬多字的文稿要刊登發表就更難。每想到此,心里就為之不安,為之祈禱。您上次寫信告訴我的消息,使我既高興,又不敢高興。我這樣的祈請也許是可以理解的,祈請你予以必要的關照。

絮絮至此,浪費了你許多時間,非常抱歉。考慮不周,多有拙語偏言,望多多原諒。

所刊尊文的《美學論叢》第四輯能惠贈我一本嗎?

能從相片上認識認識您嗎(我常在心里描畫著您的肖像)?

祝身體健康,多多保重!

即此

再拜!

您忠實的學生:志祥 敬上

1982.5.29于南陽中學

6月下旬,又將新寫的理論長文《試析“平淡蘊含功力”》寄去請教:

敬愛的錢伯伯:

您好!

《試析“平淡蘊含功力”》一文寫成,奉上,請予斧削。本人有這樣的癡望:望能在您的悉心指點與通力協作下將此文改臻妥善,再行發出。不知此望可幸見諒否?

本人的治學方針是,一邊耕耘,一邊收獲,一邊閱讀,一邊寫作。耕耘是為了有所收獲,閱讀是為了有所作為。讀是占有,寫是創造,光讀不寫怕積重難返,思想墮怠。因此,每遇到醞釀較成熟之處,總不忘一試鉛刀。即便是現在重于打基礎的時候也是如此,謹稟。

一個人的心理狀態對寫作的成功與否關系很大。《試》文較長,我之所以能克制激動有條不紊地款款寫出,那是因為受到您的鼓舞,有一個較為安寧、清凈、沒有紛擾的心境的緣故。您好像是核能源,巨大的力量一直震撼到黃海之濱。

文稿是為了向您匯報寫出的,但當寄您時又十分不安,因為它要耗費您較多的精力與時間。每次的心情都是如此。請原諒,您給我傾注了許多心血,而我每思圖報又無以芹獻。學生以為,只有取得刮人耳目的成果,方才對得起您的栽培。屆時,我當銜環。

常言:文如其人。盡管實際情形不盡如此,但我從您的文章和信件上斷定你文章的風格就是您的為人。我感到您不僅是我學業上的領路人,而且也是一位胸襟恢宏的長者。您不僅能理解熱血青年的心,也能諒解他的一些不自覺的錯誤。因此,我在以往的信中向你掏了一些心里話。每寫時,費斟酌,每寄后,常恐語有不遜與錯誤處遭人反感,果如是,望在所勿計。

又將《恩格斯論歌德》、《別林斯基的文學思想》研讀了一遍,深覺雨果的一句話有理:只有天才才能理解天才!能夠充分理解別林斯基的,難道非天才可耶?

上封信提的一點要求,如果令人為難,請置一邊。我們沒有見過面,我不一定使您很放心。人格可保,我是求實的,注意修身治行的。雖然對您給予我的厚愛欣喜莫名,但不會拿著它去招搖過市。這一點,請您賜信。

7月20日放假,為期40天。此間,如蒙惠寄信件,請寄“大豐縣劉莊供銷社 轉祁志祥 收”。我家坐落在劉莊公社的小鎮上,離南陽七十里。

一點請求:到縣書店幾回,知學術叢書進得很少,《美學論叢》總未見到。想備齊,特附二元幣,煩方便時購寄《美學論叢》第一輯,請勿退回。第四輯如蒙惠寄就不付費了,免來回。諒。

又,收到《美學論叢》時,寄信一封,此后《鹽城師專學報》來,又寄去一份,收到了吧?

盼回音。

向尊敬的錢師母叩安!

祝愿您身體健康!

即此

深拜!

您忠實的學生:志祥 拜上

1982.6.29

對于有稿必看、有信必復的錢先生來說,這個頻率是太快了。但當時,錢先生的來信就是我生命期待的全部。我有點克制不住去信去稿的沖動了。暑假中在劉莊老家,收到了錢先生通過劉莊供銷社轉來的第四封來信:

祁志祥同志:

你好!五月末、六月下旬兩次來信和《平淡》一稿,均已收到,請勿掛念。

這段時間,我十分繁忙,改稿、看校樣,看“大百科”稿子,會議,加上室里的一部分工作,真是難得有喘息機會。因此六月初接你的信和《鹽城師專學報》上的大作后,遲遲未能復信,十分抱歉。

我有幾個意見。以后來信,請你對我不要再用褒揚詞,還是以實事求是、樸素為好。我的學識實在淺陋,為人為文是最笨拙不過的。如真有一點長處,不過是尚肯努力而已。因此我絕不像你想象的那樣,你了解后是會失望的。你說暑假想來北京,如果僅僅為了和我一敘,那大可不必。趁此時光,不如多讀書、多練筆更有意義,不知你以為如何?

《社會科學戰線》不知有何消息?《平淡》一文要稍隔一些時間才能拜讀。最近手頭有幾種限時交卷的工作,難以脫身,請你見諒。

《美學論叢》第一輯現已無存書,可能要重印,以后再想辦法如何?第四輯即將出來,屆時一定給你寄去。

祝好

錢中文

1982年7月8日

我感到很抱歉。是我頻繁地去信去稿給錢先生增加了百忙中看稿、回信的負擔,其實他是盡可以置之不理的。但錢先生是那種習慣設身處地為人著想的人。他理解一個剛剛起步的文學青年對他的期望,更理解他的回信在我心目中的地位。不過先生委婉的批評讓我感到不自在。我回信說:

尊敬的錢老師:

您好!

信收到,所言甚是。擬遵行。

以往信中所談美譽,均由衷而發。既如此,后力忌諱。

您事務繁忙,屢屢幫我閱改文稿,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對此,我心中的感謝是難以言表的。

此次暑假北行,原無此計劃。借了一些書,打算假期間多看一些。時光難得,但愿老天不要太熱。

《社會科學戰線》尚無消息。不知倘有消息,是告訴您還是告訴我?

另,《平淡蘊涵功力》一文中有幾處錯誤,特此更正:

1.汪曾琪的“琪”應作“祺”。

2.最后,膺品的“膺”,應作“贗”。

3.在“從意境看平淡蘊含功力”一部分中,談到孫犁的《白洋淀記事》時,前面說是“解放初期創作的”。案:《白洋淀紀事》,《孫犁小說散文集》,1958年初版,62年再版,78年稍訂正重版,新版本計收入作者1939年至1945年寫的58篇作品。因此,“解放初期創作的”應改為“四十年代創作的”。

余無他。

敬祝

康泰!

學生:志祥 敬上

1982.7.15

不久又收到錢先生的回信:

祁志祥同志:

你好!《社會科學戰線》不知有無消息與你?七月初接你《試析“平淡蘊含功力”》一稿后,我一直很忙,加之因一集體項目集中了一段時間,你的大作直到最近我才讀了兩遍。

此稿題意甚好,是個值得研究的題目,也有一些個人見解,但恕我直言,就此稿目前的樣子,是不能拿出去的。第一個印象是較雜,你在這一篇稿子里,幾乎把所有的藝術部門都談過來了,中外文學、大小作家,甚至包括二、三流的尚未定型的文學青年,戲劇、音樂、小說、繪畫、電影、書法、漫畫學,還偶有幾篇小評論的作者,等等,給人的讀后感覺是斑駁零星,分寸感把握得不太準確。第二個印象是有求全感。稿子把“平淡”的各個方面以至達到“平淡”的手段、方法、注意點等等,都談了,不乏一些好的意思,但它們都淹沒在“平淡”中了,結果給人一個平淡的印象。第三是由于求全,理論上就顯得分散,不很深入,最后部分有些像講稿。

這篇稿子的改法,我的意思是,能否從一個角度——古代文論的角度來談,比如將題目改為《論平淡》或《論平淡風格》。從稿子內容看,這樣做很有基礎,材料也尚豐富。這樣做了能使問題集中、緊湊,論點突出,不改太寬泛、駁雜了。第二個辦法是你如果對當代的幾個作家感興趣,干脆把他們抽出來單獨論述,不要中外古今一起來論,這樣倒也可以單獨成篇,也不失為一個好題目。因此此稿可分成兩個題目來寫,第一個題目可寫成萬把字左右的文章,第二個題目七八千字也就可以了。這樣的篇幅,拿出去較能錄用,兩三萬字的東西,機會極少。

我很贊成你多讀多寫,這是你自己成長的最好辦法。何其芳同志在世的時候,我從他那里得到了不少教益。其中之一,就是要不怕改稿。有的人的稿子當然是不讓改的,即使滿篇廢話,也要人把它們當成字字珠璣,但是這樣的文章,生命是不長的。我剛工作的時候,寫的文章有一些是被退稿處理的。退稿當然是不愉快的,但是我從中得到的教訓是文章要多改。要改到不惜把自己的長文章壓短,不合邏輯的、妨害表達意思的,或者是意思不清楚的、或者是可去可留的地方一律刪掉,讓自己讀起來也痛快。這是一個過程,大約花了我兩年時間。其后,我就這么辦,到這種地步,在寫文章方面就開始成熟了。以后寫文章自己就有了把握,知道哪些該說,哪些不一定要說,哪些是多余的話,哪些地方論據不足、說得不夠深刻,哪些地方有新意、有自己的見解等等,就了如指掌了。因此我也跟一些年輕的同志交談,說到一個研究人員除了自己能抓住題目,對它從各個角度進行理論分析,還要深知自己的分析、論證的優點、弱點在哪里,特別是對自己的文章要有一種無情的態度,該砍就砍,該削就削。那種天下文章自己好的偏愛,舍不得動手刪削,是不成熟的表現。這樣的同志是有的,因此他的文章總是繞來繞去,嚕嚕蘇蘇,沒有重點,常常在發表上發生困難。我說這番話無非是交流交流經驗,給你打打氣而已。

暑安

錢中文

1982年8月16日

錢先生的這些指教,讓我感到了學術之路的艱難和漫長。如果說我不經意之間投的第一篇稿子得到他的熱情肯定讓我喜出望外,而花大氣力寫的第二篇稿子《對比》和第三篇稿子《平淡》所受到的他的指點意見則使我領悟到,學術文章要寫好,必須盡量占有第一手理論資料。

這一年暑假,我忙著找人,試圖調到大豐縣中學。到縣中很不容易,就退而求其次,調到了新豐中學。那是全縣北片重點中學,與南陽中學屬于同一級別的“片重點”,但離家近一點,妹妹也在新豐工作,生活可互相有個照應。等工作安頓好之后,我于開學之初給錢先生回信:

尊敬的錢老師:

您好!

稿子及信件收到了。因當時工作調動未定,地點難明,故延至今日復信。抱歉之至。

您對稿子提的意見是非常允當的。它對我今后寫稿提出了帶方針性的指南。今后寫稿時,我將力圖體現出對您的意見的理解。

關于改稿問題,我打算暫時擱一段時間,以期修改得能較上稿有所進步。

您好理解我們這樣的青年人的心理。感謝您用自己的經驗給予我的指教、撫慰和鼓舞。雖說退稿不使人愉快,但當我認識到稿中的不足時,我就覺得合情合理了。退稿并不使我神傷,最令人難受的是自己認為有價值的勞動,得不到人家的尊重。從這方面講,您竟看了我那既長又拙之作兩遍,并那么鞭辟入里、詳詳細細地提了具體意見,實在叫人過意不去。說實在的,以后像這樣的稿子,你第一遍過目如覺不妥,就不必再勞神看第二遍了。

這學期我調到新豐中學了。這兒交通方便些。今年南陽中學考分在中技以上分數線者101名,新中99名。1號開課,我教初三雙班語文,它關系到明年高中升學率和小中技考試情況。因此,這一年的空閑時間就更少了。我將為不負您的希望抓緊時間讀書。

暑假間拜讀了您的《果戈理及其諷刺藝術》。因為認識您,所以讀的時候倍感親切。冊子寫得是這樣好,使我愛不釋手。一個對美學感興趣的朋友說曾見過您的文章。我想,您已寫和將寫的一定很多,而我的了解畢竟有限。如蒙不棄,望今后您將發表文章的刊物惠寄給我。您知道,它給我的教益,特別是給奮斗中的沒有依靠的青年人的鼓舞力量,是難以估量的。

南陽中學已查。《社會科學戰線》至今尚無消息,我也不敢貿然詢問,現在唯一的希望只有寄托在它身上了,亦不知稿件退我,將如何處置?另,我地址有變,是否有必要函告他們一聲?總之,這方面有消息就告訴您。衷心感謝您一直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與友人談,深覺自己淺薄無知。我將盡力的。

余言后敘。如有不當,敬請原諒。

敬祝

體安!

學生:志祥 敬上

1982.9.2新豐中學

接著收到錢先生寄贈的中國社科院文學所文藝理論研究室主編的《美學論叢》。我馬上復信說:

尊敬的錢老師:

您好。

寄至南陽的《美學論叢》第四輯幾日前由南中教師轉到。特告。勿念。謝謝。

《社會科學戰線》至今尚無消息,頗令人掛念。

我已調至新豐中學。來時寫過信給您,估計已經收到。乍來時,心緒不定,現在情緒基本平復,這對讀寫是有益的。上星期日寫了《試論藝術表現美——兼論“丑中有美”》。打算認真修改一番,視改后情形定是否送您指教。

深深致謝。

此布

大安!

學生:祁志祥 敬上

1982.9.18新豐

不久,《社會科學戰線》編輯部將錢先生所推薦的《淺談情感在文學創作過程中的作用》退我,并寄贈了兩本該刊增刊以示慰問。錢先生一直牽掛著這件事。于是我沒等他回信,又致一信,并把生活中遇到的感情危機告訴先生:

敬愛的錢先生:

您好!

幾天前《淺談情感在文學創作過程中的作用》一文退回了。一張鉛紙,上面寫了兩句回復:稿有一定基礎,但要大力壓縮,再投他刊試試。《社會科學戰線》編輯部同時還寄贈兩本八開本的《學術研究叢刊》(今年1、2期),可能是作為鼓勵。

看了人家的文章,的確感到自己的稿子淺。雖有自己的思考、見解,但畢竟論據不夠有力,權威性的書讀得太少。蒙《社會科學戰線》鼓勵,希望修改再寄,但希望渺茫,且不知修改了能否合該刊之意。承蒙您兩次詢問,現實情相告,您看可改后再寄與您嗎?我不想為難您,如亦覺采用無望,就不必回信了。看書學習需得心靈平靜。但工作、愛情這些問題屢不遂意,因此給心情帶來騷擾。加上學業的路多阻折,要想走通殊屬不易,因此每每暗自神傷。近來讀書不多,自己極其不滿意自己,想起您深感羞愧。理想和現實正在進行著劇烈的斗爭,心靈正經歷著痛苦的歷程。常冒出破罐子破摔的念頭,但一顆曾被希望燃燒過的心總不甘最后沉淪。內心的抑郁需要抒發。有些生活的畫面頗動人情懷。想撇開論文寫點小說。雖力不從心,但情不自禁。寫得像些樣,就請您雅正,若不成體統,便永不告知,恕我無能了。

以上這些,可能不該對您說,但我不能向你隱瞞我的真相。

謹祝

教安!

學生:祁志祥 敬上

1982.10.14晚

不久,收到了錢先生的第六封來信:

祁志祥同志:

你好!兩次來信都已拜讀。9月18日接信后,我曾去信《社會科學戰線》,詢問《淺談情感》稿一事。現你已收到,甚慰。只是壓得很久,未免太過分了。你現在碰到一個初接文藝理論的人所常有的情況,稿子不被錄用。這之間是很復雜的,雜志的門戶之見、關系等可能是一些因素,另外稿子質量也是一個因素。作為投稿人,我們只能多想之后一個因素,你說對吧。你的幾篇稿子都有一定基礎,只是理論深度不足。如何彌補這一弱點,我的想法是,你是否可把其中某個問題,搞它半年一年,使之精益求精,這樣一、二年之內即使出來一、二篇文章,也是可觀的成績了。研究生的方式就是在原來的基礎上,加強理論修養,多讀理論著作,再在這基礎上寫出一篇像樣的論文,訓練獨立思考、鉆研問題、分析問題,從一定的理論高度概括問題的能力,從此融會貫通,通過把握一點(花三年時間)而后逐步推向線和面。你自己考慮一下,你的戰線是否鋪得太開了些。至于對于自己想達到的目的,任何時候都要有信心,鍥而不舍,功到自成,錘煉成踏實的學風,不順心的境遇也最能鍛煉人。在你這樣的年齡,生活上的事不會都盡如人意,但要豁達大度,不宜過分強求,需要感情,也要理智,可見不僅文藝創作中有這個問題,生活中也少不了呢。

至于搞些創作,我很贊成。如果有生活積累,又有表現能力,何妨一試,也許能給人無限樂趣呢!

順祝

教安

錢中文

1982年10月25日

這里,錢先生不僅在指導我的學術,而且在開導我的人生。這封信提及了“研究生”的概念。當時研究生極難考,可謂是“珍稀動物”。原來在讀大學時,只是聽說一位年輕老師想考研究生,就足以讓我們學生對她刮目相看、崇敬有加。因為考研不僅需要專業突出,而且英語要好。而我既無專業積累,也無英語基礎——“文革”中上中學時只學了字母、音標和“毛主席萬歲”“中華人民共和國萬歲”等幾句話,大學時英語只學了一年,考試只是走走形式,所以根本就沒敢往考研方面去想。至于寫小說,本擬以自己進大學以來屢屢追求、屢屢受挫的經歷為原型,寫一部中長篇小說,但終因筆力不逮,且時間精力上也不容分心,放棄了這個想法。在閱讀清人朱彝尊、汪森編選的《詞綜》時,我曾強烈感受到古代詩詞詠物時體現出的線條美趣味。錢先生指導我要“抓住一點”,可否從古代詩詞中“斜”字使用頻率極高的現象入手,剖析一下古代詩歌中的線條美?于是我向錢先生請教:

尊敬的錢老師:

您好!

來信早已收到。當時《審美活動中對藝術的雙重審美關系》剛已脫稿,正打算抓緊時間改好寄您。后來到縣里參加了縣第一次文代會,回校后又逢考試閱卷評分,忙得無空喘息。本想等稿子刻印好一并寫信給您,但總覺得不容再拖了。

這里,寄一份施耐庵的材料給您。材料是跟縣施耐庵辦公室的王同書同志要的,或許對您收藏無妨。另寄《說“斜”》一稿給您指教。該文合作者陳新民寫千字文評論較拿手,和《雨花》等刊物有聯系。他要我文章不超過一千五百字。因竭力從簡,故有失豐腴。一老師閱后還說第二部分說理不夠清楚,因此不想外投。您看《說“斜”》的綱是否抓準了,有無必要加以充實和鋪張?王同書現已去武漢參加施耐庵討論會,20日后回來。他對古詩文涉獵較多。甚至想將《全宋詩》有關“斜”的詩例盡情收羅,運用統計學方法加以分析。這個工程巨大,您看做下去是否有價值?

《審美活動中對藝術的雙重審美關系》一文及其寫作起因和指導思想,不久將可寄上。

親愛的錢先生,以您之尊,而一直不和我這位平民后生斷絕聯系,實在令我感動。縣文代會期間,中聯部文化局評論家顧鑲同志到會演講。我由他及您,更感到您的尊貴。因此,您給我的栽培我便彌加珍惜。另,此間從《外國理論家、作家論形象思維》一書上看到您的譯文,進一步了解到您在學術界的地位和分量。在與您的接觸中,我一直有一種生怕遭遺棄的小媳婦心理(說來不怕見笑),于是我拼命地寫,甚至用過多的寫沖淡了現實急需的讀。現在既然您如上封信說了,我平常看書也就安心了。另外要說的是,老師我不想多解釋,只要你不遺棄我,我也能寫得出,那么,我將不投他門,從您而終(不過要告訴您的是,我外語很差,很有可能不會成大氣候)。

另外,你希望我集中時間精力搞一兩個專題,但所能借到的書籍卻不允許我有條理、有計劃地去鉆研。我以往看的一些文論、美學書,大多數是跟鹽城師專、江蘇師院的圖書館,鹽城師專的老師及志趣相投的朋友借的。這對于想在這方面搞下去的人無疑是不合適的。但這些書很難買,外國文藝理論叢書是社科院外文所等處出版的。我有這樣的想法,您如可能,請幫我買一套(除黑格爾《美學》、郭紹虞《中國古代文論選》四卷本)。買到時我托人代拿。至于說錢,只要今生贖得回頭,先破費些又何妨!不知您是否有難處?我不希望使您為難。

參加文代會,受到鼓舞。也是文聯一員了,因此也想寫點文藝作品。大豐的丁正泉寫了兩部電影和多篇小說,對文學青年是一種鼓舞。

老師,我在給您寫信時心情似乎很好,這可能使您想象不到我前一時候是如何低沉。即便現在現實所加給我的也有若干痛苦。因為沒關系,所以注定了當教師的命運。而那些沒有看過《馬列選集》的人卻可參加馬列研究會,那些沒有寫過一篇美學論文的人卻可以參加省美協,那些只有一些雕蟲小技的人卻可以站在大學講壇上教授他人……我們辛勤努力,現實給予我們的就是這樣的報償!黃鐘毀棄,瓦釜雷鳴,怎叫人不心生不平!因為工作是教師,于是就遭人歧視,在愛情上就注定被人選擇,而我原先追求的恰恰是人的尊重。在這樣復雜的心情中躑躅舉步,委實不易。而您卻不棄我,真叫我感動。

理想猶如燈塔,光亮忽閃忽滅。人的奮斗,看來總是一張一弛,波浪式前進。當我“熄滅”、“松弛”時,望您能原諒。我將盡畢生力量和現實的重壓抗爭,爭取在磐石之下長出新芽。

話多了些,請原諒我感情的外溢。

恭祝

安好!

