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貝兒快逃出我的“魔掌”

冬凝

1

那天清晨，難得月月心情好，吃了我為她盛好的熱粥和剝在碗里的雞蛋，又把我遞過去的一塊土豆餅吞下之后，她漱了漱口，一本正經地問我：“媽，我吃飽了沒有？”

見她一反常態地乖乖聽話吃飯，我心里歡喜，毫無防備，喜滋滋地嗔怪她：“吃飽沒吃飽要問媽啊，都上高中的姑娘了，吃個飯還要媽天天操心。”

沒成想，這話讓月月笑容一收，變成頗為不屑的神情：“對啊，我都上高中了，吃沒吃飽自己還不知道？天天早上逼我吃這個吃那個，你說你操的不是閑心？煩不煩啊！”

說完，她旋風一般背上書包換好鞋，咣嘡一聲摔門而去，留下剛反應過來的我，反駁都沒來得及。

自從月月上了高一，青春期的叛逆就像快炸開的高壓鍋，一次次把我氣得一愣一愣。就說早晨這頓飯，多給她盛一勺，她便氣鼓鼓地一連串不吃不吃地嚷，嫌我管著她吃飯。矛盾越發尖銳，爭吵愈演愈烈，要說今天早晨吃得不錯，吃完竟然還不忘找我碴兒。其實這矛盾已經不僅僅是吃飯，我要她寫作業，她煩，天陰要她帶傘，她煩，就連她寫作業的時候我給她送杯奶送個水果，她也是煩，埋怨我打斷她的思路進房間不敲門，似乎我這當媽的一無是處，所有的付出都是多余。

我氣不打一處來，禁不住地摔下筷子抱怨：“真是不懂事沒良心的熊孩子，我一番苦心落得這個下場，還有沒有天理，讓人透心涼……”

她爸抬起頭來，極不以為然地問：“你有沒有想過，她為什么要這樣問你？”

“為什么？”我愚鈍地看著她爸。

她爸聳聳肩，笑了：“她吃不吃飽，是你說了算的事兒嗎？她不是你的橡皮泥，隨便你捏成什么形狀。”

我陡然一驚。

可不是，月月很早對我說過早晨吃多她會難受，而我從來沒把她的話當回事兒，總習慣根據她吃飯的量，臆斷她沒吃飽，然后不停地催促與誘逼她，直到吃到我滿意的量為止。

她爸慢條斯理地說：“你啊，要表達關心，卻掌控不了尊重的分寸，總用自己的感受去取代她的感受，用自己的意志去覆蓋她的意志，想當然地以為你的給就是她的要，她反抗，你還批評她不懂事沒良心。你這是要她在你的溺愛掌控之下做個傀儡？要她做你的影子？”

我瞬間的錯愕之后是震驚，繼而，從前的鄰居大蓉哭泣的身形從我腦海中呼嘯閃過，我的心里，充盈著深深的羞慚以及后怕。

2

大蓉比我小一旬。她的母親于嬸是相當有能耐的女子，在她的安排下，大蓉自小到大，順風順水地走過來。也是一家不知一家，去年遇到大蓉，大蓉對我哭訴，她說丈夫出軌，言語不合，時不時對她大打出手，而于嬸，卻以死相逼不許她離婚。看她形容枯槁、萬念俱灰的樣子，我想來想去，帶她去找我的一位做心理輔導的同學。

在同學那里，大蓉哭訴：“我哪有自己的人生啊，我媽一路做主，替我挑學校，替我交朋友，替我找工作，替我相愛人，我從來就沒有自由，稍微不如她的意，她便說我忘恩負義……”大蓉捋出青痕斑斑的手臂：“他這樣打我，我媽還不許我離婚，口口聲聲說是為我好……”

滿以為同學可以幫她走出來，可幾個星期后，大蓉遲疑著告訴同學，她媽媽說心理輔導都是騙人的，她不再去了。同學跟我分析：“你這個鄰居，靈魂被她媽媽的溺愛控制和掠奪了，心智與判斷能力還停留在小時候，無論她怎樣抱怨，媽媽的觀點也是她信奉的真理。她，逃不脫的。”

我冷不丁地激靈。

此時此刻，我也如同于嬸一般，企圖用關心與溺愛掌控月月的人生嗎？習慣于在遷就和屈服中長大的孩子，以后還會堅持與守護自己的內心嗎？而長此以往，我對她的愛，也將演化成一個可怕的魔咒？

晚上月月放學回家，我湊過去想同她聊聊，我只是想告訴她，我愛她，愿意尊重她，絕不想控制她。可沒成想，不等我開口，月月便已經拉開一副斗架小公雞的架勢。

“媽你少來這一套，我煩。”月月面無表情地拒絕我。

我百口難辨，不知道如何修補已經惡化下來的關系。我試著解釋：“月月，我只是想為你好……咳，我并不是要你事事都聽我的……那，你說吧，你想媽媽怎樣做？”

月月挑釁地看著我，說：“我就是不想聽你叨嘮，我現在想住校，圖個耳根清凈，你肯答應嗎？ ”

沒等我說話，她爸先我開了口：“爸支持。你明天就可以向老師申請。”

“真的？”月月歡喜雀躍，再次得到她爸肯定的答復之后，她向我做了個鬼臉，一溜煙兒跑了。

她爸笑瞇瞇地對我說：“咱們不能一直盯著她護著她。不過，想要咱們不干預的生活，也必須先有不需要干預的能力，就當歷練和考驗吧。”

3

三天之后，月月帶著她的家當開始了她向往已久的集體生活。我縱有萬般不舍，也強忍住不提。

可事出所料，離家后的月月不時打電話向我抱怨學校的飯菜，跟我哭訴難處的舍友，甚至洗衣服洗澡這樣的小事遇到麻煩都要問我怎么辦。結果還沒住上一個月，月月便在一個周末正式宣布，她要回家，仍然過走讀的日子。

正要夾菜的她爸，筷子停在半空中，驚愕地問：“為什么？”

月月嘟起嘴：“就是不想住了嘛，學校哪有家里舒坦，干什么都不方便。”

她爸噗嗤笑了。他說：“月月，回家住就意味著你又淪入你媽的魔掌，聽她的管教，聽她的叨嘮，吃下你不想再吃的早餐，穿上你以為不需要的秋褲，你，愿意？”

月月愣了愣，嘟起嘴，垂下睫毛，小聲嘟噥：“當然不愿意，可是，可是……”

我一驚。我的月月，在我的百般溺愛之下，已經習慣在我的覆蓋之下過順風順水的寄生生活了。

“可是你仍然想回家住。”她爸嚴肅起來，說：“前些日子你跟你媽矛盾尖銳，是因為你媽對你的愛變成了讓你不耐煩的叨嘮。作為你爸，我懂她的心意，但我又不希望你被原封不動地灌