學生 志祥 敬上

1982.11.14

錢先生回信說:

祁志祥同志:

您好!

匆匆讀了你們的《論“斜”》一文的提綱,覺得很有意思,可在這基礎上敷衍成文,約5-7千字,我可推薦給我室美學小組編的《美學評林》。另一刊物《美學論叢》,也是我室編的,一般不收外稿。

提綱第二點中關于三角、直角一類談法,似較勉強。第二點能否提作動態(與靜態相較)美呢?把論點集中在這方面呢?供參考。

事比較忙,不多寫了,原提綱奉還。

錢中文

1982.11.23

《說“斜”》一文必須再花些時間搜集材料、整理分析才能寫出來。趁著這個機會,我將已經寫好、投給《社會科學戰線》的《審美活動中對藝術的雙重審美關系——兼談西方文論中的“化丑為美”的一個美學原理》一文寄上請教,并在新年到來之際表示要寄贈點“束脩”聊表謝意:

尊敬的錢先生:

近安!

上次寄去兩份材料,估計收到了吧?

奉上《審美活動中對藝術的雙重審美關系》稿一份,請老師予以指正。

“丑中有美”是美學上遺留下來的老問題,就是看到論述這方面問題的文章多不很妥帖服人,故作此文。

寫了好幾個半拉子。全稿寫過四遍,心勞力拙。盡管“孩子”丑,因為親生,故愛戀之情切切。錯誤難免,祈請裁奪。

無話則短,就此擱筆。

又打擾您了,深為之不安。

此稿能寫成,全賴您的鼓舞與點撥。謹此由衷致謝!

您的學生 志祥敬上

1982.11.24夜

12月,沒有收到錢先生的回信。于是我又致一信:

敬愛的錢先生:

祝您體安!

約3周前接到您的信件。于是中斷了當時手中寫的小說。挪來整塊時間涉獵了《漢魏南北朝詩選》、《唐宋詩舉要》、《唐宋詞選》、《詞綜》。倘不看,依據原有材料,亦可敷衍成五到七千字的文章,但畢竟應當慎重些。收獲是有的,它為我以前注意到的一些論題充實了材料,并且給我提供了一些新的論題。

本來現在想整理分類投入寫作了,因別人要我還書,所以不得不抓緊時間看書。約需2到3周可看完。爭取在春節前改完《說“斜”》。來年春天想推開理論書,把那小說搞一搞。應當說構思已有幾成成熟,看來還不得不是個中篇呢!成敗未卜,心中惶惶。

約一個月前寄去《審美活動中對藝術的雙重審美關系——兼論“丑中有美”和“以丑為美”》。之所以要寄刻印稿,是因為該稿與手寫稿有所徑庭。如您指點的那樣,文中所引用的理論依據及實例依據,都出自名流。又如您在給《平淡蘊含功力》的回信中說的那樣,是自己的話就多說些,人家的話就少說些。又,沒有您的鼓舞,我是不一定有信心寫這種理論文章的。文章盡力從簡,只是將意思表明即可。雖一萬五千字,然未敢拖沓。這些,均是您指點的結果,故在文末說明。非言出無據,乃言出由衷;無招搖之意,有刮人白眼之心——這也是事實,望得到諒解。

稿出后,又接觸過此類論述,如《文學評論》第五期楊文虎《論生活真實》中“關于老妓女”欣賞的論述(p127),邵傳烈、戴平《燈下談美》(廣東人民出版社1982年6月版)“丑中見美”一章(p45),都是說,羅丹的老妓女之所以美,僅僅因為它作為現實中的“典型”形象,控訴了資本主義社會的可惡。這些說法和理由是老生常談,它未能使我看出《審美活動中對藝術的雙重審美關系》中觀點的破綻,反而加強了我對“美在典型”說的懷疑。現實丑即使活過“典型化”,不是仍然會“喚起我的痛苦,甚至憎惡”嗎?歐未哀爾為什么要到藝術中才能控訴資本主義的罪惡呢?難道他在現實中就不能控訴嗎?流行的觀點是將理想美(即典型美)歸入藝術美,其實,理想丑(典型丑)在藝術中仍是能喚起痛苦而為丑的。所以我以為,車爾尼雪夫斯基在《生活與美學》中把美劃為三種不同的存在形式:現實中的美、想象中的美、藝術中的美,而未將想象中的美歸入藝術中的美,是值得深思的。

為此我想向您請求,請允許我以那篇淺作所持的論點加入這個討論,我很想聽聽人家(尤其是我批評的那些同志——雖然這些批評過于大膽)的意見、反應。

該稿目前接到的回音,有顧鑲同志的意見,簡明得很:“材料豐富,有見解”。《社會科學戰線》編輯部今天來了信,說該稿“已經編入文類867號,待研究后再將處理意見告訴您”。回首過往,命運好像和我作對,多少事情總不遂人意,因而想到這次稿件的處理結果,怕又是兇多吉少。因此,在來信或接到用稿通知前,我盼著您那兒的回音。

一年將盡,新年將來。嘆冬去春來,又增一歲。不知不覺中我們的接觸已有一年。一年里您為我花費了多少時間與心力,學生刻骨銘心,感恩戴德,怕惹小人之嫌,然略表寸心,聊獻束脩,恐怕亦是人之常情吧?學生竊想有點表示,望屆時原諒。

一年來,我和您的名字對了不少話。我是想念您的。只恨東風不與祁郎便,飛到北京識君面。我有位同鄉,亦為師友,將在春節前后去澳大利亞進修(他叫朱永生,在蘇州大學外語系執教,有不少書正是假他之手借的),我托他路過北京時去代我一見,特稟。他年輕,勤奮,真誠。如至,望勿以意外。他學的是英語,他出國后能否幫助關心點美學資料,亦未可知。

送一張夏照,同伴攝于南陽中學。取意:應該微笑面對生活。

余此后敘。即請大安!并問師母安好!

您的忠實學生 祁志祥 上

1982.12.19

這年底,錢先生住院動了個手術。出院回家后不久,就回了信:

祁志祥同志:

您好!《審美》一稿我在去年12月初就收到了,因工作實在忙乎,未及時看。隨后我就住院動了一個小手術,在醫院中待了一星期。12月下旬出院后,休息了一個時期,以恢復體力。今天讀了您的信,有些情況需向您說明一下,因此趕忙給您一信。

一、您的《審美》一稿稿末提了我的名字,在文章發表時一定請您刪去。首先是我即使提過意見,也不必提及。如果是專著一類書籍,就又當別論了,何況我未看過這一稿件呢。其次,更要請您諒解的是,“美在典型”論主要是蔡儀同志的觀點,蔡老是我室元老,他在美學界受到一些不公正的待遇(非關這一問題),因此我即使在某些問題上有不同意見,也不愿增加他的負擔。同時我在室里擔負一些行政工作,常與他商量問題。您在文后提及我的名字,可能會給我工作帶來一些不便,個中苦衷,請您諒解。自然,這與您文章及您的觀點、見解無關。二、至于束脩云云,這已是陳舊了的東西,請勿寄我,并以后勿再提及,讓我們免俗如何呢。還有一些熱情的話,今后也不宜再寫,旁人得知,是會訕笑于我們的,您說對嗎。

《審美》一稿,我要過些時日才能看出來,請原諒。閱后我會把意見告您。

錢中文

1983年元旦

1983年元月中旬,我回信說:

敬愛的錢先生:

您好!

來信收閱。關于署名一事,在此深表歉意,祈望見諒。如發表,定去函刪去。不過這種可能性太小。據老師講,《社會科學戰線》接到稿件后均有一鉛紙回復投稿者表明收到。倘如是,則上次那便箋則不是可能用稿的征兆了。

《審美活動中對藝術的雙重審美關系》稿中批評了諸家觀點。這里要說明的是,文中的主要觀點,就是在批判中逐步鮮明起來的。倘只覺不滿,而無己見,則我是不動筆的。倘能在破的基礎上形成自己的一套見解體系(小范圍),我方敢動筆。批評(準確地說是懷疑)盡力實事求是,平心而論,秉公而說,對事不對人。如言有冒犯,則非某所愿也。

“美在典型”說乃從《美學論叢》第四輯上所見,此前不確知蔡儀同志的觀點。為討教,亦為切磋,我也曾將《審美活動中對藝術的雙重審美關系》一文寄給貴室《〈美學原理〉大綱》編寫組。心是誠的。我想,倘若蔡儀有知,或是能諒解的吧?

為照顧篇幅,《審美》稿只一萬五千言。至此所積累的材料依據,大概兩倍于此。反復思量,非敝帚自珍,覺得該文試圖探討的問題是有些意義的。尤其是,它將會引起對“理想美(丑)”與“典型美(丑)”的深入探究。與該文的枝節相連綴,我們可以像種花生一樣做出一組文章來。恕不在此細述,請賜信于我。

最近系統地將《別林斯基選集》三卷本鉆研了一番。竊以為,別林斯基關于創作中思想和情感的關系、創作的自覺與非自覺問題、“詩歌身外無目的”的思想演變等的探討似乎是值得分析研究的。您是這方面的權威,您看呢?

要探索的問題很多。只是時間緊,又要多讀書,而不敢輕舉妄動。另外我也看清了,要改變處境,最好走研究生一條路。我想把時間放得長一些,明年,或者后年試一試。不知像我們這些專科生可不可以考?你那兒明年或后年招不招?倘若您也帶研究生,可以考您的么?

知您身體常有毛病,估計體質不夠好。深望您自我珍重,并在照顧體力的情況下,抓緊時間把自己的深厚積累捧獻出來。

在《文藝報》第12期、《文學評論》第6期上,欣喜地見到了您的文章。深深地為您高興和歡呼。

您接信后的第二天,也許會收到一點東西。東西是這樣少,以至于不足掛齒。千里鵝毛,請收下這點心意。一年來,您花在我身上的精力和時間不少。你真不知道我心里多么過意不去!愿望是這樣,倘若給您帶來負擔,則非我所愿也。一言之,我這兒是“充足理由律”,萬勿推脫,哪怕是變相的形式!

我會在稿子質量方面狠下功夫的。

年前擬弄墨涂鴉,如有尚可合意者,當送一二以志深情。

燕子聲聲里,相思又一年。在新的一年到來的時候,我衷心地祝愿您取得新的豐碩成果!我們關注著您。

此頌大安!并祝全家幸福!

您的學生 志祥 敬啟

1983.元月.13

錢中文先生早年畢業于莫斯科大學,是俄國文學和文論專家。這段時間我詳細研讀了滿濤翻譯的《別林斯基選集》三卷本,有些心得,想對此做些個案研究,不知可否。同時我意識到,即便發表一兩篇文章,也無濟于事,不會改變在基層中學作教師的處境。而要改變工作環境,只有走考研一路。于是我就這兩個問題一并向錢先生作了試探性的請教。恰好蘇州大學的朱永生老師到悉尼大學訪學要途經北京,于是我請朱老師帶2斤蹄筋給錢先生以表謝意。

敬愛的錢先生:

叩問體安!

今趁朱永生同志路京之機,特請代為一見,借以轉達我對您的最深切的問候和最誠摯的謝意!

那點東西本是準備寫信后第二天寄給您的,后接朱永生來信,將在2月8日去澳,想著領包裹多有不便,故一并托永生捎您。斯物區區,略表寸心,給先生身體帶來一絲滋補,則是學生期望不過的了。

打攪您了,請原諒。

如果你們之間能有些談資,抑或有一些業務聯系,這也是我奢望的。

我們2月5號到25號放假,此間在家。如蒙惠寄信息,請寄劉莊供銷社轉。

敬祝

康樂!

您的學生 志祥敬上

1983.元月.22 劉莊

錢先生回信說:

祁志祥同志:

您好!春節前一陣,工作甚忙,年終總結,接著是計劃、討論會,還有一些意外的工作來襲,等等,因此未能看你的《審美》一文,十分抱歉。此稿不知現在如何處理,《社會科學戰線》有進一步的意見嗎?不管哪里采用,請一定將我名字去掉是盼,另外這樣做也有失謹慎。我看過此文后,將會告訴你我的意見。

《論“斜”》一文不知進行得怎樣了?上次來信說你讀了別林斯基后,對有些問題很感興趣,這些問題是可以研究的,但需要發展地看。藝術創作的有目的、無目的,自覺與不自覺都是他早期的思想,是德國美學影響的結果,后期他就不這么說了,并做了否定。因此如果要談別氏的思想,則要歷史發展地看。有的人的文章只摘采合乎自己心意的段落用,就必然要陷于片面。當然對上述問題做單獨的研究,又是一回事。去年我在《學術月刊》(上海)第7期上有篇《論藝術直覺》的文章,就觸及了創作的自覺與不自覺的問題,可惜第一部分中的理論性文字,給編者刪去了,他們以為這是“套話”,真是見鬼!沒有了它們,文章的理論性就大大減弱了,我似乎在那里就事論事了。你來信問及研究生招考事,我在78—81年與蔡儀同志一起指導過一個研究生(78年招了8人),今、明年內我不準備再招,這兩年內我任務甚緊,要寫些東西,有個人的,也有集體的項目,有時還要集中找個地方躲起來。現在招研究生,多半面向各省。你不妨多留心一下,有合適的機會就試一下。

朱永生同志來京后,曾去我所。我們未能見面,甚是遺憾。主要是我平常只周二、五去所,其余時間都在家里,等我見到他的條子,正是他去澳的日子。你托他帶給我的東西收到了,十分感謝。此物市面上極難買到,難為你了,先寄付20元,不知夠不夠數?你收入少,破費你是不忍心的。

祝好

錢中文

1983年2月15日

在接到錢先生這封信之前,我收到《社會科學戰線》的退稿。我去信告知先生,并寄了一篇剛完成的《說“斜”——談古詩中的線條美》請教:

敬愛的錢中文先生:

首先問您體安!祝您新春愉快!

因為期中復習的緣故,忙得一直沒有稍整一點的時間。直到放假后,才動筆寫《說“斜”——談古詩中的線條美》。易二稿,前日夜成。今寄您,不知能否償舊日約?實在惶愧。

《審美活動中對藝術的雙重審美關系》一稿,果如我之前所料,被《社會科學戰線》退回來了。只一張鉛紙。我是能理解編輯的苦衷的,不知編輯能否理解我的苦衷?如果他親眼看到我是在怎樣的環境下學習和寫作的,他也許會發點善良之心,寫兩句話點評一下優劣。事實逼我這樣想:要不顧鑲同志的肯定意見是錯誤的(我不明白,作為一篇理論稿,能達到“材料豐富,有見解”的地步,還要達到什么樣的要求方能發表?自然顧的意見也只是一家之見),要不就是人微言輕。

先生,我并不想在你面前訴說自己奮斗過程中所喝的苦水和由此產生的牢騷,我不想讓您看到我只是一個生活的埋怨者、發牢騷者。不,強者不應是這樣的。“讓別人去做生活的驕子,我們的使命永遠是開拓!”這兩句詩我一直把它奉為自己生活的準則。我在與您的通信中,我只想讓你看到一個在社會底層的人在充滿荊棘的道路上邁出的一個個堅實的腳步所留下的印跡!同時,不人生虛度,在離開這個人世的時候給人類能留下一點真正的財富,這也就是我一生追求的最高理想。

由于多次受挫(在讀大學時我曾寫過八本生活手記、四本文論筆記,謄寫撰清的小說稿近十篇,謄在方格紙上的讀書筆記約20萬字。到南陽中學后第一個學期,我就寫了四個短篇、三篇論文,等等),我逐漸相信起命運來。“生活是美好的”,對生活得很遂心如意的人才是如此,對在生活中屢遭挫折的人來說,這種感覺就很淡漠了。知道了這一切,你就可以理解我在以往的通信中為什么要說些充滿熱情的話,那是情不自禁由衷發出的。我屢屢談起,我奮斗到現在,就遇上你這么一個好人。我們是素不相識的,但您對我的幫助卻是無私的。用“命運”來解釋,這也許是我對事業的忠誠和若干刻苦的努力、辛勤的勞動所必然要有的“報應”吧。別見笑,這一切都是實話。

人微言輕。趁著年輕,能考研究生最好。為防止捉襟見肘,我復習時力求面廣量大。但又怕有些地方對考試來說是勞而無功,所以心中無數。我想考美學或文藝理論的研究生,您看,復習的范圍大概是在哪里?能稍作指點嗎?

先生,上次寫信給你的第二天,本打算將包裹寄給您的。恰好接蘇州大學朱永生老師信,他將在本月5號去北京,8號去澳大利亞。考慮郵寄包裹多有不便,便請他捎去,正好代為一見,以蔚我寸心。朱6號抵京后就至貴室,未見到您,很遺憾,只好將包裹丟給陳俊昌老師轉您,不知收到沒有?老師,這是學生的一點心意。我衷心希望您健康,精力充沛,以便能夠多寫一點著作。另外,我這里有副對聯也寫好了,正在請人抽空裝裱。如果還像些樣子,也還準備寄給您。

下一步準備集中時間讀一部分書。您很忙,我無意于為難你。不過心里還是盼望聽到您對二稿的意見的。

春節了,北京一定很熱鬧。祝愿您、師母和您的孩子節日快樂!

再布

安康!

您的學生 志祥 敬上

1983.2.11 劉莊

錢先生來信先談了《審美活動中對藝術的雙重審美關系》一稿的讀后意見:

祁志祥同志:

您好!前幾天寄出一信,諒已收到了吧?并寄出了20元人民幣,是否足數?你千萬不要和我客氣,不要寄來寄去。

讀了你的《審美》一稿,我覺得問題提得很有意思,材料也很充實,有一定理論性說明,你在思考問題方面是很努力的,視野也擴大了。此稿現在不知有何結果?《社會科學戰線》不知定下來了沒有?我想用挑剔的態度提些意見,未必正確。

一、題目中提出“審美活動中對藝術的雙重審美關系”,從概論內容來看,實際上是指現實事物的美丑屬性和藝術表現兩重關系而言,而藝術對象即前者尚非藝術本身,因此,標題是否改一下為好,如用《審美活動中的雙重審美關系》?

二、p2,你提出了“藝術美”與“現實美”的區別,這是對的,但“現實美”是種自然狀態的東西,一旦進入作品,就成了“藝術美”了,如果要對“美”進行分解,那恐怕只能說“現實美”是“藝術美”的基礎,或基本因素之一,藝術中含有現實美的因素,但很難再把它說成是“現實美”了。“藝術中的現實美,亦即自然中的現實美”,這種提法是不大科學的。

三、第6頁提到黑格爾與別林斯基的觀點,在這一點上,他們兩人的觀點都是錯誤的,這里起碼涉及兩個問題:一是把理念視為藝術對象;二是把藝術對象與哲學對象混同。你在行文中似未予區別、辯正。

四、p10開頭,外貌、心靈美恐怕不能概括為“理想美”,同時認為這種美不屬藝術美范圍中的美。又似乎絕對了些,問題在于從同一事中區分出差異,而不是把它們絕對化。

五、p11末,“認識論”宜改為“從文藝反映現實的角度”,因那時還沒有我們現時稱為“認識論”的自覺的理論。

六、p12:任何事物都是生活真實,有的生活真實不過是一種偶然出現的現象、一種事實,有的生活真實意義比較豐富、重大。而且即使是偶然現象,也會曲折、隱晦地表現出它的某些本質方面,因此你這樣來區別生活真實,恐怕還應說得辯證些。

七、關于生活真實,真、美、丑等關系。p14上的藝術形象中的“丑中百美”,“丑”的概念屬于“現實美”的美學范疇,美的概念別屬于“藝術美”的美學范疇,這種說法大概根據“概論”中的論點而來,但好像缺乏說服力,“丑”也是一種審美范疇。又“丑”何以能成為“美”?表現了“生活真實”,是原因之一,有高度技巧、形式完美也都是原因,但似仍未找到一個核心。我對這問題沒有研究,只覺得典型化在這里仍不失為一個規范。當然我不同意把任何現象都要歸結到典型上去,有些藝術現象談不上是典型的。但是要描寫丑惡的東西,卻比描寫其他現象的限制性更大,不是任何丑的東西都能進入藝術,而進入藝術的,可以把丑的東西化為藝術美的,其選擇性更大,更需要典型化。至于過去的“類型化”可以看作是“典型化”的歷史發展中的一環。

上述意見,不盡妥當,僅供參考。

不知你今年的計劃如何?我想最好改一、兩個題目,反復幾次,使論點穩妥、論證詳盡、材料豐富,有創新意見。

開學在即,工作一定繁忙,祝工作研究雙豐收。研究生應考,你不妨一試。

祝好

錢中文

1983年2月19日

錢先生對我的文稿不是敷衍一下回個信,而是逐字逐句看完,耳提面命式地加以指教。我很感動。于是我回信表示衷心感謝,訴說了我對自己未來努力方向的打算和對《說“斜”》的牽掛,并詢問了錢先生所在的中國社科院文學所的研究生招生情況。

敬愛的錢先生:

叩問身體安好!

因為補課,我正月初五就來校了。您相繼寄來的兩封信都已收到。匯來的錢自然也萬無一失。您的信我們家的人也看了,據弟弟講,當他讀到您第一封來信的結尾幾句時,母親為之一掬動情之淚。您寄錢來,我早先有所預料,既然您一再申說,我只好收下了。不少,還多五角。真是。

通信年余,以前總覺得談家庭情況是廢話,現在覺得稍作簡述似乎對于您了解我是必要的。父親是搞財會的,母親是營業員,大姐也在劉莊供銷社工作,二姐在南陽中學教外語,妹妹在新豐一家國營紗廠做話務員(寫到這里,我想起來了,我甚至可以和您通話呢!),弟弟在揚州師范學院歷史系讀書,情況基本如此。您的家庭情況呢?

這里我要感謝您的,是您為《審美》一稿所提的詳細、具體的評點意見。不少地方使我茅塞頓開,也有些地方我仍需仔細琢磨。這些意見我是十分珍視的。您看,這稿有修改的價值嗎?如果有,我也許能把它改得比現在這個樣子更有說服力、更可人意一些(蒙您賜我希望,總以為我自己投稿有采用的可能,其實這可能是極小的,門戶之見壓死人,另外關系學也滲透在出版界中)。

來信對我提出在一兩個問題上深入下去的希望,并問及我近期的計劃。關于第一個問題,我得告訴您,凡以前我曾做過、有一定基礎的文章的論題,如論情感、平淡及對比,我讀書時發現有關這類問題的論述都做了摘錄,但還不僅限于這,其他方面也做了摘錄。在我認為哪一方面可以動手時,我是不會拖延的。考慮到要打基礎,我不想搞諸如“陸游美學思想研究”之類的專題,而只想探討宏觀范圍內的一些問題。我能做的幾篇文章似乎就是這方面的。關于后者,我的打算是這樣的:本學期花約半學期的時間,理論著作暫告一段落,此后將西方美學史,歐洲文學史,俄、德、英、法的文學簡史,中國文學批評史,中國古代現代文學史(已涉獵過)讀一讀,并做些較具體的筆記。這項工作爭取在下學期期中完成。然后再接觸一些哲學、心理學,把幾家文學概論的本子再比較一下,爭取在明年春能拉下個梗概。如果明年考不上,那么明年再花一年時間在各個方面加深鞏固,爭取后年再考。我自我感覺,后年考或許有些把握,您后年帶研究生嗎?另外,我也看到,考試是考記憶力的,我的機械記憶力并不很好,加之英語到時候還不知道掌握得怎么樣。因此,考不上的可能也是不容忽視的。而兩年以后,等各個方面基本打下一個基礎,各家美學觀點都有一定掌握時,就去搞一點專題研究,如陸游之類。總之,我今后的目標是面向古典美學。就我視野所見,中國古典美學似乎有許多未開墾的處女地。堂堂中國,沒有一部中國古代美學史,豈不羞乎?

既然要考(考是為了爭取時間、資料以及導師指點,它非目的,而是做學問的手段),那么,就不允許我在某一方面畸形發展。即便寫文章,也不想在時間上對它有多大干擾,并作為鞏固這方面知識的手段,我只寫關于這方面的。在調節好兩者關系的情況下,我打算每學期寫一至兩篇長些(萬字上下)的文章,以期發表,從而祈望在您的扶持下加入美學協會,能趁開會之機出去透點氣,開點眼界,也讓一直處在現實的壓抑中的我翻翻身,喘喘氣,從世俗那兒得到一點我竭力追求的尊重。

以上所說,當否,敬請指正。

別林斯基關于創作的自覺與非自覺的思想及其演變,之所以激起我的興趣,是由于它和創作中感情和理智的關系、創作中主題的有無以及別氏“藝術身外無目的”等思想的演變這諸多重要的、爭議很多的問題糾集在一起的緣故。因此,分析、闡明它,并融進自己的見解,我以為也許是頗為值得的。而對我來說,可能又是有些基礎的。因此,我想就近借到《別林斯基論文學》后參照起來,理一理別林斯基的思想脈絡,之后搞一搞他的研究。您的那篇《論藝術直覺》想必對此大有裨益。我到縣委宣傳部科技資料室查了,那里未訂《學術月刊》,您可以寄我一本(載有錢先生的《論藝術直覺》)么?另外,您的那段被刪的理論性文字能寄我嗎?讓我們試試合作行不行呢?我將盡力不辜負您。學生愿借長風破萬里浪,先生有長風,可借與我乎?

這封信,是在用了多少腦力之后寫的,至此,腦力似乎已是強弩之末了,加之燭光搖曳,還有些昏昏然。以上所說,是些缺少理解過濾的大言壯語亦未可知。不過,我是努力使言行一致的!

最后還要告訴您的是,我未因看書寫作沖淡教學工作。首先是為飯碗,其次是為對學生負責,再則是為顧全自己的名譽。我教的初三年級兩個班,人數一個64,一個62,每周有近130本作文本,課務是全校公認最重的。這樣也好,否則你看書人家要說不少閑話,說你擔子輕有空閑。上學期期中平均分(1)班71,(2)班76。期末平均分(1)班70,(2)班74。卷子不是我出的,一是校教導處,一是縣局。不過卷子也不算深,這學期是沖刺階段,只希望能比原來成績好。總之,自從認識了您,我對自己的要求更高些,不給您丟臉而為您爭氣,就是我孜孜以求的。

聽說您近一兩年內要寫書,欣喜甚。多么希望能早日聞到你的書的油墨香!

又:春節前(2月11日)掛號從劉莊寄您的《說“斜”》一文,收到了嗎?

余言后敘。恭祝

康泰!

學生 志祥 敬拜

1983.2.28燭光下于新豐

不久又去一信:

敬愛的錢中文先生:

您好!祝您體安!

臘月二十九,從劉莊掛號寄您《說“斜”》一稿以及信件一封。接您節間二信后,又寄您一信,想必都收到了吧?

為考研的事,不久前去縣文教局查了研究生試目。只查到中國社會科學院有關資料,而江蘇的大學有關美學、文藝理論招生的資料沒有。社科院今年美學沒有招生名額,文論方面,一是古典文論,導師侯敏澤,專業試目是文學理論、中國文學史、古典文論;一是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導師王春元(我曾拜讀過他的文章,很喜歡),試目是文學概論、中國文學史、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目標不能有二,眼下就做決定。權衡了一下自己,我今年的目標定在“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上。前兩項均有點基礎,后一項尚是空白。我想用半年時間將《馬恩選集》四卷、《列寧選集》四卷、《馬恩論藝術》幾卷、《列寧論文學與藝術》幾卷、《斯大林論文學與藝術》一卷、《毛澤東論文藝》(后幾本正在借)研磨一番。我是喜歡寫文章的(因為有收獲的喜悅,而讀書則僅屬于播種),但不能不克制自己少寫。而我又認為,討論情感與理智,與哲學又是緊密聯系在一起的。等看了這部分馬列著作,必將對這方面的問題帶來許多益處。

我想,確定了這個目標,即使明年考不上,后年當您招生時,也許能和您帶的科目相吻合吧?

在文學概論方面,我以前學的講義科學性不足,批判味太濃,似不足資。因此,我打算將以群、蔡儀主編的本子,陳荒煤當顧問、十二院校編寫的《文學理論基礎》(上海文藝出版社81年版)等幾種版本找來看一看。中國文學史方面,我打算以社科院三卷本《中國文學史》、唐弢主編的《中國現代文學史》為依據。

另,政治方面,《政治經濟學》以蔣學模的本子為依據,哲學以吉林社科院新出的為依據,黨史、國際共產主義運動史就由不得我選擇了,找到一本是一本。

你如不介意,請指出我所依據的版本是否恰當。據說,所學的本子是否有權威性,對于學習是否勞而有功,是至關重要的。

今年的學習生活,就由這規定了。

打擾您了,請原諒。

深深地敬禮!

學生:祁志祥 敬拜

1983.3.15

錢先生回信說:

祁志祥同志:

你好!來信均已收讀。

先談你報考一事。你好像搞錯了報考的時間吧,你應考的是83年的,而非“明年”的。今年要分配給我室3個名額,因我今年不愿招收,推掉了,因此只剩了2名。明年如何,只好到時再說。我建議你再考慮一下專業方向,如果已定下,那就算了。你所列書目大綱差不多。文學理論一般都是基本問題;馬列文藝理論,除了經典作家提出的理論問題,還有結合當前爭論的理論問題,供應考者自由發揮,如人性、人道主義、現實主義、創新方法以及關于現代主義等問題。我想大致如此,當然不能作準。

你的《說“斜”》一文,我已交給了美學組,估計問題不大,他們還未回復我,不過《美學評林》歡迎這類文章。《審美》一文我看現在不動它。因為這稿的一些基本問題似需做較大改動,你要準備考試,就沒有時間了。意見我已提了。估計《社會科學戰線》退稿,也出于這些原因,即提出的問題有意思,但理論上有較大的欠缺之處。

你求成心切,當然很好。但不宜操之過急,嘆寶刀無人賞識。你還年輕(這是我最羨慕的),底子尚好。從你給我的稿子來看,問題轉得很快,思路也很敏捷,但缺乏理論上的科學性、正確性。我仍持這一意見,先將有較好的基礎的一、二個問題多做些磨研,把它當作藝術品來完成,到搞成為止。當然今年你就沒有時間了。至于名聲、資格,其實是很空的,重要的是“貨色”!別看常到外面開會、講話的人物,除少數外,大都是沽名釣譽。也許我由于性格內向,一般是不大愿意出去開會的,當然主要是學識淺陋。像我這樣的年紀,真是“所慮時光疾,常懷緊迫情”。好幾個項目總是拖著,又不斷追加臨時任務,使我十分煩惱。最近又給我一個任務,不搞還不成,一搞就要花我兩個月時間。現在緊張得掐著小時在過日子。我只問耕耘,不問收獲。我也想寫寫小說,感受、題材積累頗多,但這是要時間的。至于你這樣的人,要有十年、八年默默無聞地做學問的決心。對我們來說,成果比什么都重要,你說對吧?

我家庭條件尚好,小家庭三人:我、我妻子和女兒。妻子在外語學院工作,女兒去年已考入大學。我們比較開明,早就不重男輕女,而且只要一個孩子,一笑。

祝好

錢中文

1983年3月25日

錢先生來信末尾對自己家庭情況的介紹,讓我進一步感受到他的可親。

男大當婚。在追求學術的同時,個人婚姻問題也提到議事日程上來了。新豐有我曾經工作過的紗廠,女工很多,但我不想找,我想找的對象是有學歷、有文化的女性。但新豐中學年齡合適、我可以考慮的女教師都沒有機會,倒是高考復習班中一些來自上海農場的女生氣質不俗,大大吸引了我。她們與我年齡相差并不大,可不可以從中物色呢?要在她們當中物色,首先必須建立一定的聯系。于是,我心生一計。考慮到當時全社會倡導“五講四美”,曲嘯、李燕杰的演講風靡全國,這很可能成為1983年高考語文試卷的題材,于是我主動向校長請纓,給三個高考復習班作一次以“心靈美”為主題的作文輔導講座。講座時間為四節課,分上下兩個單元。講座相當成功,每個單元結束,學生都報以熱烈的掌聲。一個身材高挑、氣質絕佳、成績優異的女生引起我的關注。據向班主任了解,她的名字叫LT。

講座結束后,我將《論“心靈美”》講稿整理好,寄給錢先生作為匯報,并致一信:

親愛的錢中文先生:

敬祝身體康健!

來信已讀。我感到你可敬又可親,請允許我在此表示我對您人格的深深的敬意。你的人格將會在我身上發生很大的影響。

《說“斜”》一文,麻煩您了。《審美活動中對藝術的雙重審美關系》一文,就暫讓它沉睡吧,我也感到它有的地方不太“光滑”,尚待琢磨。先生,趙久真教授曾對為是否去美國深造的問題而舉棋不定的丁潔瓊說:成功是七分的汗水加三分的機遇。意即成功是主觀與客觀結合的產物。主觀的努力我信心百倍,但客觀的扶攜,我就無能為力了。而后者,正是我對您深懷感激的原因。我愿永遠在您的扶持下成長,并且我將盡量長得好些,而不使栽花人的辛勤付之流水。

考試的事情,已經報了名。但時間緊張,事情多,估計83年會考得很慘。屆時請不要見笑。專業方向只好暫這樣定了。我對文論涉獵較多,而接觸美學——實不相瞞——是去年認識了您以后。我看的第一本美學的小冊子是丁楓的《美學淺談》。有關藝術美(尤其是審美)部分還熟悉,此外就有較多空白了。而且有些美學書,這里很難借到。再說,考研究生僅僅是手段,為的是取得時間、資料,從而為自己在學業上早日有所成就帶來方便。對我來說,最為迫切需要的是時間和資料。自然,學問之間有聯系,一切都是可變的。您如有何想法請指出,我將相機而動。

要成就學問,我深知其艱難(自然,尋章摘句,東抄西摘,趨時隨俗,或玩弄皮相花哨,邀寵一時,是不難的,但這決非真學問、真成果)。因此,在戰略上我是放得較遠的。東坡吊賈生,嘆其急于用世而不能待時,對我很有啟發。但是,在戰術上,我還是主張用“小跑”的。原因有三:一、早些立業,對成家是有好處的。婚姻的事我既不會要求過高,也不會差強。老實說,我的心靈活動似乎過于豐富了些。二、早些成業,對反擊世俗偏見,舒服做人是有益的。世俗用錢和勢的眼光看你,于是教師在俗眾眼里位置可憐得很。有人總以學歷看人,我就要效法藤野、魯迅,盡量做出點成績刮人耳目。而且,越是奮斗者,看笑話的人就越多。隨波逐流,可生活得挺好。想成佼佼者,則容易受到別人的嫉妒或非議。每當我意識到這一切,仿佛大氣都對我有壓力,使我有窒息的感覺。因此,要舒舒服服、挺起胸膛生活,就得奮斗,爭取早日成功。三、報答老師的期望。在校時,有幾個老師對我很好,對我寄予期望。離校后我們還保持著聯系。但每每投稿不中,我便不好意思見他們了,因為我沒臉。其他原因還有一些,但主要是以上這些原因。

聽到你也想寫小說的消息,我萬分欣喜。先生,這一生最好寫一部。這樣我們對形象思維與理論思維等特點及其結合情況將會理解得更真切些。這樣寫出來的理論文章也許會與作家創作更加貼近一些。并且這樣,還可以顯示出一個人的多方面才能。我很佩服錢鍾書,據說他寫小說《圍城》也很成功。秦兆陽也是這樣。創作是有意思的,它會使您處于一種審美觀照中,獲得無比的愉悅(不知錢鍾書先生和您有無關系)。

最后,我要來說說《論“心靈美”》的事了。

這篇文章,本是講稿,是為了輔導高考復習班學生的作文而寫的。有些較深的地方未講。而且講的時候不少趣例在文中也有所省略。“四害”橫行時,知識一文不名,“四害”倒臺后,知識身價百倍。于是在青年人中出現了這樣的一種趨勢:一時在知識追求上下功夫,但對道德品行的修養卻用功不勤,甚至給以忽視。有些文化人,連最起碼的文明禮貌和道德品質也沒有。我深不以為然。古人是把為人與為文放在一起的。南朝梁簡文帝說:“立身之道與文章異,立身先須謹慎,文章且須放蕩。”這里的“謹慎”就是用道德規范對自己加以約束。現在談論心靈美、建設精神文明,正好與時代潮流合拍。但是,用馬列大道理來說明心靈美的重要性,也許難以被人接受,而講一些大學問家修養品行的事跡,將道理與趣味熔于一爐,也許更能打動人心,使他們樂于將治學與做人合二為一。因此,我抓緊時間將講稿潤色謄寫了。

這篇講稿在講授時獲得了較好的反響。我在三個班講,學生均自發地用掌聲報答了我。他們說我是“美的傳播者”,是我的這個地方的“李燕杰”,還問我是哪個學校畢業的。請原諒,這些完全是真實的,雖然我受之有愧。

自然,這些話也激起了我的一些聯想。我真想做李燕杰。我還想起了康德、黑格爾做編外講師的事。我夢想,倘若我的國家的大學也設編外講師該多好!我有信心以“編外講師”的身份獲得學生的好評而躋身學府。

因講時產生了一連串的笑聲,我將第四段改成了相聲。20頁。寄了一份給姜昆,用不用聽他尊便。您如不反對,下次寄一份給您(這次信封放不下了)。稿奉上了,錯誤一定很多,請老師多加指教。

又,外出問題。外出費時間,開會也大多流于觀光,這是事實。但我自幼以來出門不多,許多地方皆假書而得知。這對搞美學、文論者無疑是一個欠缺。古人說,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乘年輕時出去見識見識,這是有必要的。加之小城僻陋,學術的風吹不到這兒,借開會之機開開眼界,對自己長進也是有所幫助的。基于這,我有這樣的請求,倘有會能允許我列席參加者,請來函即可。并打算今年夏天去拜見您。您如覺可以,看可否以開會或改稿的事由向我們局和校發函,這樣我去就更理直氣壯些,也可把報銷的旅差費用來買更多的書。倘這不可能,那么我就自費。我不會多打攪您的,您能同意嗎?

好,就寫到這兒。有話以后再說,冒昧處,敬請原諒。

懇切地向師母問好!熱忱地祝您全家幸福!

望勞逸結合,多自保重!

即請

教安!

您忠實的學生:志祥 敬拜

1983.4.3晚

隨信寄去的《論“心靈美”》文稿很長,約3萬字。不久,寫給錢先生的一幅書法作品托人裝裱好了,我掛號寄呈,并另致長信,訴說了自己想拜見錢先生的思念之情:

敬愛的錢中文先生:

近安!

與信同時發出的是一幅書法長聯。節前就許諾了,但因請人裱,人家極忙,不便多催,故一直拖延至今,實在抱歉。大豐找不到裱畫匠,鑲邊的綾也實在難找,故只能裱到目前這個樣子。我僅是個書法業余愛好者,平時寫得少,即使寫也不過是為了親身體驗一下其中滋味,這樣或許對書法鑒賞有點好處。字不好,不登大雅之堂,請多指教。

幾天前接朱永生一信。瞧,他又來問我別來有無成果了,真叫人慚愧。他在悉尼大學語言系就讀。導師是系主任,英國人,著名語言學家。在兩年間將讀四門課程,畢業時寫一篇論文,獲碩士學位。他今年的年齡是35歲上下。我知道他課程很緊,但還是忍不住問他是否有可能關心一些文論和美學方面的資料。自然嘍,即便他愿意這樣,還須先與您取得聯系。因此,在此將他的地址寫給您,與他通點信息也不妨。他是個好說話、懂得尊重人的人。

他的地址是:

Zhu Yongsheng

Linguistics Dept.

Sydney University

Sydney Australia

這是我的一點良好愿望,不知是否可行?

約20天前寄您一稿和信,信已收到了吧?青年人心里充滿了理想,感情到來時常會說得有些不知深淺,諒。

要拜見您,這是久蓄在我心底的愿望。但如果僅僅見一面而已,我想于人于己,都為不必。平靜說來,我所以要去京一趟,至少是基于以下幾個考慮:

一、學業問題(包括:1.考試問題。2.寫作問題——像《論“心靈美”》這樣的談論從事藝術與學問的人的道德修養的文章,依據現有材料,可寫十多篇,二、三十萬言。3.專業定向問題。舉個例吧。在校時,文論老師曾透露則消息給我,說鄧小平同志曾希望周揚同志在有生之年主編一本有中國特色的文學理論著作,但周揚力不從心了。從動態看,這方面確有搞的價值。我琢磨了幾個本子,感到有些理論不能說明問題的全部,有些復雜的問題卻簡單化地對待了。如對“形象”的分析,總把它當作內容與形式的統一。其實在不少時候是僅僅作為“形式”、“媒介”使用的。而有些重要問題,卻避而不談或談得太少,如“創作過程”中的“情感”活動及其作用,談得太少、太粗了。等等)。

二、工作問題。我希望改善工作環境,并非為了賺取那虛假的榮光,或是為了個人發跡,而只是為了工作環境能對成就學業,使一生對我們祖國能有所貢獻帶來方便。有些學業上的事,離開一些環境是不成的。這樣說吧,搞中國美學史(請允許我有此奢望),不能系統地、有充裕的時間去讀古人的書是絕對不行的。為了達到我的目標,我力圖通過考研改變處境,但為了考研,我得花費、延遲多少時間才能接近我自己立志的專題研究工作!并且萬一考不上呢?

三、結識名家,親聆教誨,接受鼓舞。

四、瞻仰首都名勝古跡,陶冶情操,開拓胸襟,拓展視野。

五、讓我們之間能獲得一些直感印象。你沒見過我的面,就給了我信任,您也許把別人想得都像您那樣的“善”,我真是感謝您! 一個無名小卒,他什么大東西也沒發表過,前進路上的許多阻礙很有可能使他湮沒無聞。他生活在社會的下層,正在經受著痛苦的磨難,不少人都用疑惑的眼光看著他。而您,卻在萬忙之中頻頻地將溫熱的手伸給了他,他怎么能不深懷感動!米勒窮困潦倒之際,許多朋友對他冷眼相看,唯獨一個朋友給他提供了無私的幫助和支持。當他看到世界名畫家傳上這段感人肺腑的場面的描寫時,他深情地流淚了。淚水滴在書上,浸濕了紙頁——他為可憐的米勒而哭,他也就在為自己而哭;他為米勒的那位患難之交的無私舉動而哭,他也在為自己所遇見的那位恩師崇高的舉動——無私的提攜而哭。有時他總是擺脫不了這樣的想法:自己或許就是那20年代躑躅街頭的蕭殷,而恩師就是以澆灌鮮花為己任、扶持了蕭殷的魯迅。或者說,自己正在扮演50年代的王蒙,而恩師就是從稚嫩的《青春萬歲》手稿中看到了王蒙的蕭殷?親愛的先生,我這樣說,只是為了讓你理解我對您的思念是多么深厚,我對您的情感是多么真摯!

最后我還要借此機會買一些書,再看一些此處難看到的書。

以上就是我做出去京想法的根據。自然,我很知道,會給您帶來一些不便和影響。您也許面對我的熱忱有難言之隱。這常常使我在表述了上述愿望時又引起不安和自責。浪費您的時間我總有“犯罪”之感。倘若這樣,您就直接告訴我,不要委屈心意,那樣心里難受。正如你能理解我一樣,我也能理解您。在交往中,最需要的就是相互理解。

不過只有上天可以表白:我可能是懂得自愛的。

瞧,一說就這么多,真討厭,是吧?

最后祝您萬好,并祝您一家子好!

您的志祥 敬拜

1983.4.30

錢老師回信說:

祁志祥同志:

您好!你給我的稿子和信都已收閱。因為我實在較忙,所以只能趁個空子給你寫回信,耽誤了時間,十分抱歉。

你的“心靈美”一稿,我已看完,覺得這是屬于一般道德修善的文章。這種稿子,作為你的工作任務,我覺得寫得生動,有感情文采,但作為學術文章就難以處理了。你信上說像這樣的文章可寫二三十萬言,但和文學研究不甚密切,這就涉及了你的方向問題。

我和你雖有接觸,但說實在是缺乏了解的,這也是自然的,只是通過一些信件、稿子做媒介嘛!我覺得你興趣廣泛,于文藝理論研究有好處,但就你的寫作情況來看,定的題目,涉及的范圍太泛了。青年人什么都想搞,搞得過于雜,就會事倍功半。據我觀察,你的古代文論有一定底子,何不把這作為主攻方向呢?你有志于中國美學史(我室敏澤在搞),設想很好,但方向要早定。古代文論、美學、文藝、理論、批評等范圍都很大,一個人想在這幾方面都有所作為,并駕齊驅,那是相當困難的,何況是剛起步的時候呢?其實這個意思我早在去年就寫過幾紙,要選好方向、題目,抓住不放,自甘寂寞,而后方有所得,見到成果,才告罷休。到時自然水到渠成,樂在其中。而我,說實在,只能一般給你出出主意,像與朋友一樣,余則實在感到無能為力。

我室今年招了幾個研究生,有古代文論的,有文藝理論的,明后年是否有名額,尚難預料,即使有,我起碼要到后年方招。前兩年指導一個研究生,相當花我力氣,結果影響了我的工作。這兩年,我想集中一些力量,把自己的幾個項目搞出來,因此我甚感時間的緊迫,不可能在別的方面分心。我想,你選定專業后,不一定認定我們這里,北大、復旦、南大都可以去考,這樣機會會更多些,當然考我們這里,我們也歡迎。

五月下旬,我又得放下自己的工作,參加大百科文藝理論條目的定稿工作;六月準備發掉幾部譯稿(請人翻譯的),然后又要轉入一項集體工作《文學原理》。此事已說了幾年,今年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三個月閉門讀書,三個月寫出提綱(四人合作)。如今年能寫出提綱,明年初將印寄各地,征求意見,再修改,明年下半年和后年,全部寫完,最后定稿。《文學原理》增加一些新觀點,完全是可以的,但問題在于體系,這是一個難題。

暑期你想來京觀光學習,也是一個很好的機會,不知有無住處?你的書法如未寄出,最好留下,不必和我客氣。屆時我們四人(參加《文學原理》的)可能要躲掉幾個月,不過你來信后,我們仍可見面的。

祝好

你的稿子和信同時寄出,請查收

錢中文

1983年5月11日

下面是我的回信:

敬愛的錢中文先生:

您好!

信件以及稿件相繼收到。《心靈美》一稿本是應命而作,屬于“述而不作”的東西,然竊與青年報社的一些青年修養讀物相比,覺得似有一定特色。而且同學們的反應也鼓舞了我。所以就寄給了您。實指望您閱后是否可以轉與青年出版社,然此等心思終未啟口。如是,以后再說吧!

考研的事,因英語不行,今年只能是一試,很有可能頭破血流。原計劃科目因已選定,怕改動后復習時間不夠。總之,我視情況許可,盡力照您的希望辦就是了。

北京之行,如無大變故,可能會應諾。屆時再聯系。

聽說你們研究室在搞《文學原理》,為之歡欣。我雖然積蓄很淺,但由于平常對此關注較多,有一點粗糙的不成形的意見。倘能去京,擬將奉獻。愚者千慮或有一得,但愿如此。

人到了我這個年齡,考慮的問題必然多了,常有嚴峻的矛盾提到我面前,破壞我心靈的平衡。因此學習也常常受到影響,真是沒有辦法。

有關“情感在藝術中的地位”的問題,收集材料較前多了些,想在學期結束前搞一搞。我不想架空談理論,因此估計稿不會短。但不管怎么長,我將盡力不說廢話。這個問題很復雜,牽涉面又大,我總想使問題的闡述盡量全面些,弄不好是個小冊子也說不準。篇幅預計如此,您看怎么辦?

積累多了,修改后理當較前稿進步,但材料一多,難以駕馭,弄不好會不如前稿那樣令人滿意。先言于是,屆時望諒。

愿神靈保佑我,使我如愿以償。

對聯已經收到了吧?一笑。

此祝全家

萬好!

志祥 敬上

1983.5.25

在鹽城師專讀書時,常因向老師請教問題、與之交流看法,深得老師欣賞。有時到了吃飯時間,就應邀在老師家吃飯。甚至有時談到深夜,就住在老師家中過夜。當時準備暑假到北京拜訪錢先生,我也期望著能否如此。說實在的,以我當時的工資,到北京是住不起的。覺得這個想法似乎必須說明白,于是我又致一信:

敬愛的錢中文先生:

深深問您好!

不久前給您去了信。這封信完全可以不寫,但有點事情想來想去,決定還是事先聯系一下為好。

您希望我立足原有論題,在這一兩年之內集中搞一搞,爭取出一到兩篇文章,我一直未曾忘懷。即使近幾年另有目標,但與這并無大矛盾。如上信所說,論述情感的文章已經動筆。為防求全,在關聯著藝術情感的諸多問題中我選擇了“文學創作中情感的地位”這個論題。大約從五到六個方面作肯定性的正面論述,某些方面作為注意點順帶而過。文章盡量有針對性,雖然每個立論均具有一定量的理論和事實材料作依據,但為節省篇幅,為人熟知的事例和根據就打算省略了。即使如此,按照已寫的情況來看,文章大約有3萬字上下。

于是我便想到在發表上可能發生的困難,不禁毛骨悚然。這里想向老師說明的是,我深知簡潔、言之有物在學術文章中的重要性。我也力圖朝這方面努力,力圖在不標新立異的情況下有所創見,但如果要把意思說清楚、說透徹,非得長一些不可,您看是否可行呢?

您是寫文章的,深知其中甘苦。我雖在構思明白以后動筆較快,但在比較、分析、綜合和研究材料,構思文章時,卻也是頗為辛苦的;尤其是上課或考試、看英語等每天必有的工作,將時間全部分成了碎塊,有時還有些令人煩惱的事干擾心境,因此完成一篇思路清晰的長文章確實也是煞費心機、心勞力拙。如果說以往的幾篇是理論深度和科學性不足,退稿退得我無所怨言的話,那么現在,在掌握了一定數量的材料、獲得了一定的理論閱歷時,再動筆做文章就盡量想使它成型了。現在時間很緊張,怎能分出來搞無效勞動!

文稿情形如上所說,如認為有必要,請稍致一點信息。

該文是在您的辛勤指點下進行的。寫成后如覺滿意,將寫上您的名字,不知到時候是否可得到您的諒解和支持?

去北京的事,看來您無大反感,因此已著手準備了。北京別無住處,不知是否可得到您的安排?從不想給您增添過多的麻煩上講,我不應在您處多呆,但千里迢迢到向往已久的首都一趟,又要完成預定計劃,故可能要多呆些時日(約10至20日之間)。另,談到學業,切磋學問,如飲佳醪。愚雖淺陋,但常有一些文論和美學的心得和思考,我將努力不只使自己僅從您那兒得到教益,而且要使我的交談接觸對您來說不至于是浪費時間——這是我試圖努力的一點。

余言下敘,靜候佳音。

懇切地祝您身體安康。并向師母致以深深的敬意。

再祝全家好!

您的學生 志祥 拜

1983.6.4午夜

但我的這種過分熱切的要求卻讓錢先生犯難了。他在回信中說:

祁志祥同志:

您好!幾次來信及寄物都收到了,謝謝。

您的“感情”*指《文學情感特征的系統透視》一文,后發表在《內蒙古大學學報》1989年第3期,又收入祁志祥:《美學關懷》,復旦大學出版社,1998年。一文,自然可以作為一個研究題目,但在最后定下以前,再慎重考慮一下:在當前已有若干談論這個題目的文章的情況下,你還有無新意,這很重要。如果自己覺得還有話要說,又是別人尚未說過的,而且又有新材料,那另當別論。文章在論點上一定要有新意,哪怕是一點點,否則一般雜志不易接受。至于其他一類文稿,以后請不必寄我。我上次信上說過,這幾年我實在抽不出時間,要是時間許可,我就招研究生了。這一點要請您諒解。上次您寄我的稿子(指《論“心靈美”》)不妨寄《中國青年》一試,恐怕文字嫌長了些。您這次信上又提將來稿子完成后要署上我的名字,或提一筆。論實在,我們的工作是老實的勞動,不是沽名釣譽。您的勞作我怎么能署名呢,寫上我的名字干什么呢?您千萬別以為我是什么名流,我只是文藝理論領域的一個探索者,如此而已!因此,您不能老提強人所難的事。您在這方面似乎考慮得太多了,這樣對自己建立正確的學風無大好處。

暑期您想來京,要是公事出差,住房條件也好辦些。如果純系私人游訪,就比較難辦些了。我向所里聯系過客房,確定他們無法解決。我們現在是在原《人民日報》社棄置不用的破舊不堪的沖洗相片的暗室辦公,一些人還以走廊隔為住室,也是夠狼狽的了。暑期一到,我的兩個侄兒侄女要從南方來京,一位老人跟他們一起來,六口人相當緊張,到時不免轉來轉去,磕磕碰碰,多有不便。像我一介書生,碰上這類事簡直是一籌莫展,無可奈何,此事萬望見諒。

祝好

錢中文

1983年6月14日

錢先生的來信,委婉地對我某些令人為難的行為提出了批評,使我不安,也令我陷入了反省。我在去信中說:

尊敬的錢先生:

您好!

收閱來信,知我使您為難了。不安與懺悔引起了我長時間的自責,熱情常有使人難受的情況,怕是如此了。你在信中望我見諒,事實上應該相反。是的,的確是這樣。

另外,關于署名一事,首先是出于這個考慮:你在百忙當中給我仔細閱稿,并加具體評點,確實是付出了一定的勞動,這使我不安,也使我感激,兩者相加,就得出了那想法。其次,一篇長稿數萬言,出自一個資歷不深的年輕人之手,縱使有點可取處,在發表上也有相當困難,因此加強了上述意念。現在想來,也覺得很不妥當,以后絕不提起。而以往曾經給您,一個十分實在、正直無私的學者所帶來的莫大難處,萬望見諒。回顧過去走過的路,雖然屢遭坎坷,但從未構成虛假舉動。學風的老實,是我所追求的(如果說有什么不很老實的地方,那就是文章中一部分引語非直接獲得,是看其他書時間接獲得的。有時我想不用,但覺得這也是辛辛苦苦看來的,只要理解正確,用也不能算不誠實吧?正因如此,故文后不再累贅寫明出處)。

您時間十分緊張與寶貴,我很能體會到。因此,以后非關文論的一類稿子決不再打擾你。另外,即使文論稿,也要材料新、意思新才寄您。在轟開第一炮后,我將盡力自行奮飛。敬請諒此衷情。

《情感在文學藝術中的地位與作用》一稿,已經寫了3萬字,估計完成之后在5到6萬字之間。此前除看過先生《論文學作品中思想與感情的關系》大作之外,還看過茹桂發表于去年第八期《美術》上的《論藝術情感》,暢游發表在四川社科院《真善美的探索》上的《感情在文學創作中的地位》等論文。相比之下,竊以為還會有點特色。在材料方面,由于從情感角度讀了柏拉圖、賀拉斯、波瓦格、黑格爾、托爾斯泰以及中外不少大作家關于情感的描寫和論述,以及現代派的一些論斷等等,可能還不很流俗。然而當事者常有井蛙之見,自我感覺是不能算準的。實踐是檢驗的標準。等出來之后再議論吧。

善為人者,當因勢利導。去京固然有意義,不去亦有收獲。假期中,我將好好地看書學習,為迎接考研多做點準備。您說是嗎?

祝您全家好!

即頌

體安!

學生:志祥敬上

1983.7.18

經歷過這個磨合,雙方通信的高頻率緩解了一下。這當中我又寄了一些稿子給先生。直到9月底,才收到錢先生的來信:

祁志祥同志:

你好!久未寫信給你,實在比較忙,請原諒。我的日子是從一個忙,進入另一個忙,真有些喘不過氣來的味道。7月前趕了一點東西,本該繼續下去,了卻一個心愿,但是總要插進一些意料不到的事,中斷原來的工作。

8月有西北之行,最后以敦煌為終點,結束了難忘的旅行;月底參加了一個國際學術會,花了一些時間。9月又去上海半月余——大百科審稿,最近才回到北京,見到了你的信和稿子。最近又給我一個任務,大約要忙到11月底才告一段落。不僅生活緊張,心理也處在極為緊張的氣氛中。《文學原理》正在醞釀提綱。

你的《說“斜”》一稿,《美學評林》不擬刊用了,已給了我。我看了他們的意見,有的系觀點不同之故,有的也有一定道理。現將他們的意見附上,原稿不日將寄你。新的稿子等我有空就看出來。

祝好。節日好!

錢中文

1983年9月30日

終于又接到了錢先生的來信,這對于我來說是很大的鼓勵。我非常感動,回信說:

敬愛的錢先生:

您好!

早就接到信了。不勝歡欣。為避免重復,本打算等接到退稿一并回信,至今未見退稿,恐有怠慢之虞,故即刻操管。此表。

嚴先生對《說“斜”》的意見我認真看了,感覺與您相似。對于此稿,我是花了點功夫的,寫時并非從條條出發,而是從自己的內省經驗出發。但可能有倉促成篇所帶來的不盡完善的地方,加上積累不長,力有未逮,因此它啟示我要多下功夫。不過文中不少觀點,也許是我還要保留一段時間的。行文的條理也許還有一點,否則也不會取得您的肯定。因此,先生倘將稿退我,我還打算寄往他處試試,您看不為過分吧?

與先生接觸至今,我總是深深感受到您那海一樣寬廣的心胸。作為一個研究室的負責人,幾家刊物的主編者,我認為這樣的心胸是十分重要的。否則,倘有觀點與自己不合的文章便律加拒絕,那么就不可能有學術上各家爭鳴與繁榮的局面,而自以為是、獨尊一面的結果,就不可能有研究的深入。古人說,江河之所以成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所謂不捐細流,方能成大海。就我來說,論地位、知識均屬“細流”,所撰拙稿,肯定有很多地方是并不合您意的,但您卻屢加推薦,我不能不感到您胸懷的偉大。

老實說,一個人年輕的時候不可能一下子就能把稿寫得多么完美的,但如果發現其中有一點閃光之處而鼓勵他一下,那么這會奠定他一生努力的方向和基石,而長久發展下去或許會臻佳境,可成氣候。王蒙的《青春萬歲》其實很幼稚,很少吸引力。茅盾是從中篇寫起的,他的早期作品《蝕》三部曲認真看來其實也很幼稚。倘一味責備他的幼稚而不發表,也許他就不一定會走上文學之路,不一定像如今這樣成績卓著。不知我這樣說對不對?

看了王朝聞主編的《美學概論》,竟難卒讀。原因有這樣幾點:1.這是美學書,但看后卻讓人不知道美為何物,與文學理論書大同小異。2.獨尊“實踐”一家,但實踐的美學體系畢竟還未完全形成,如此就將歷史上雖屬唯心但卻自成體系、比較嚴密的許多家美學觀點給否定了,未免過于輕率,也缺少力量。為什么不可以將他人的觀點作個平實的介紹,然后再表示一下自己的觀點,讓讀者根據自己的經驗去辨別呢?3.重邏輯演繹(為使實踐美學觀自成體系),而忽視歷史經驗、人的內省經驗的大量事實。4.所引論據老,總是魯迅、高爾基、車爾尼雪夫斯基、普列漢諾夫,還有一些老生常談的材料,幾乎叫讀者生厭。我曾想,如果歷史上沒有這么幾個人,知不知道我們的美學書怎么寫呢?其實,談到實踐美學觀,我看李澤厚的觀點更完滿、更系統些;談到體系的完整與嚴謹,我看蔡儀主編的《美學原理大綱》更可人意,更能叫人知道什么叫美。但作為一個讀者,我感到它們的缺陷都在于想用邏輯論使自己的觀點涵蓋一切美學現象和美感經驗,這就使得許多地方有些牽強附會了。先生,我是作為讀者說上述話的,并非妄加評論。我之所以要說這些,是期望先生寫《文學原理》一書時,能考慮到讀者的一般心理狀態。請原諒我。

郭紹虞的四卷本古典文論還有五日可看完。看完再看文學史,約需要一個半月左右,其后再看一看政治,爭取掙得兩個月總復習。英語還有十日可結束電大教材。其后再做點歷年高考及研究生考試試卷,有時間再看點北外教材三、四冊。十二月份招生計劃下來,等看到后再報學校及專業。近來心情一直平靜。我一邊教學一邊看書,爭取今年考得好一點。

我的29歲的二姐國慶節舉行了婚禮,她不久將調往上海。她的丈夫在寶鋼。

50多歲的爸爸參加了助理會計師考試,還合格了。他腦子是好的。可惜舊社會沒有受到過多的文化訓練。順告于此,聊笑一笑。

順祝最最美好的祝愿!

永遠忠于您的:祁志祥拜

1983.10.17

信剛發出,就收到錢先生掛號寄我的《說“斜”》文稿。這期間,《論藝術家的愛》一稿寫成,于是我又給錢先生去了一信:

敬愛的錢先生:

您好!

在寫給您的信發出后不久,收到《說“斜”》一文。特告。如是敝帚,竟掛號寄我,真叫人慚愧。

由于考試專業定得遲(有關書不一定找得全),所以現在面臨的任務就比較重。2月8日考試,時間我認真排了一下,非常緊張。加上教學以及學校其他活動纏身,真得以刻計日了。

招生計劃還沒有下來,能告訴一下你們研究室今年招不招古典文論學生嗎?

《說“斜”》一文,本希望能夠在考試前有個好結果的,現落空了。《談談藝術家的愛》一稿,如您可能,是否可在考試之前意見有個分曉?

您的忙是完全可以想見的。如此要求,殊屬不禮,十分抱歉。

余后敘。

此布

近祺!

學生:祁志祥 敬拜

1983.10.24 燈下

錢先生回信說:

祁志祥同志:

你好!讀你來信,本想早復,怎奈任務吃緊,實難分心,今天剛告一段落,就想向你說說我的苦衷了。

《美學論叢》的主編是蔡儀同志,我過去也參加過編輯工作,后來就不參加了,由于有了幾個搞美學的新同志,我也就退出了這一工作。另一個雜志《美學評林》是由幾個搞美學的同志與山東人民出版社共同編輯出版的,與我無關,因此我也從不插手。所以我手里一個雜志也沒有。你的《論“斜”》一稿,我覺得有些意思,但在理論上再完善一些,可投其他雜志一試。至于你的《論藝術家的愛》作為隨筆一類文章是可以的(但篇幅太長),但作為論文來說,雖有意思,但于目前來說,是不大合適的了,況且有些地方也說得抽象。因此在10月初讀后,我遲遲未作處理。寄給雜志,目前肯定不會采用,因為你的大作的主要傾向是反左,而目前是反“右”。在前些年也許有些意思,現在就有些不合時宜了,不知你以為如何?有時寫些東西也的確很難。

你選定古代文論專業,報考研究生,很好。我也覺得古代文論適合你的專長。我室明年不招收古代文論研究生,但要我招兩名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專業的。我自己的想法是想要兩名哲學專業、外文底子較好的年輕人,要求他們將來能夠擴大文藝理論研究的領域。這當然是一個設想,能否實現,也要碰運氣才行。寫上這些,報你知道。

錢中文

1983年11月9日

研究生考試一般是年前報名,當年的年初(寒假期間)考試,5月復試,9月入學。確定考研后,我文章就寫得少了,因為寫文章所用的思維是妨礙靜心復習記憶的。沒想到,12月初報名的時候,卻遭到縣文教局的刁難。那個時候正值恢復高考后的大學畢業生畢業不久,基層中學師資中大學生奇缺,所以青年教師報考研究生主管部門并不愿意放行。我將這個意外情況告知先生說:

尊敬的錢先生:

您好!因忙于復習,好一段時間未給您來信了,抱歉之至。

報考研究生的事,縣招生辦按規定要學校開證明,學校請示文教局,局里一再阻攔,奔波數日均無效,致使報名一事成為泡影,這對我打擊很大。為此曾氣出一場病來。痛定思痛,心情稍息,但如此不公平的遭遇,想全國不止一處,因此我想以這個為基礎寫個電視劇,針對本位主義和黨風中的一些問題,您看可以嗎?

《談談藝術家的愛》一文處理意見已經知道了。蒼黃翻覆,風云變幻,心照不宣,只得作罷。我是個熱血青年,現實也許會將我的銳氣棱角磨平殆盡。但不少理論問題的研究常因政治而擱淺,致使許多領域停滯不前,殊令國人羞,志者憾。

一朋友在上海念書,請他買了本古畫掛歷寄給您,略表辭舊迎新之際學生寸心,如收到,則安矣。

準備將電視劇稿子完成后再看古代文論、美學的書,視時間許可將“平淡”一題重作探討。老師如果新近出了什么著作,能贈我一份,將是莫大的鼓勵與支持。

舊歲將盡,恭祝安好。并祝全家萬福。

您的學生志祥 敬上

1983.12.12夜

在我人生遭遇重大挫折、心情最痛苦的時候,慈愛的錢中文先生來信安慰鼓勵:

祁志祥同志:

你好!讀來信,知你報名落空,甚為惆悵。生活里有些事真是不可思議。明明有文可循,但到一些人手里就變了樣,此路不通。我這里也碰到一例:一位安徽的教員工作已兩年,要求報考研究生,學校不給證明、政審。盡管有批評類似事件的例子,但有人就是給你拖延時日,延誤期限。像你的情況,有什么辦法呢,只好“蓄芳待來年”了。你的計劃甚好,創作自然可以搞,假以時日,自會有突破之時。

年初已定有三篇東西要出來,都是圍繞現實主義的,并論現代主義。不過一到雜志社,兩篇題目都給改了,將來收入專集,還得改過來。收到雜志后,將寄你一份斧正。

報考未成,不要太介意,平時給有關人士做些工作,也不要過分憂戚,損了健康。

祝新年好

錢中文

1983年12月26日

考研無望,時間上有個寬松期。于是我以自己從大學以來奮斗受挫的經歷為原型,寫了名為《奮斗者的路》的電視劇劇本。新年到來之際,我給錢先生去了一信:

親愛的錢老師:

新春來到,恭賀新禧。

來信收到,感謝安撫。

考試一事,在上次去信后,我隨即翻了您的上一封信,已知您招的研究生也就是84年的。元旦回去,聽一考生說他也曾在招生簿上見到您的名字,我的推斷得到了證實。導師如果人好,學生要好通過得多。與您接觸中,我不僅深深敬佩您的才學,而且深深愛戴您的為人。我認為您是天下難得的好人。曾經聽說過一些名人不光彩的事,專家學者品行不端、志趣低下的確實不乏其人。一錯過就至少要三年才能考到您的研究生,我是多么遺憾啊!沒有辦法。

此需作說明的是,招生簿有您的名字,我卻未見,豈非不恭?事情是這樣的,招生簿按縣招生辦的規定11月28日至12月5日方能看,當時正為報名來回奔波,報不上名,看導師也無用,此其一。以前通信中您表示過84年您要招文論方向研究生,此其二。又從您信中得知您室今年不招古代文論研究生,而您又希望我報古代文論專業,此其三。想能諒解吧?

親愛的老師,今天給您寫信,是在電視劇《奮斗者的路》剛脫稿之后,心情比較振奮。曾跟您講過,很擔心不能踐諾,幸好,寫得比較順利,寫出的比預想的好。不過寫的時候,我常常祈求神靈保佑,就像約翰·克里斯朵夫一樣。歷時6天,起寐惶惶,初稿約4萬字,鏡頭較多,擬在春節前后改出謄好,寄您斧正。看能否把它首先作為生活的實錄讓高教部招生委員會一閱,以讓他們了解招生政策是如何在基層遭到阻攔的。我曾想寫信投訴,終覺三言兩語說不清真相。“詩窮而后工”。稿不敢稱“工”,但確實動情了。回寫往事時淌了兩次淚。寫時自然作了藝術加工:典型化。所以不少地方又不是事實。寫時飽含我的義憤,但決非一己之怨,而是把主人公當作社會上相當一部分人來寫的。請允許我說這些。寫得不好,到時候公婆別嫌媳婦丑。

上個月18號搞了校慶。寫了幾個仿宋體毛筆字,拍了幾張照片。元旦聯歡,唱了兩段樣板戲中的京劇。劉莊有個京胡拉得好的,春節時準備和他配合錄幾段成一卷磁帶,寄給您作為學生第二年的薄禮,請不要見笑。

附寄近影一張,原準備報名用的。

祝您全家好!

祁志祥 深拜

1984.元月.9中午

接著托在北京讀書、回家過年的一同事的女兒將厚厚的電視劇本帶到北京送呈錢先生閱正,另寄了一稿《劉勰論情感》請教,同時寫了兩封信。一封元月中旬發出:

敬愛的錢老師:

躬問您節日好!

一年前動了手術,年來身體較前康復了嗎?想起老師身體欠安,又慮及平日得老師恩澤如許,春節間買了些東西扎成一包裹,本準備托人帶您,但與家人商議,想及去年退錢事,很怕一片善心被解為庸俗,亦怕因此褻瀆了您,故只得將包裹棄置一旁。此心切切,唯天可見。對您的感情,真難以言表。

節前信中言及唱片事,父親以為有華而不實之嫌,我亦悟其不妥,故未錄制,請原諒我的不謹慎。

今托人帶上電視劇底稿。這是要請求您給予大大諒解的。到底帶不帶給您,我是反復想了好多的。原因大抵有二。一、您時間十分寶貴,占用您的我十分惶恐和歉疚。二、此稿不是修改稿,雖尚可看清,但字跡不太工整,稿待砍削處亦多。但為何要寄您呢?原因主要有二。一、稿中凝聚著我大量的心血,就此扔掉實在可惜。稿寫的時間雖不長,但寫成后如患了一場大病,元氣好多日不見恢復。且稿中主人公所遭受的一切不平,本人均有過無不及,不讓人看看這口氣實難咽。二、您是評論大家,您如果認可有修改價值,本人再改也有信心。否則,花的時間再多也不一定有效。而閃光的東西往往保留在初稿中。考慮到初稿尚可看清,故就讓它以目前這個樣子見您了。

我想,如果您沒有時間,不看寄給我也行,我絕不會有半點怨言;或者,請有關方面的其他老師看看也行。不過,只有一點請求:當將原稿退給我時,請寄掛號(因為只此一稿。其實這是不必多說的,敬請原諒)。

新的一年已到來。不知等待我的是何征程。我決心好好努力,爭取豐碩戰果向老師匯報。祝老師今年錄取到兩個稱心如意的研究生。啊,老師不會遺棄我這個“函授研究生”吧?

祝您一家安好!

附:前來送稿者系新豐中學一教師女兒,姓馬,在北京郵電學院讀書。

學生志祥深拜

1984.元月.13

另一封信于元月下旬發出:

最可敬愛的老師:

您好!在《文藝理論研究》上拜讀到您參加中美學術交流會的論文,為您、也為我而驕傲!盼著您寄來著作。

昨天寄給您一份近作《劉勰論情感》。稿不長,三千五百字上下。何以如此,是怕長了難發表。煩您費心,聽您處理。

我們這樣的人寫稿有多少難處:寫淺了,自然不屑一顧;寫得稍有些分量,又叫人懷疑是不是有抄襲之嫌。有兩篇稿自行發出去(未敢打攪您),結果連回音都沒有。寫信相詢,方知一稿已查不到,另一稿尚未回信。國家人才濟濟,我的閱歷淺薄,擠不進去,這是一方面,而發表界論資排輩,風氣不正,也是事實。稿子不怕寫,就怕沒地方登。每每如此,便生種種沮喪。此般心情,祈望先生諒解。

過了年又添一歲。還未談戀愛,輿論對我壓力很大。元旦至鹽城,見一些朋友事業有了,孩子也有了,不禁暗生憂傷,自顧形穢。在婚姻方面,我要找一個愛人而不是妻子。為此我在和時間賽跑。沒想到考試未成,發文章又那樣困難。眼看個人問題不能如愿解決,心里非常痛苦。請允許我先告訴您,我有一個女友,她在上海念書,曾因為我給她們上的四堂“論心靈美”的課而佩服我。我們通了半年的信(她本學期剛考走),我很愛慕她,她對我也好。然而她對我奮斗道路上的艱難也許知之不多。另外,倘有幾篇像樣的文章在省級以上的學術刊物上發表出來,調到師專或縣創作組那兒也許好活動活動,這樣對我搞學業也方便些。如若能在先生的扶持下發幾篇文章,這對于上述二事將會有推波助瀾或決定性的影響。而作為我這一方面,就是要努力提高稿子的質量。說這些好像太丑了,原諒我存有這點私心吧。一個小人物奮斗太難了。“行路難”的滋味我已經吃夠了。文章遲遲不能發,雕蟲小技的文章又恥為之,說不定別人暗地里笑話我亦未可知。壓力太大啊,我受不了,只好求您幫助啦!萬望原諒!!!

電視劇遲遲未進一步修改。藝術上雖不咋的,但思想上不能有問題。諸如個人奮斗啊,格調低呀,陰暗面、反面人物多啦,至于主題歌“大路如青天,為何我獨窄?平民子女行路難啊,如何問蒼天,你可知不知?”則與白樺《苦戀》中“你愛祖國,祖國愛不愛你”相類,看了朱穆之批評精神污染的文章,更令我不寒而栗。要發表,需動大手術。勞而無功的事堅決不干。您說是吧?唉,遺憾的是離北京太遠了。

余下敘,祝萬福!

您的志祥深拜

1984.元月.24

這期間,錢先生寄贈我兩本新出版的刊有他論文的雜志。我將讀后感寫成信向他匯報:

敬愛的錢老師:

最衷心地問您好!

寒假間寄來的兩本雜志均已收到。深深感謝您的關懷和信任。近來已拜讀,若允許我簡略地談談感受,那就是“巴赫金”一文我初接觸,看不大懂。對我來說,“復調”小說理論是個未知領域,不過從不懂中我更加崇拜您了。《文學評論》上那篇大作我投贊成票。論文材料很為豐富而新鮮,立足以理服人而絕不以勢壓人,從頭至尾表現了一種謙恭的態度,措辭極有分寸,真不失大家風度!我和樊德山老師還有一同道談及此文,他們均有同感。

改后的《論情感在文學藝術中的地位》一文,四川省社會科學院本已準備收入《藝術辯證法》一書中,因出版社計劃更改,此書不出,故此文退回。《論審美活動中藝術的雙重審美關系》被《文藝理論研究》以“字數太多,無法容納”退稿*此文在1987年9月我考上華東師大研究生后,投給該刊編輯部主任張德林教授,受到激賞,并擬在該刊1988年第1期作為首篇發表。后來,該刊主編、吾師徐中玉先生最后定稿時調整為第二篇刊出。文章發表后又被中國人民大學“復印報刊資料”《文藝理論》全文轉載。。

總結原因,師專老師同道指點我:一、趨時;二、字數要少;三、論題開口要小。可我有我的難處:一、本人僅具追求真理之心,無逢合時勢之意,實事求是的治學態度使我從不愿說假話。二、積蓄材料倘少,絕不為文,因積蓄材料多,故凡為文,均不少于6千字(個別例外)。三、由于打基礎的需要,本人現在看書著眼于面,不允許搞專題——作家作品評述。所收材料,只能是宏觀論述,開口小談何容易。像下面要探討的兩個論題:“論平淡”、“惟其是爾——談內容與形式相稱即美”,均不外乎此例。

說實在的,我做文章,確是為了對祖國某一方面的理論有所貢獻,絕非僅僅為了“發表”。我們地區宣傳部一位部長、一位年輕人(現提為副科長)為了“發表”文章,到處剿襲(有若干事例為證),文界人士均心知肚明,但他們照樣優哉游哉,似很有名。我對此是深惡痛絕的。但你沒東西發表,就定然要受苦。多么令人矛盾的現實啊!

《奮斗者的路》已托人帶您。再作說明:您如果沒空看,退我也行。不過,如果能盡力幫助推出去,對我感情的轉機是有決定作用的。

還有許多話,不說了。我是努力不在您的面前流露心中的凄苦的。

近祺!

志祥 拜

1984.2.20

1984年3月12日,錢先生撥冗回函:

祁志祥同志:

你好!你的《劉勰論情感》一文,我拜讀了,同時曾給敏澤看過,他認為淺了一些。不過正適合較為通俗的刊物,故此我就寄給了湖南《美育》,想他們會同你聯系的。

你的電視劇本,我翻看了一下,在這方面我是十足的外行。我知道這是你的寫照,自然令人同情。這種題目、內容,很有基礎,要是拍成電視,就要看電視臺的膽量了。結尾燒書一場似嫌消極一些。此劇如改成小說,我覺得更為合適,也更有把握。小說的要求比電視劇稍寬些,我現已寄給了中央電視臺電視劇制作部試試。如不用,可改成小說。如他們找你商量修改,那真是莫大的欣慰了。

我們已集中黨校,少則三月,多則三個季度。祝好!

錢中文

1984年3月12日

考慮到錢先生近期集中于黨校學習,收信不便,所以我減緩了去信頻率。但兩個月不給先生寫信,對于我來說已經是很漫長了。這時中央電視臺將劇本《奮斗者的路》退回來了,我感覺有必要及時告訴先生:

敬愛的錢先生:

多日沒有寫信與您,首先問您體安!

《路》劇已退回了,未說什么。暴露性作品的命運原是意料中事。因為要迎接來年考試,時間精力不能分散得太多,故暫不想改成小說,容后再說吧。請您諒解。湖南的暫無消息。該稿是兩個半天完成的讀書札記,并無深度,略有些意見罷了,因此也不存希望。老師一再提攜,無奈稿未盡善,一再有忝尊顏,很是過意不去。

這段時間一直在讀書,也談了戀愛。對象在上海師院英語系讀書。情況進展良好。“五一”還約我到上海去了。他家里也不激烈反對。如果談成,至少到三年后成家。她人較穩重,重才德甚于地位,看來是可成的。這當然得助于您的扶持。成功之日,我們會去向您拜訪致謝的(他姐姐在北京中國政法大學教英語)。特此告知,聊備一笑。請為我祝福吧,好嗎?

有關“平淡”等專題的積累工作,目前告一段落,材料甚豐,但為使立論更近公允、深刻,以期能出去使人人交口稱贊,覺得還需讀一些與之相關的外圍的書。作文好比釀酒,越陳越醇厚,你說呢?

謝謝您曾把我介紹給敏澤先生。《說“斜”》一文,也曾寄給他聽聽他的意見。他感覺良好,轉給了《文學評論》,近日退回了,但我只指望他對我有些了解便好。因為我想考他的研究生。今年你們室如果招古典文論專業的學生,事先告訴我一聲,以便與指導老師取得一絲聯系,可以嗎?

貴室編的《文學基礎理論》進展順利嗎?老師近來身體、工作如何?念。

即頌

大安!

祁志祥 拜啟

1984.5.16

后來,錢先生又有幾次與我贈書、寄稿的往返,我又寫給錢先生幾封信:

敬愛的錢中文先生:

來信首先向您問好,并祝您身體健康!

自從《路》被退回后,我突然覺得很對不起您。回想以往兩年,您給我推薦稿子有好多篇,但都未能錄用。這當中,稿的質量未盡完善是主要原因。我覺得有兩點是對不起您的:一、您辛勤為我看稿,給我輔導,但我卻未有收獲,辜負了老師的一片希望;二、您以您的名義給我推薦,由于稿子不好,影響了您的面子。請你相信,這種感覺是真實的。

因為這,我那以后沒有寄稿給您。我希望把基礎打打厚實,甚至要像柯羅連柯那樣輟筆數年,要寫,就要寫出像樣的東西向您匯報。甚至還夢想,最好出您不意,用成品向您匯報,讓您有意外之喜。這就是我今年來很少向您寄稿及寫信談及學習情況的原因。我是不愿打攪您的。

這期間,我一直牢記著您“要甘于面壁十年八年……”的話,并把您過去加于我的栽培當作無形的鞭策力,默默努力著。由于勃郁之中,禁忍不住,在上學期末,我還是寫了兩篇古代詩文美論的論稿:《論平淡——風格論》、《論“辭達而已”——談形式與內容的相稱美》。二文擬作為初步設想的“中國古代詩歌美學縱論”中的兩部分,待另外三篇成后再重新潤色一遍一起寄出,但又拿不準,放在家里3個多月后,不久前,連同另一篇新作《后生好風花,老大即厭之——談人的審美情趣的演變》合寄給您常提到的敏澤先生,并向他請教了關于“繪事后素”的義釋問題,附信中抒發了對您的一片相思,請敏澤先生方便時轉達于您,您不會介意吧?不知他可曾向你談及此事?

本年來一方面設法做局領導的工作,親密與校領導的關系,一方面按計劃和任務復習。中國文學批評史,我看了敏澤的、郭紹虞的,還有羅根澤、復旦的(二套均不全),專業方面感到較去年有底。英語由于不舍晝夜,努力在有限的時間內多讀些(兩年多來,學了高中的一、二冊,電大教材三冊,《新概念英語》二、三冊,許國璋英語教材三、四冊,還有《EPT》練習題和歷年試卷題),感到突破這一關有信心(力爭今年考過關)。前不久我得到縣教育局局長和校長的許諾,今年我參加報名,大概是可能的。局長說:只要教學不受到影響。幸虧我工作平時沒少做,對此校長是幫我講話的(這學期我仍教兩個班,校長對我感覺還好,前不久的一個晚上來我寒舍談心,示意我打入黨報告,可證)。

考什么地方呢?我的女友在上海,我自然也想到上海,但心中對您和您的那里是久已神往的,這實在有些不自量力。但不知您室今年可有招中國文學批評史或古代文論專業學生的先生?

我懇望您能函告,如果不嫌棄的話。你有何希望亦請提出,我想我不會做出不得體的舉動的。

曾說過,我與女友的事得之于您的幫助,這并不意味著,我曾向她夸耀過什么。這僅僅意味著,是您的指點與關心,激起了我追求她的勇氣,也使她以為我并不是個傻瓜。她是聽過我的課的學生,但這也并不意味著我天性羅曼蒂克。子思講“慎獨”。對于您,我覺得,即使您看不見我的一言一行,但我的所作所為也應該對得起您。如果不是這樣,我將受到自己的責備。請相信。

我的女友年齡不算大,學歷比我高,條件比我優越,她之所以傾心于我,不是為物質享受,不是為的我一定能考上研究生,而是為的追求真正的心心相印的愛情,是為的給我奮斗提供精神的幫助與支持,以不致潦倒終身。她說:“你的東西社會不承認,我承認。”她說過:我跟你戀愛絕不是指望你考上研究生,即使考不上也不改初衷。所以畢業后再分配到這偏僻的農村她也無所怨言。她已經在行動上做出了若干表示。她的父母也很明智,對女兒的事并無過多阻撓,起初不夠同意,后來通過接觸也就肯定了這件事。在今天的社會上,這樣的姑娘算是個“特異”了,我感激她無私地給予我的愛情,正如同我對于你的感激一樣。

您也許認為我把這樣的私事都告訴你有點輕慢,不過一個人對于自己衷心景仰與信賴的先生與長者是無話不談的。

我對您無可饋贈,除了一顆心。您以及我的女朋友對我的情意,是我一生中永遠忘不了的兩件事了。

愛情的成功可以激發事業的斗志,但事業的奮斗絕不僅僅是為了戀人。為了不虛度此生,使生活變得有些光彩和意義,生當中華騰飛之際,我當不揣淺陋,鉛刀一割,報效祖國,以謝同志、師長與親友。

恭盼佳音。并請賜教。

此頌

秋祺!

學生:祁志祥 敬書

1984.10.24

錢先生回信道:

祁志祥同志:

你好!來信收讀。你勤于積累,勤于思考,這樣很好,到時水到渠成,瓜熟自然蒂落,是會有結果的。

明年我室只招基本理論專業的研究生。美學與中國古代文論都不招。我想你不必留戀我們這里,我倒想你不如考上海的文學研究所,但不知他們是否招收古代文論的研究生。此外,復旦、華東師大、上海師院、蘇州大學都可考慮,當然需要了解他們招不招。考學校的研究生,稍有一些麻煩,一般都先從應屆畢業生中挑,外單位難于競爭,連我們也如此。錄取研究生,學校應屆畢業生有個平時的了解。有時也有這樣的情況,考試成績不錯,但實踐能力不理想,結果還不得不錄取分數高的人,今后可能會有些變化。從業人員投考,最好有發表的論文,如沒有,也可交篇自己比較滿意的論文稿。總之,要盡量讓招收單位了解自己的水平。南京有江蘇社科院文學研究所,也可了解一下。

你在愛情上取得了對方的信任,這很好,愿你們相互的感情得到和諧的發展,并形成雙方進步的推動力。

愿你諸事如意。

錢中文

1984年11月1日

這些天正在為報名的事奔波,總算有驚無險,順利報考。有了結果后,我馬上告知錢先生:

尊敬的錢中文先生:

您好!

您的來信早已收到。謝謝您的指點。因忙于為報名的事奔波,所以一直沒有個安定的機會寫信給您,敬請原諒。

曾跟您講過,教育局局長曾許諾過我報考,但他們的心變幻莫測,報名時又附加了兩個“土政策”:1.學校同意還不行,還得簽上“如果考走,不向局里要人”;2.要縣局人事股簽字同意。我校共有3名考生,為了這件事我們來回奔波多次,愁苦過,絕望過,忍氣吞聲過,求過情,最后還是因為我校的一位考生通過父親找了縣委組織部長(也許還有其他考生的多方面活動),方于4號做出大赦:凡符合條件者,統予報考。真是好險啊!

直到昨天,我的體檢結束,報考告一段落。按照您的指點,我查閱了有關學校,您提的幾個學校中,唯有華東師大招中國文學批評史專業的考生。雖然研究方向(中國古代小說理論)與我過去的積累不甚吻合,非我所愿,但考慮到女友在滬的因素,我就報了名。指導老師是陳謙豫副教授。考試科目有兩門業務課:中國古代文論、中國文學史,一門綜合考試,外加兩門公共課。第二志愿我填的是杭州大學蔣祖怡副教授的,專業相同,方向是《文心雕龍》與《詩品》研究。當然,第一志愿倘若不如愿,第二志愿也是無望的。我將力爭考取第一志愿。

回顧以往三年,我雖寫了10萬多字的文論稿,但長作均未有發表,加之學歷低,心中頗有惶愧之感。據說,招生中名家的推薦有相當作用。我只希望能把外語考得盡可能好些,當然也擺脫不了得到先生推薦的奢望。但不知我是否與此相配,亦不愿差強人意,叫人為難。這都聽憑您的意思辦吧。

陳謙豫副教授的文章及著作,我沒有見過,不知其人觀點如何?先生可熟悉他嗎?

敬愛的老師,我是《文學評論》的訂閱者。前些時候,又在第6期上拜讀到您的文章。我禁不住歡呼起來:一年六期,就發您三篇大作,這是不多見的。當時我又把以往的幾篇重讀了一下,感到受益不淺,很有啟發。我知道作為作者,他也許希望聽到他的文章的反響,或附和或批評,而也只有負責的讀者才攬此分外事。當時我很想寫信給您談談我的感受,但心情不安定,再說考試在前,也不是談的時候。再說,紙短言長,用信交談,實在不便。現在,我要向您談談,因為我覺得您有幾個觀點是很可珍惜的:

第一,文學的特征是什么?僅僅是“形象”嗎?蔡儀、以群、荒煤的本子均是這樣說的。其實這并不十分令人滿意,因為“在文學中,有相當部分的作品并不存在形象”。以往人們只用“醫學、生物學著作也有形象,但醫學、生物學并不就是文學”之類的話來駁斥文學的特征只是形象性,但全不如您所說的那樣真切、痛快、大膽。這一點,我也早就深切地感受到了。“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拋。” 這有什么“形象”?有人曾為之辯解說,該詩也是有形象的:它的形象性在于讀起來有音韻和節奏產生的音樂形象,這就是偷換概念、強為曲解了,因為音樂形象并不等于文學形象。

第二,那么,否認形象是文學的特征?這也是失之公允的。因為生活看本身是具體形象的,反映到文學作品中,也是有形象性的。只不過形象只構成文字的外部特征、形式特征,而情感或審美情感(有待進一步研究)構成文學的內部特征,性質和內容的特征罷了。可見,文學的特征不是單一的規定,而是復合的規定。就絕大部分場合來說,形象和審美情感共同規定文學的特征(當然,這個表達是否準確,還須斟酌)。這正如您所指出的那樣:“把形象作為理解文學特征的根本出發點”,“值得商榷”,但“形象確實又是文學藝術的根本特征,當然只是本質特征之一,所以這一特性還應放到適當的位置上加以探討”。

第三,您肯定性地評述了波斯彼洛夫對藝術形象這一特殊“形象”的性質的分析,這性質即在:“藝術形象是創造性的想象的產物”,這就避免了把藝術形象與生物掛圖混為一談,甚至以此來否定文藝的形象特征;藝術形象又是“表現作品內容的獨立手段并具有感情性的特征”,這首先指出了形象與形式的關系,形象的形式方面的意義和價值,其次指明了藝術形象(乃至藝術作品)不是現實與自然的純然客觀的反映,不像科學著作或解剖圖那樣要盡力排除主觀性以反映客觀事物,相反,藝術形象恰恰允許和要求在反映客觀事物的同時,融入主觀精神、評價,給它傾注人的生命和意蘊。由此,我們可以明白,所謂對世界的“藝術的掌握”,實質就是對世界的審美把握或情感把握。

第四,您一方面指出文藝“是一種意識形態”,另一方面又指出,它“是一種審美的意識形態”,“文學藝術不僅是認識,而且也表現人們的感情思想”,這也是比較公允的見解。忽視審美特性,只強調意識形態性,容易使文藝蛻變成非文藝;但反過來,從而矢口否認文藝的道德、思想意義和社會意義,也經不住許多文藝作品的檢驗。

第五,您承認形式美的存在,提倡“加強研究作品藝術形式的特征”,以補上我國文藝理論書籍對形式美探討不足的空白,更是有不同凡響的意義。我們知道,在各門藝術中,純形式的美是大量存在的,但不少著名學者卻否認它,如洪毅然曾公開否認純形式美,其他還有許多。其實“形式也是本質”,它有自身的本質,“按照其發展了的規定性來說,形式就是現象的規律”。如果我們多多研究一下文學作品中的音韻、節奏,繪畫中的色彩、線條等“現象的規律”,看它如何才能構成美的形式,那該多好呢?

以上引用語,見《評波斯彼洛夫的〈文學原理〉》、《文藝理論的發展和方法更新的迫切性》二文。學生認為,這二文中令人耳目一新的觀點最多。可以期望,您和另外三人編的《文學基本原理》將會給文藝理論園地里吹來新的空氣。我期望能在這個重要的問題上深入下去。也許我沒有資格這樣對您說,不過這確實是我的愿望。

頭已寫得有些昏了,這次就到此處作結吧。說得不對的地方,請多包涵。

敬祝

身體安好!

祁志祥 敬拜

1984.12.7

關鍵時候,錢先生馬上回復:

祁志祥同志:

正想給你寫信,就收到你寄來的掛歷,實在感謝。其實,你不用花費錢去買這類東西,你的收入不多,而我也并不在乎相互饋贈什么。

我想了解一下,你確定了報考的專業沒有?報考誰的研究生?選擇專業甚為重要,影響今后的工作道路。我上一信里和你講的,不知你有何想法?那次寫信時,我還未最后確認招研究生,領導同我簡單商量了一下,我的意見是我這一兩年不擬招生,結果不久就斷然決定要我明年招兩名,報了上去,我也無法駁回了。照我對你的膚淺的了解,你的古代文論專業的知識似有一定底子,似報古代文論專業為好。我招的是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也即基本理論的研究生。將來如想在這方面做出些成績,仍要依據古代文論或外國文藝理論,從中吸取營養,得到借鑒,擴大視野,不斷研究一些新問題。希望你鄭重考慮,一旦決定,則需全力以赴。考期不遠,祝你勝利。

錢中文

1984年12月13日

我很感動,回信說:

親愛的老師:

來信收到。真謝謝您把我掛在心上。84年2月份的考試由于縣局的無理刁難已經不能參加了,我打算85年2月份參加考試。在此期間設法搞好關系,爭取明年開證明時能夠暢通無阻。

縣局為難學校開證明阻攔我考試是沒有理由的。一、我沒有影響工作。上學期期末初三考試,新豐中學語文成績比同列的南陽中學及格率高百分之七、八。本學期我校期中考試,我教的高一年級二、三班平均分比一班高了將近4分,比四班高了6分,而一班的語文入學成績比二班高了4.1分。為了參加研究生考試,平常可謂是小心翼翼,是個地道的順民。二、我工作已有兩年半,超過規定服務期了。正因為這樣,我才氣得差點發瘋。而局里抓住了做文章的依據,就是簡章上“要根據單位許可情況”一句。不多說了。在接到你信前,我將努力將電視劇完成。到時候讓您見見真情。

此前寫了封信給您告訴了此事,諒已收到。如果您是85年招研究生,那么我就堅決地搞您的專業。但愿是招的85年的。

即頌大安!

您的 祁志祥 深拜

1984.12.19

1985年的研究生考試報名是在1984年12月進行的。可以填報兩個學校作為第一、第二志愿,第二志愿是在第一志愿未被錄取的情況之下作為調劑的一個選項。我最終填報的第一志愿是華東師大中文系,第二志愿是杭州大學中文系。考非母校以外的學校,不知道這些學校用的是什么教材,導師的觀點是什么,答題時是吃虧的。我權衡再三,還是禁不住提出希望,請錢先生酌情決定能否依據對我的了解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引薦工作。錢先生回信說:

祁志祥同志:

二信均收到,謝謝你的賀年片。

年底,我忙著一部稿子的結稿,隨后病了幾天,至今未痊愈,趁此空隙給你寫信。

我得你12月7日的信后,知道你報考了陳謙豫和蔣祖怡兩先生的研究生。一方面很高興,考取了有人指點,發揮你的才能;另一方面我有點為難,主要是我并不認識這些先生。我在我們這里擔任一些小小的工作,給不認識的人寫信,容易引起誤會。認為我在壓他們,引起對方的反感,結果反而不美。這種情況,你工作后就知道了。要是和他們是熟人,或者只有一面之交,那都好辦,總歸有個借口。因此反復考慮后,我未下筆,后打聽同事是否有人認識他們,大都隔行如隔山,都說不了解,因此只好作罷。這要請你諒解的。至于他們的文章、著作,我都未留心過,估計這兩人學校的學報上會有的。

你對我的幾篇破文章留心閱讀了一下,我十分感謝。你大體上是說得對的。在研究現實主義的過程中,我逐漸形成了自己的文學觀念,這在我去年年底完成的《現實主義理論問題》的書稿中已有所體現,準備在今年要寫的《文學原理》中加以發揮。在理論研究中,能夠形成自己的一些見解,并貫穿各個方面,這實在是一種莫大的愉快,也使我無限向往。我雖未達到這一境界,但經過艱苦的掙扎(確實是掙扎)和努力,是可以不斷接近的。愿我們共同努力。

最后祝你考試順利,諸事如意!

錢中文

1985年元月17日

于是投入最后的復習沖刺中。盡管如此,我還是按捺不住自己,在考前寫了一信:

敬愛的錢中文先生:

今天拿到85年第1期《文學評論》,欣聞您獲優秀論文一等獎,特此致以衷心的祝賀!

您的這篇長文,據我猜測,或許是應邀之作。當時風聲正緊,文壇上孕育著大張撻伐之氣。而你在文章中,努力把政治批評寓于學術討論之中,立足以理服人,而不以勢壓人,語言和分寸都把握得很準,體現了您錚錚的鐵骨精神,深遠的歷史眼光,以及謹慎、嚴肅的治學態度和謙遜的治學作風。唯其如此,所以在“多云轉晴”的今天,此文仍不失精光一片,繼續受人好評。所以我覺得更可賀可敬者,是您的忠誠的骨氣。“詞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也。”祝先生永葆此心。

通過最近的總復習,對古代重要作家及理論家的文學思想有了比較系統的理解,它彌補了我以前專題積累的不足。對文學史和文學批評的了解,基本能在腦海里拉下個線索。準備在考試后寫點文章,那用心還是在于為了讓您看到您的心血沒有白費。

上次信中冒昧提及一些我接觸到的可供參考的文章著作,可能無輕重之分。若擇重而論,劉夢溪的最值得一閱,葉朗、劉再復、郭豫適其次。文學理論專著自然最好成一家面目,然而對目前文藝理論研究的某些成果、某些漸趨或已經達成統一的意見,以學生愚見,大概以吸收過來為好。這好處至少有如下幾點:1.彌補現行文學理論教科書之不足,不讓某些似是而非的理論貽誤他人,杜絕文藝理論界纏繞于此而進行曠日持久的論爭;2.有助于把“自成系統”與“標新立異”區分開來,集眾人之所長,創公允之新說,得大家之首肯(這方面教訓很多。如美學界蔡、李、朱等諸說,均有可取之處,亦多有不足,若能放棄門戶之見,攜手并肩,共同探索美之奧秘,也許《美學概論》的水平要比現在這個樣子好得多)。這就是我在讀書學習時的一些想法。照實說來,如有冒昧,敬請原諒。

附:我們8號放假,2月26日上課。

安好!

學生 志祥 拜

1985.2.5

研究生考試是1985年2月舉行的。考試結束后,我寫了一信匯報考試的自我感覺:

敬愛的錢中文先生:

新年快樂!

此前曾去過二信。信后半部分述說了自己的一些粗淺意見。可能有不盡妥帖之處,我深信您是不會怪罪我的,是嗎?

研究生考試已經結束。按理應將情況作一匯報。但現在說來是很難可靠的。本不想說,只怕于情于理不容,故只得稍作簡述。這次考試,除了政治以外,余下幾門還正常。四門中,又以兩門專業課較為滿意(其中有很多題是比較熟悉的);英語雖自覺可能過關,但到底是否能過關,還得看最后結果宣判;政治因多重主客觀因素影響,能否及格也在不測之中。概括說來,正如魯迅所講:希望并不能說有,也不能說無。畢竟有無,還須聽天由命。

考完后均希望早日得知考分,尤其在兩可之間時。但華東師大我沒有熟悉的人。假如您不介意,去一簡信幫我了解一下,告訴我也好。我想中文系徐中玉教授您是熟悉的。我的準考證號碼是8503218。導師:陳謙豫。附帶說明一下,我的每一個請求均無強人所難之意。我深信只要有可能,您都會盡力幫助我的。如果你有難處就作罷,連說明也不必。我為我頻頻打擾您而抱歉。

考試在鹽城師專。住宿問題樊德三老師之妻(在師專醫務室)幫我安排的。因而在空閑時得與樊老師等談及您獲獎一事,他們都對您表示贊嘆。你的名氣由于《文學評論》的多篇文章(此刊物流傳最廣,是文藝理論研究、愛好者必讀之物)和這次獲獎業已大振,我們期待著您的大部頭著作出來。應當說,您的名字在我們這兒已經得到了許多敬慕者。

年初十前后,我的一位同鄉和學友丁亞平將回京。他蘇大畢業,去年考入北京廣播學院,為肖鳳現代文學專業的研究生。他功底比我好多了,年齡比我小。原來對美學、文藝理論也有較多涉獵。他也注意到您。我請他在方便時拜訪您,轉達我對您的深厚的謝意和敬意。請多予關照。我想我還會在他給我的信中,讀到對于您音容笑貌的感性描述。這是我多么期望了解的呀!愿他的拜訪使您快樂。

身體健康,事業長進!

學生 志祥 敬上

1985.2.26 新豐

考試結束后,天天等待復試通知。4月初華東師大復試通知已發,但我沒有收到通知。這就意味著沒有考中。于是我寄去一信告知這個結果:

敬愛的錢中文先生:

您好!

我曾表示過,爭取做出質量比較好的一些文章向您匯報,以不枉您的提攜。不久前寄給您二稿(一份是我寄的,另一份是通過女友李婷寄的,因為樊老師寄給我的打印稿只有一份,我又想讓女友接觸這方面知識,所以只能通過她轉寄,望勿見外),不知可否遂此心愿,懇請于百忙中抽空指教。

我曾想,在給您的信中盡可能提供一些有益的意見供您參考,或許有“愚者千慮,終有一得”的可能,從而不致使讀信對您來說完全是一種時間的浪費。上幾信話之所以說得多了一些,正是本著此愿而為的。但后來想了想,這或許會給人以指手畫腳、不知高低之嫌,頗有悔意。祈望見諒。

華師大復試通知已發出,我未收到。具體分數尚未知。估計政治考差了,專業課也不是很理想,含愧告此。

《現實主義問題》出版否?出于何刊?

即此

頌安!

您忠實的學生 志祥

1985.4.16

幾乎同時,收到了錢先生的來信。他關心著我的考試結果,同時把他4月份來揚州開會并回老家無錫的信息告訴了我:

祁志祥同志:

你好!不知研究生考試結果為何?有沒有參加復試?我想這次大概不成問題,可以如愿以償的吧。

我于4月中旬到了揚州,參加文藝學方法論問題討論會,4月22日會議結束,23日離揚去無錫逗留幾天。開會地點在揚州西園飯店新樓。我估計你教學緊張,怕抽不出身來,而且路途也不便,因此躊躇再三,才寫信給你。以后反正有見面機會的。

祝好

錢中文 匆草

1985年4月19日

于是,我抓住機會,利用錢先生揚州會議結束后去老家無錫的機會,趕到無錫他弟弟家與先生見了一面,還抵足而眠過了一夜。我日夜盼望見到的先生終于見到了,喜悅欣慰之情可想而知。但考試未果,心情總高興不起來。我感到除了政治,其他科目答得都不錯。問題到底出在哪里呢?5月中旬收到成績單。于是我把成績單告知先生:

敬愛的錢先生:

您好!

無錫一見,轉眼已是三周多,心中充滿了對您的思念。謹此再拜謝。

上海方面寄來了分數通知單,政治50分,余下幾門合格了,英語考64分。總的來說是不理想的,原因在于自己能力差。有負厚望,抱愧不已。

原掛號寄您的《論“辭達而已”》及《什么叫“但見情性,不睹文字”》想必收到了吧?我愿意在您的指點下“磨”出一、兩篇文章來。不過這樣太打攪您了。但愿我認識您不使您以為不幸。上帝保佑。

五月份,我想,您的《現實主義理論問題》一書一定是付印了吧?

即頌

撰祺!

您的忠實學生 祁志祥 拜上

1985.5.19

政治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樣糟糕,50分,正好達線;專業成績也不像自己感覺的那么好,都是60多分,這就是考外校的劣勢,見仁見智,答案難有定論;倒是原來最擔心的英語第一次考試就得到64分,比預想的要好。平均分過60了,也沒有不達標的科目,理論上可以錄取,但過線的人超過錄取名額,我沒有被錄取。盡管未被錄取,但首次參考成績并不那么慘,這為來年再考提供了經驗和基礎,所以心情并不那么沮喪,對來年考上研究生似乎更有信心了。乘著考試結束后喘息的機會,我將《論“辭達而已”——中國古代文論中一條形式美標準的形成》及《“但見情性,不睹文字”說》等文抓緊完成后寄給錢先生求教。

人的心理有起有伏。考試受挫,給我心中留下的陰影是存在的。一次觸景生情,想了很多,于是給錢先生去了一信訴說心中的這種不安:

敬愛的老師:

踏著落暉,我來到宿舍門口。一個喜蛛蠕動在門上。一種說來好笑的念頭,莫名其妙地涌上我的心頭:也許明天或者不久我就會收到您的信,那些帶著令我喜出望外的好消息的信。

這是座古舊的房子。對于蜘蛛,卻是很好的活動場所。有好幾次開門時,我都看見了它。按本地人的傳統看法,蜘蛛是喜蛛,它是報道喜訊的,就像燕子是報道春天信息的使者一樣。很自然的,我每次看它,心中都不由得升起一種美好的期待。也許,我不久就會收到編輯部用稿的通知。可是理智馬上就否認了:這種可能性是極小的。如果說有點希望,就是寄給您的幾篇稿子。于是每次,在接受了喜蛛報告的第二天,我就早早地到收發室去等了。等來了收發員,等來了信件,可是卻不見您的那個白白的、大大的、紙質硬硬的信封……第三天,第四天……希冀的夢一日日破零,而一種僥幸的心理仍驅使我跑到收發室,等待呀,等待……

痛苦常由于期待的焦切而加劇,而這種焦切的期待現在又恰恰是毫無根據的:一個不懂人情的蜘蛛,它能給人帶來什么好消息呢?何必自尋煩惱呢?盡管我每次在等待之后這樣對自己說,但現在看到了它,仍然不由自已的生起了這種蠢念。“死了這份心吧!” 這樣告誡著自己,我打開了門上的鎖。

兩張學桌拼成一個方桌,上面擺著書、臺燈。挨著桌子的北邊有一張椅子,離吃晚飯還有點時間,再看點書吧。

翻到《大學語文》中莊子的章節。莊子是多么自在呀!像莊子那樣生活多好呢!忘記功名吧!只有無欲,才能無憂。回首過去自己所走過的路,那種追求,那種圍繞著追求所產生的種種躁動和不安、種種希望與失望、歡樂與痛苦、興奮與沮喪、振作與沉淪,如果把它們表現出來,與那被人嘲笑迂腐的范進有什么兩樣呢?想來也可憐,并且也可羞。瞧旁邊的同伴,每天看看電視,打打牌,喝喝酒,無憂無慮,生活得多自在!一個月工資一個月花,也不像自己要扣出幾個錢去買書,比起自己的吝嗇與要求來,人家顯得是多么高尚!人生天地間,如白駒過隙耳,何必為一虛幻的名聲去辛勤追求呢?

推開椅子——椅子后面就是床。且不說窮人“瞌睡”多,睡覺對我來說從來就沒有個滿足的時辰。一來是因為精力差,二來是由于用腦多。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去想,只貪個舒服。然而再一想,真的舒服嗎?并不。永遠這樣“舒服”下去,意味著自己今后的一生永遠就像現在這個樣子:教教書,拿點錢過日子,生活永遠是這樣的呆板和枯燥,偶爾想起兒時的理想就感到汗不敢出。再說,我曾用理想點燃了女友的心,她期待著自己,自己能躺倒不干嗎?

想起她就感到不安。為了我,她犧牲了自己最優越的條件。她為的是什么?為的是支持我事業上取得成功。我們接觸兩年了。起初,她對我是那么信賴。退稿如雪片飛來。她說:“社會不承認的,我承認。” 一年過去,又是半年過去了,再一個半年過去了。我這邊毫無動靜。一篇篇稿子從我這兒出發,在中國的大地上轉了個圓圈,又回到了它原來的出發點。這不是現實在嘲笑我,就是我自己在嘲笑自己。連我對自己都發生了強烈的懷疑,更何況是她!她近來漸漸對我失望了。但她仍掩飾著,怕讓我傷心。我一點都不埋怨她。為了我,她做了一個女人所能有的最大的忍耐。本來,她以為我的成功近在眼前,現在她把日期放遠了。“再等你,等到你35歲,哪怕40多歲。” 多么好的姑娘!多么純潔的心靈!多么崇高的期待!這期待是那樣叫人難以推托,然而要實現它又是那樣的不容易。我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我這一生注定要和無所收獲的奮斗結下不解之緣。誰叫你找一個大學生對象呢?

老師,人生充滿了多少復雜的矛盾呀。意氣風發時,找到一個志同道合的伴侶是幸福的。精神頹廢時,又覺得找一個糟糠之妻才算合適。然而請不要誤解,這里僅僅是個矛盾的心理,而非在愛情問題上心生二念。

這樣,我又不得不從床上躍起來。這一躍,花了多少決心和毅力呀。還記得在無錫見面時的情景嗎?那時,我是多么亢奮、堅定,雖言及悲苦,然終未露出半點動搖。但幽處獨居時,卻又如此頹廢與沮喪。你也許不會想到吧?一想到發表稿件那樣艱難,原來許諾的宏愿就時常動搖。你會理解一個像我這樣的青年人這時候如能發表一篇文章是多么快樂,而相反則是多么難受。發稿對于我來說似乎成了永遠在彼岸的航燈。我經常反省,自己是不是有所作為的料。因為,自學的大忌在于設計超過自己能力的目標。有時我也常受到一些有識之士的肯定。但文章畢竟沒有發表,他們的肯定是否只是客氣話就不免值得我考慮。

平時,心中好像有許多話想要對您訴說,可是見面時,卻一時不知從何說起。事后想來,還后悔我那次并未能夠把與您見面的時間充分有效地利用起來。其間所提疑問、所吐之言及有些舉動也許不盡可人意了;并且在不知道您第一天在無錫大學講了許多、喉嚨發炎的情況下,讓您談了許久;并且由于我的到來,給您和劍云叔夫婦添了許多不必要的麻煩,等等等等,我心里很不安。如有冒昧失禮之處請多加包涵。

很想寫封長信給您,描述一下心中的種種心理,能夠和您這樣一個寬厚的長者談談心,確實也是一大幸福。我是多么想試著寫點小說,可一想到發表上的困難,就不寒而栗了。言多不當,敬望諒解。

附陳伯海同志一信,請原諒。讀了他獲《文學評論》優秀論文二等獎的文章《民族文化與古代文論》,知其古代文論造詣頗深,知識面也廣。故寄了《論“辭達而已”》和《什么叫“但見情性,不睹文字”》二文。他退了稿,并提了意見。供參考。

即此

頌安!

志祥 拜書

1985.6.16 夜子時又半

也就在同一天,錢先生從北京發來了信,并表達了對所寄稿件的高度肯定:

祁志祥同志:

你好!來信收讀。無錫一晤,十分高興。只是當時我弟弟家正與房管局鬧糾紛,住處十分狼狽。弄得我也沒有情緒再多住一陣。

你的稿子我早已收到。5月下旬我讀過兩篇油印的稿子,像你與其他同志合寫的《辭達而已》一文,我讀后覺得寫得很好,有見地,思路也清晰;《“但見情性,不睹文字”說》一文,也不錯,都說出了一定道理。我將此二文推薦給了《文學遺產》中的熟人,一文給《文學遺產》,一文給《光明日報》(也由他們編)。最近又與《文遺》主編談了一下,他說一定留意。不過目前尚無消息,待有佳音后我會很快告訴你們的。

另四篇稿子,我最近找時間才能看出來。由于最近正在搞評職務,其間瑣瑣屑屑之事你是可想而知的。我的研究生的稿子也拖了一段時間,今天才看出來。等我看完后,再作商量,如何?

祝好

錢中文

1985年6月16日

這封信對我來說無異于一片甘霖。我回信說:

敬愛的錢先生:

您好!

收到我盼望已久的來信,一顆快要枯竭的心猶如得到一片甘霖的滋潤,得到一定程度的復蘇,我衷心地感謝您。

您的來信給我帶來了愉快,一直在痛苦中蹣跚的我多么想放縱一下這種愉快,然而不敢,您知道,這樣的消息對我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文章被推薦了,發表的機會自然要大些,但距離真正發表,還有萬里之遙。回顧當初在南陽,我接到您把《淺談情感在文學創作過程中的作用》推薦到《社會科學戰線》的消息時,真以為成功之果已唾手可得;即使不能發表,也說明我的努力已離成功不遠。沒想到一擱就是四年。我想這很有點類似跳高。一個新的高度跳過去了,但橫桿每次都無一例外地掉下來了。他有可能超過這個高度,但也有可能永遠如此。

兩篇拙稿,皆寫于一時、得之千日之作。尤對《辭達而已》心中頗有美意,但何敢自以為是?沒想到能得到您的較高評價。二文曾寄給陳伯海(原在上海師院,現已調至上海社科院文研所)同志,他也較滿意。但基于他并未推薦,竊自尋思,亦以為二作算我諸作中較好的了。如果再遭退回,我真不知那絕望之情該多么嚴重,今后的日子該怎么度過。

《文學遺產》也好,《光明日報》也好,能發出去,哪怕發出去一篇,都會對我的心情注入較大的安慰,如果兩篇都發出去,那么對我目前的處境就會略有改善。你費力推出去了,還望再為過問。如果都能發出去,那我將是多么的高興啊!

《文學遺產》、《光明日報》均為大刊物,能發則更好,但也因其大,退稿的可能性更大。倘退到我處,我將是一籌莫展,它的命運也會像《淺談情感在文學創作過程中的作用》一樣如同廢紙一張,多年的辛勞又將會付之流水。因此,我提出一個較為大膽的期望,能否請您跟《文學遺產》的熟人講一聲,如果不能采用,稿子仍然給您?您如果認為《辭達而已》一稿真有點貢獻并珍惜它,那么就請您讓它有一個問世的園地吧。讓它自行毀滅,或許有些可惜吧?請原諒。

《文遺》曾來過來稿登記單,筆跡似乎是出自王芳老師。敏澤先生忙時,她曾代為回過信。我寫了個信給她,請她向您致謝。

丁亞平同志來信說他已經拜訪過您了。謝謝您接受他的拜會。

致以深深的問候。

等候您的消息。

即此

再拜!

愚生 志祥

1985.6.21

時間過得很快。來年的研究生考試12月就得報名。我一方面對付高三語文教學;一方面找差補缺,復習迎考。沒想到半路上殺出個程咬金——因為我去年已考過了,今年教育局遂不再給報考資格。眼看著報考的時間一點點過去,我卻無能為力,欲哭無淚。新年到了,我總不能忘記問候先生:

尊敬的錢先生:

新春愉快!

聽一朋友說您調到院部工作了。我沒有看到有關消息,也不知是真是假。不過以往我寄過兩封信到文藝理論研究室,沒有見到回音。所以這次我就把信件寄往院部試試。上二信不知收到否?

今年元旦是我認識您的第五個元旦了。我甚為珍惜您給予我的這段情誼。元旦前后我到鎮、縣新華書店看了看,想寄份年歷以表寸心,遺憾的是,全是美女畫。我問:“沒有山水畫嗎?”回答是:“我們這個地方進美女畫好賣。”我只好徒嘆奈何!

當然,您是不會計較這些的。你所寄希望于我的是能在學業上做出點成績來。因此,百折不撓,永遠進取,能夠寫出質量不斷提高的作品,就是新年到來之際,對您的最好獻禮!

本著這樣的想法,我抓緊改了論“平淡”的那篇文章,并請人打印了出來。在新年到來的時候,我把它獻給您。請您在百忙中抽空過目。

當您過目時,您將會發現,這篇稿子是完全遵照您的意見來重新改寫的。但究竟改寫得成功與否,還要等候您和他人的鑒定。

我追慕道家的超名利和放達,但自己卻不能做到。時而放達以自我解嘲,時而又被功名心絞纏得很苦。一個小人物要想在大刊物上發表長文所遭到的磨難和痛苦,常使我窮愁潦倒,要躺倒不干,然而,摩挲著您過去給我的寶貴的信件,想起我們之間的那一段動人的交往,再想到同學、朋友、兄弟姐妹的進步,瞻望人生的前途、意義和價值,一種再接再厲、繼續奮發的勁頭又上來了。學術廳堂的大門雖然神圣,我雖然是個村夫俗子,但我一定要敲開這扇大門。不敲開這扇大門,永遠不善罷甘休。

我對我去年5月寄給您的二稿的粗疏感到慚愧。我對我常常由于功名心的躁動而失去心靈的平衡感到慚愧。愿它們在您溫柔敦厚的旨趣中得到寬釋。

最后,祝您在新的一年里,工作旗開得勝,事業大有長進!

學生:祁志祥 敬拜

1986.元月.10

錢先生對《“平淡”探奇》一文評價更高些:

祁志祥同志:

你好!你的《“平淡”探奇》一稿,我已讀完,獲益不少。問題提得好,邏輯性強,理論上也有見解,這是努力不懈的結果,惟覺得“結語”是個累贅,這無礙大局。這樣的稿子拿出來,應該不大會有問題。我想投稿試試看。酒香不怕巷子深,總會有出路的。

前兩信我都收到了。你寫到許多不如意的事,我想對你來說,無論生活中的憂和喜,都會化作動力,果然如此。其實年輕人除了奮斗不息,下苦功夫,才是真正的“別無選擇”,才能找到自己的位置。我相信你功到自然成,會出現豁然開朗的境界,到時就會獲得自由,美不勝收。當然,這是相對的,過了一個時期,又會不自由起來,然后再不斷充實自己,再獲得自由。

我的學識淺陋,古代文論方面是個門外漢,因此對你帶動不大,十分抱歉。你其實可同陳伯海同志多聯系,估計他不會拒人于門外,這樣可以得到真正的指點。得到一些實際指點后,我想總會如愿的。

祝諸事如意,并賀春節好。

錢中文

1986年元月27日

我回信感謝錢先生的鼓勵:

尊敬的錢老師:

您好!

來信是在假期中收到的,當時一直沒有個安定的心情。現在,假期過去了,一切又走上了常軌,可說是目定心安了,所以趕緊給您回信。

首先,我要感謝您這么快就給我來信。您知道,你是我無望中的希望,頹唐中的召喚。你的扶持對我來說是多么珍貴。其次,我要感謝您對我的褒揚和鼓勵。其實,我的拙作是很淺薄的,但是,您卻總是從鼓勵、肯定入手,給我打氣,因此我感謝您。再次,我要告訴您,今年我的報考又被教育局卡住了。不過我仍不死心,不過明年假如再報考不了,也許就只有等到婚后了。

寫好《“平淡”探奇》一稿,竟然感到有些“黔驢技窮”了。是的,能獨立成章的材料幾乎用盡了,以后的去處有二:一、修改原作;二、積累新的材料。也許我要沉默一個時期。

《平淡》一稿,有何消息,我會及時函告于您的。

陳伯海先生那兒,我尚未聯系。以后或許試試。

順告,我又拜讀到《文藝理論研究》上您的論藝術描寫的假定性的文章。

祝您在理論的天地里獲得自由!

愚生 志祥 拜

1986.2.18

天道酬勤,功夫不負有心人。經過不懈奮斗努力,《“平淡”探奇》終于被中國藝術研究院主辦的名刊《文藝研究》1986年第3期采用。這對于我來說是天大的喜訊。我把這個喜訊在第一時間告知先生:

尊敬的錢中文老師:

您好!

拙作《“平淡”探奇》已被《文藝研究》第3期采用,《文學評論》那兒你不必再考慮了,特此說明,望諒。

《文藝研究》刪去三、四千字,發六、七千字。不過對于我,已是萬幸了。無論對來年的考試,或對今后的發稿,都有些益處。這是在您的指點和鼓舞下取得的成果。吃水不忘打井人。作為啟蒙老師和恩師,您在我的心目中永遠是至高無上的。

“五一”節拜訪了陳伯海、劉叔成二位。似不出您料,陳老師大概沒有拒我門外的意思。

波斯彼洛夫和威勒克·沃倫的《文學原理》中譯本在上海南京大書店均無陳列,想必尚未出來?

有何佳作可供我拜讀嗎?

即頌

教安!

學生:志祥 拜啟

1986.5.8

這期間收到了錢先生寄贈的新出的大著。我回信致謝,并談了自己的一些學術思考:

敬愛的錢老師:

您好!寄贈的書收到,可謂雪中送炭。謹此衷心致謝。您每一次寄來書、信,都無疑地給我莫大的感召和鼓舞。您知道這種感召和鼓舞對我來說是多么寶貴。與此同時,看到您的榮譽和成果與日俱增,我心里也有一種說不出的驕傲和欣慰。

第3期《文學評論》拿到了,仔細讀了貴室諸位就劉再復同志的文章展開討論的文章。“五一”在南京,聽省社科院一同志談到劉的文章受到了胡喬木同志的批評。從討論的文章來看,似乎事出有因。此間,您未發表意見我以為是高明的。據我所知,老同志對于劉的文章感覺不好的居多,而青年人則相反。就我而言,劉的二重組合論的多數文章我都看了,對他探索的勇氣、敏銳的思維和才氣,我是佩服的;他對新知識的汲取和融匯,他兼容并蓄、不依傍門徑的治學態度,他博而不失為精的知識功底,他豐富而細膩的美學感覺,以及對作品形象的深刻理解和剖析,我也深表贊賞。對他的大部分觀點,我覺得是可以信服的。從字里行間我也預感或臆測到釀成他某種程度不幸的不足。1.他的氣質似乎比較險躁,這與他的身份不配。這方面我感覺他比您差多了。作為一個機關的領導者,一個在理論上有所建樹的大家需具備溫柔敦厚、雍容大度的氣質。2.他似乎比較自信,因而立論出語不夠謹慎,如對不同觀點的批評,又如“越是不自覺,越是能做出好作品”的命題。3.他似乎有點矜才傲物,因而稱引材料時有的欠推敲。再復同志曾說過,要正確對待成功是件不易的事。這同樣是他所面臨的問題。

在此期間,我先拜讀了您的“讀蔡儀《美學概論》”那篇文章。應該說,您的文章是饒有趣味的,遣詞立論,不帶感情色彩,都經過仔細推敲,又不咄咄逼人,且“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實實在在。所以,我能見到的您的每篇文章,都一字一句地讀了。文中提到您的觀點:“美在客觀,不在社會性(實踐)。”這與我的美學態度是吻合的。蔡儀美學在承認美是物的客觀屬性這一點上,比任何美學都更能給自然美、形式美提供更令人信服的理由;所謂“自然美在物的社會關系”,不外是說,自然美是為人而存在的,這和黑格爾的言論,以及美在主客觀合一論在本質上有何不同呢?蔡儀批評李澤厚的此論是朱光潛的觀點或唯心主義美論的變種,至少在這一點上是擊中要害的。只不過朱來得老實,李來得有點“狡智”罷了(原諒我這么說,這是實話)。

然而,美學問題倘若如此簡單,也就不會有今天這么多沒完沒了的爭論了。就我目前的體會,我覺得美有三種。一種是客觀的美,它存在于形式的規律或特質中,它不依賴于人(如人的本質、人的聯想情感)而存在,它是在人類產生前就有的,也不會因人類的毀滅而消失。藍天白云、流水小橋(小橋之美不因人而生)、清風明月等等。這類例子能舉出好多。另一種是因為人而存在的美,他們好像存在于物中,但并非物的一種屬性,而是對象化了的人的本質。對象化的美、聯想的美、移情的美,都屬于這一類。一條斜線之所以會給我們帶來動感,亦是一例。這里,美是主客觀合一的產物,是聯系主客二體的中介物——直覺。在這個意義上,李、朱以及高爾泰的說法又是有力的,除非我們不承認對象化的人本質是一種美。第三種美是善的形象,也就是說是道德善的表現,如武松醉打蔣門神的動作,或者表現善的思想的言辭等等。這里使人感到美的原因不在純形式的特質和規律之中,而在于內容的善。而一個物體是否善,在不同的人看來又有不同的評價,所以這種美也就因人而異了。F·W·拉克斯提爾(Ruckstull)把美分為“客觀的美、半客觀的美、主觀的美”,指出:“客觀的美只是大體上引起了眼睛的好意”,“半客觀的美……部分是對眼睛而言,部分是對身體而言,部分是對心靈而言,而主觀的美僅僅是對心靈而言。”(朱狄《當代西方美學》第212頁)我以為把美區分開來研究是好的,更高的哲學概括必須建立在這個基礎研究之上。而這幾種美的劃分又不只是從形態上,而且是從產生美的原因上去劃分的,如要在這些原因各不相同的美的現象中尋找一個統一的原因,這在邏輯上是否可能,就是大可疑慮的。

于是問題產生了:要不就只承認客觀的形式美是美,其他都不是美。因而,康德把形式美視為純粹美、自由美,把道德善的形象視為附庸美是有道理的。

但是,確確實實是那“人的本質的對象化”、那“善的形象”使人們普遍地產生了愉快的感覺。能夠說那引起幾乎人人都有美的感覺的事物不是美嗎?何況即使這種美不是物的特質,不允許作名詞用,也可以作形容詞用,來形容一種感覺、感情呀!

此外還有更為棘手的一點,就是即使在上述那種客觀的純形式美中,那種美雖然不依于人而存在,卻只有人才能感受得到。這種情況,正如同臭淤泥對人不美,而對鴨子、龍蝦就很美一樣。并且,這種美,雖然是客觀的屬性,卻又不能通過科學儀器、科學實驗反映出來。這與“真”不一樣,倒與糖的甜一樣。甜用儀器檢測不出,甜只能為人而存,是對人才有的一種品質。因此,即便在自然的純形式美中,美是否完全能夠離開人而存在,美是否是完全客觀的,也有待進一步探索。

就是在這些方面,蔡儀美學回答得不夠有力。我以為,除了您在文中講到的一些不足之外,這些問題似乎也是有待蔡儀美學進一步思考的。

當然,就其體系的完整和嚴密來說,我以為,當今的中國美學流派也許還沒有哪一家能抵得上蔡儀,李、朱均如是。王朝聞主編的《美學概論》只是本《藝術論》,美學特色不足。

以上所說,悖謬很多,即使有錯誤,我想您也不會介意的。時間緊張,這封信花了我兩個小時,我就不想再謄寫了,諒。

對劉文的意見,也是個初步印象。作為下面讀者的一種反響,我冒昧地說上了。不妥處,望多包涵,并請指教。

萬安!

愚生:志祥

1986.6.10

幾個月后,又寄去一篇文稿和信件:

敬愛的錢老師:

您好!

今寄上一份西方文論稿《審美主體對藝術的雙重美學關系——談西方文論中的一個美學原理》。它是按照您的指點長期積累多次修改而成的。不知是否滿意。特寄上,望能于百忙中抽空賜教。

因為去年沒考上,加上我又有些較他人充足的理由,局長、校長均承諾讓我年底報考。為了迎接這次極其寶貴的機會,我抓緊在暑假中改了幾篇稿,有篇《馬克思恩格斯悲喜劇理論述評》不久將可打出,該稿我很希望能夠得到您的指教。至于其他古文論稿,我就不想麻煩您了。這萬望請您諒解和支持。

《平淡——中國古代詩苑中的一種風格美》一文在《文藝研究》發出后,很想寄一本給您,因為這是您辛勤培育出來的第一朵花朵(在我身上)。然因所寄刊物不多,我又想寄兩本給報考老師,考慮到《文藝研究》您可能也有,就沒寄。我想您不會介意吧!順便說一句,《文藝研究》所刪改的地方頗不盡人意,但我又如何好說?

人們常說,不想當將軍的士兵不是好的士兵。在一流的刊物上發表論文,這就是我奮斗的目標。因為有了您和一些名家的指點與幫助,我這種信心更加堅定了。

此外還值得奉告的是,今年我教的高三班級在全國高考中的均分超過87.58(理科班),在全校、全縣名列第一(我校第二名82分多,最后一名78分多,大豐縣中學理科班均分78分多),超過省理科均分8分有余(每年,敝校均有好多學生考上高校,清華、北大、復旦等每年都有)。

今年我教兩個高一班語文。這是用沉重的代價跟校長換來一次明年報考的資格。

不知您近來如何?

此頌

教安!

學生 祁志祥 拜書

1986.9.5

不久又去一信:

敬愛的錢中文先生:

您好!

《馬克思恩格斯悲、喜劇理論述評》一文已打印出來,較長,15 000字。這方面您是專家。本擬聽聽您的意見,因考慮到您專業研究、行政工作、帶研究生等諸事幾乎把您全部時間和精力占去,十分繁忙,我不應再麻煩您,使您為難,所以我就不寄給您了。

上次我寄了一稿及一信給您。那是一篇修改稿,時間雖過去了多年,然而新接觸的材料并未改變原有的觀點,只是把它理論化、完善化了。這與您原信中提的意見不盡相合,想必不會介意。從我愿望上講,很希望得到您的教正,但平靜下來一想,深感您很忙,我不應一再打擾您。因此,若無時間,擱在一邊算了。此稿我投了幾個刊物試試。如能有好消息,再告訴您。

為了迎接87年考試,在暑假中我還改寫了《論“辭達而已”》(15 000字)、《“但見情性,不睹文字”說》(9 000字),新寫了《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學與藝術創作》(2 000字)。《論“辭達而已”》初稿,本來是應《淮北煤師院學報》編輯部之約謄寫(因原復寫稿字跡不清,有個別訛錯),我利用新材料、加入新思考改寫、擴充了一下,連注釋16 000字,沒想到編輯部以無法安排版面為由退稿了。

在訂閱的《文藝理論研究》上,拜讀到您的大作《最具體的和最主觀的是最豐富的》,立論公允,見解新鮮,頗多教益。讀了部分波斯彼洛夫的《文學原理》,深感此書不同凡響,比我國現有的《文學原理》書似乎高出一籌。你們能把這樣的書介紹過來,是有見識的,也是值得感謝你們的。

今年我教兩個班。課務是大的。為了爭取年底能報到名,我目前正在對相關人士做工作,頗費精力。通過陳伯海老師認識了華東師大中文系齊森華主任,它是研究中國古代戲劇理論的。他及時將該系明年的招生計劃告訴了我。遺憾的是沒有古代文論或文藝學專業。因他希望我考他校,我基本選定該系萬云駿教授的中國古代文學(宋元明清)專業。查人民大學復印資料,看來他是搞宋詞的。這畢竟有點改向了,因此目前要看的書不少。國慶期間,我將去華東師大拜訪他,聽聽他的指點。如不如人愿,我將考江蘇教育學院吳文治教授(原中國人民大學教授)古代文論專業研究生,不過目前還未與他取得聯系。

從我主觀方面講,是不寄希望于僥幸,立足于苦苦多讀多思多寫。然因與導師不熟,無從對導師的學術觀點有多少了解,也無從對其他閱卷老師的觀點有多少了解,加之考場上諸多生理、心理因素影響,再加之臨時改向,因而不能排除考不中的可能。作為我,只好作兩手打算,同時抓緊有限時間復習,力爭考取。否則真有愧于您的期望。

專此即頌

秋安!

愚生 志祥

1986.9.24

10月,收到了錢先生的回信:

祁志祥同志:

你的兩信一稿都收到了。遲復為歉。

你的《平淡》一文出來后,我看到了廣告,后收到了雜志,真是不容易的,應該向你祝賀,雖然遲到了。

你的《論審美主體……》一稿我還未拜讀,主要是我躲了起來寫東西去了(明年要交稿),收到時已隔了不少日子了。你來信說已給了幾個雜志,如有佳音,就早告我。10月我抽空看一下。《學習與探索》,不知你給它沒?你的稿子給雜志,可能長了些。萬事開頭難,開了個好頭,下面就好辦多了,人是需要奮斗的。

你的專業方向做了改動,有利有弊,也許弊會化利。你可去拜訪萬(云駿)教授,了解他的一些學術思想,可能有利于入學考試。考試并不能測準水平、成績,但目前又無好辦法。最好是定向招生,看準了要人,但領導又怕中間出現徇私,也難辦。不過我覺得后一辦法好。或者是推薦考試,并與平時成績結合。祝你這次成功。

我今年不招研究生,明年可能有名額。

我仍在忙我的任務,爭取明年出初稿。去年交給人民文學出版社的一部書稿,今年底或明年初可出來,給他們拖了一年的時間,讓人著實惱火。

11月初,要去蘇州開“文學觀念學術討論會”,要花掉我一些時間。

再次祝你獲得成功。

錢中文

1986年10月9日

1987年1月,我收到錢先生的信說:

祁志祥同志:

10月接你信件,一直未復。現考期已近,你不知你報考上沒有?報考了誰的研究生?請告我。

我和徐老還好,但無甚深交。和陳老師也不認識,他是黃世瑜同志愛人,我才知道。可惜去年11月黃老師未去蘇州。我可以試試(做些推薦),但主要看你當時給人的印象。

你的稿子我轉與了《學習與探索》。油印稿一般是不大重視的。不知你還寄了哪家雜志?有何結果?

祝你順利,并祝春節好。

錢中文

1987年1月23日

為了獲得考試資格,我到處找人、托關系,考慮到我女朋友在上海,而伯父在臺灣,是統戰對象,縣教育局就同意了我考研究生。這是最后一次機會了,不成功,以后就別想再考了。于是我全力以赴。一方面把自己的本領打得更過硬,另一方面,通過錢先生認識了上海社科院文學所所長陳伯海先生,他向時任華東師大中文系主任的齊森華教授作了推薦。我報的第一志愿是徐中玉、陳謙豫二位的中國文學批評史方向。考試結束后,我馬上寫信給錢先生:

敬愛的錢先生:

您好。

考前接到您的信。因不想影響考試情緒,未即作答,望原諒。

這次大豐教育局就放我一人去考。我報的第一志愿是徐中玉、陳謙豫二位的批評史,第二志愿是南京師大中文系吳文治的文藝學。目前考試已經結束,自我感覺基本發揮正常,比上次要好,就不知是否合導師口味了。所考科目是文學理論、批評史,共4大題,每題25分。寫作,在規定字數內寫一篇讀后感、一篇評論性文章,前者40分、后者60分。不敢估計太高,等批改出來再說。也許有點希望。

正如您所說,錄取與否,主要看考分如何。別人的推薦只起輔助作用,當然有名人推薦情況要好很多。齊森華主任來信說,他在和徐先生去浙江千島湖開會途中,曾將我的情況向徐“鄭重做出推薦”,徐先生說:“等考下來再看。”陳伯海先生也曾表示過,他有機會碰到徐、陳二位時也會順便說說。我想,我認識他們倆,都是由于您的建議。而他們二位對我的了解畢竟不如您多。是您,激起了我考研究生的勇氣,是您一步一步培養指點我取得了一點一滴的進步,毫不夸張地說,沒有與您的相識,就沒有我的今天。對于我的智力、知識、精神等方面的優點弱點,您較他們二人也許更為了解。作為一名舉足輕重、深孚眾望的大家,我尤其望能得到您的一點實實在在的推介。當然,我煩您的太多。如果您感到為難,我將為我曾經提出過的請求負疚。

徐、陳這次招4名,另外招代培生。

暑假中寫的些文章,除一篇《鹽城師專學報》87年第2期將采用外,余皆無望。也許考上后,發稿更容易些。

對于“中國古代文學原理”,我一直在潛心探索。平生誓言為此目的奮斗。不辜負您的希望和栽培,爭取做出成績報答您、報答此生,就是鼓舞我前進的內在動力。人生到老誰無死,留取成就照汗青!

請接受我真誠的一拜。

拙作承蒙轉與《學習與探索》,謝謝您看得起。

Your Faithful Student 祁志祥

1987.2.16

4月16日,百忙中的徐中玉先生給我一信:“志祥同志:來函都收。因俟教委統一錄取要求,今才有所決定。你的成績合格,靜候正式通知可也。匆祝 成功 徐中玉 1987.4.16”我立即將這個好消息告訴錢先生:

敬愛的錢老師:

您好!

昨接徐中玉先生一信,知考試合格,錄取有望。他說:“靜候正式通知可也,并祝成功。”看來錄取之事有幾分把握,故來信向您報告。

這五、六年來,您在繁忙的事務當中不斷贈書來函給我指教,給我打氣。可以說,沒有您,我就不會改搞理論,我就不會萌生出考研究生的信心和勇氣。我之所以能有今日,全歸功于您。我曾想,若這次考試再失利,我還有什么面目見你呢?老師,我是個自尊心相當強的人。我說出的話不能實現,會自個兒給心靈背上沉重的包袱。總算還好,這次考試沒出意外。我也可坦然地將結果告慰于您了。

前不久接《文史哲》一信,拙作《馬克思恩格斯悲喜劇理論述評》一文可能錄用。因稿擠等原因,尚需等一段時間。原文長了,須改在7 000字左右。我已經改好送去,仍多1 000字。題為“馬克思恩格斯悲劇理論述評”。

老師近來極忙吧?身體可好?

敬祝

夏安!

愚生:志祥 拜書

1987.4.21

20多天后,又收到錢先生惠寄的大著。我即刻回信:

敬愛的錢老師:

您好!

您惠寄的著作收到。衷心感謝。您在繁忙的行政事務中潛心學術,在不長的時間內拿出如此有分量的著作,實在可喜可賀。

昨天我剛剛復試回來。復試較簡單。就是問問你讀過哪些理論著作,為何想搞古代文論?原本招4個,復試的只有3個,都是外地的。如果發通知,一般在7月初。如無意外,到時候將函告。

近來又接到一用稿通知,《古文論中“辭達而已”形式美標準的形成》(約8 000字)將于《漢中師院學報》今年第2期發表。

為不負您的栽培和希望,我將艱苦奮斗。

近況好不?

愚生 志祥 拜書

1987.5.12

接著又寫了幾封信告知先生動態:

敬愛的錢先生:

您好!

我于七月中旬拿到研究生錄取通知,九月初我將去華東師大讀書。

因今年東南片就有復旦、華東師大、南京師大、安徽師大四家招古代文論專業研究生,故這次報考徐先生的考生較去年少些,據悉是19個。按計劃原想招4名,另招代培生。但合格者不多,復試時就只有3人,估計全取。

孔子說“三十而立”,我今年剛好虛歲三十。我總算“立”起來了。我之所以能考上研究生,從而改變我今后一生的命運,尋起根來,確實要歸功于您。我早說過,如果不是認識您,我就不會考研究生,而這些年我也就無法捱過來。千言萬語,不足以表達我對您感激之情之萬一,您是我永生不忘的恩師。

當然,今后的路并不輕松。我將始終為達到較高的目標而刻苦努力。研究生只是取得成果的一個手段,它不應成為目的而躺倒不干。

《馬克思恩格斯悲劇理論述評》一文因近來氣氛較緊,《文史哲》只好退回。從來信看,編輯對它是費了一番苦心的。研究什么課題,如何研究,同一稿子什么時投最合適,這些都受政治空氣影響的,文藝工作者的命運總是由政治家決定,這不能不說是可悲的。

據王啟忠同志不久前來信說《審美活動中的雙重美學關系》一文初審還滿意,他準備將此稿呈領導審閱。

據丁亞平講,您可能帶博士生了。祝賀您。

丁亞平分在中國藝術研究院當代文學研究室。

對象李婷分在黃浦區某中學。

這個暑假,我在家忙著打家具。我們想今年寒假辦婚事。

順便寄上一點對蝦給您嘗嘗。太少了,略表寸心罷了。

9月后來信請寄上海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87級研究生信箱。

問您全家好。

愚生 志祥 拜啟

1987.8.9

敬愛的錢先生:

您好!

我已來滬。師大于8號開學,一周后才開起課來。本學期徐老師開讀書指導課,陳先生開批評史課。此外還有英語和哲學。因有英語課纏著,第一學年可能比較忙。

今年本專業招了3人,全系招生計劃未能完成。

有些情況,在之前給您的信中已經說了,此不贅言。

我住在第一學生宿舍128室。我很盼望日后您到上海來時能光臨這里,或者讓我去找你也行。

愚生 志祥 拜書

1987.9.17

親愛的錢先生:

您好!

來信收到(未見保存)。來校后曾拜訪過徐先生一次,他談起您為我寫過信給他。我很感動,因為這事您對我只字未提。您總是這樣,幫助人,卻不需求別人報償。雖然現在我們見名人已多,也覺得平常,但對于您,我總是十分敬重,您在我心中永遠是偶像。

英語我是想把它學好的,但因為原來基礎不好,這里學習時間也只有一年,要想熟練地掌握它很不容易,我只好盡力而為。加之,學習資料雖不算少,但外國文藝理論資料畢竟不多,第二年要求我們翻譯一篇專業論文,當然最好是外國的中國古代文論研究文章,但不好找。這直接影響到英文水平的提高。我擬二年級試著做些翻譯。先生主編《外國文藝理論譯叢》,如有這方面的論文,可望寄點給我試試嗎?

進校后接到一用稿通知,拙作《“但見情性,不睹文字”論》(一萬字)將發表于《古代文學理論研究》第15輯。估計要等年后才能出來。

愿在上海見到您。

愚生 志祥 拜

1987.10.14

考慮到錢先生有信必復,六年來他在我身上花費了大量心血,而他自己太忙,有自己的工作、任務、事業,在我考上研究生后,有了專職導師做指導,同時我也想利用研究生期間做出成績向他匯報,所以1988年以后就沒再給他去稿,去信也很少(電話、電郵逐漸方便起來)。然而毫無疑問,如果不是錢先生誨人不倦的來信給我注入了巨大精神動力,我就不會有那么大的信心和勇氣去考研究生,我的人生之路就會是另外一種樣子。

六年中錢先生寄給我的著作主要有:錢中文:《果戈理及其諷刺藝術》,上海文藝出版社,1980年;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文藝理論研究室編:《列寧論文學與藝術》,人民文學出版社,1983年;波斯彼洛夫:《文學原理》,王忠琪等譯,錢中文序,三聯書店,1985年;錢中文:《現實主義和現代主義》,人民文學出版社,1987年;錢中文:《文學原理——發展論》,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1989年。其后寄贈的有:錢中文:《文學理論流派與民族文化精神》,吉林教育出版社,1993年;錢中文:《新理性精神文學論》,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2000年;《錢中文學術文化隨筆》,中國青年出版社,2000年;《錢中文文集》(一卷本),上海辭書出版社,2005年;《錢中文文集》(四卷本),黑龍江教育出版社,2008年;錢中文:《桐影夢痕》,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13年;錢中文:《文學理論:求索與反思》,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3年。

錢先生后來榮任中國社會科學院榮譽學部委員、博士生導師,國務院學位委員會第三、四屆中國語言文學學科評議組成員、召集人,全國哲學社會科學中國語言文學學科規劃組成員,中國中外文藝理論學會會長,國際文學理論學會副主席等職。

六年中我向錢先生請教過的文章,經過最終改訂后,大部分以單篇論文形式發表,如:《平淡——中國古代詩苑中的一種風格美》,《文藝研究》1986年第3期;《古代文論中“辭達而已”形式美標準的形成》,《漢中師院學報》1987年第2期;《審美主體對藝術的雙重美學關系——西方文論中“化丑為美”的一個美學原理》,《文藝理論研究》1988年第1期,中國人民大學“復印報刊資料”《文藝理論》1988年第2期轉載;《文學情感特征的系統透視》,《內蒙古大學學報》1989年第3期;《“但見情性,不睹文字”說》,《古代文學理論研究》第15輯,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劉勰論情感》,《文史知識》1994年第2期;《馬克思恩格斯的悲劇觀新解》,《河南大學學報》1994年第3期,中國人民大學“復印報刊資料”《馬列研究》1994年第5期轉載;《中國古代詩歌中的線條美》,《貴州社會科學》2000年第4期。未單獨發表者,全部收入我的文集《美學關懷》(復旦大學出版社,1998年),該書并由錢先生作序。唯一遺憾的是最早的一篇,也就是與錢先生建立上聯系、得到他好評、在他指導下修改、獲他推薦、輾轉了好幾家刊物的《淺談情感在文學創作過程中的作用》一文的底稿卻遺失不見了。

研究生畢業以后,我輾轉在上海大學、上海財經大學、上海政法學院從事教學、研究工作,并在文藝美學方向上獲得了兩個國家社科基金項目、一個教育部項目,其基礎和方向也都是在與錢先生當年的通信中奠定的。

如1987年2月16日,我在給錢先生的信中說:“對于‘中國古代文學原理’,我一直在潛心探索。平生誓言為此目的奮斗。”1993年,這個目標得以實現:我獨立完成的《中國古代文學原理》由學林出版社出版。2006年,該書入選教育部普通高等教育“十一五”國家級規劃教材,更名為《中國古代文學理論》,并由山西教育出版社于2008年出版。該書于2011年獲上海市教育委員會頒發的上海市普通高校優秀教材獎二等獎。

又如1983年2月28日,我在給錢先生的信中說:“就我視野所見,中國古典美學似乎有許多未開墾的處女地。堂堂中國,沒有一部中國古代美學史,豈不羞乎?”當時中國確無一本中國美學史專著。后來陸續出版了一些,但都感到不甚滿意。2005年,我申報的名為“中國古代美學史的重新解讀”的課題獲國家社科基金項目立項。該項目結項成果為三卷本《中國美學通史》,150余萬字,系我一人獨立完成,由人民出版社于2008年出版。該書于2012年獲上海市第十屆哲學社會科學優秀成果獎著作類三等獎;2013年獲教育部頒發的第六屆高等學校科學研究優秀成果獎著作類三等獎。目前,本人承擔的2016年上海市高校服務國家重大戰略出版工程項目——五卷本、270萬字的《中國美學全史》已經完成,2018年將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

在錢先生為我打下的基礎上,我的研究領域后來又有新的拓展和放飛,出版文論、美學、哲學、佛學、國學、社會學等各類專著20部,發表論文400余篇,累計出版字數1 000萬字以上。2002年,在復旦大學獲得文學博士學位;2009年,在上海財經大學人文學院被遴選為博士生導師。又當選了上海市美學學會會長、上海市第四屆學位委員會學科評議組成員、中國文藝理論學會常務理事、中國中外文藝理論學會常務理事、中華全國美學學會理事等職。

I01

A

1007-4937(2017)06-0114-42

2017-06-22

錢中文(1932—),男,江蘇無錫人,研究員,博士生導師,榮譽學部委員,從事文藝理論研究;祁志祥(1958—),男,江蘇大豐人,教授,文學博士,從事中國美學史、文藝美學研究。

[責任編輯:王 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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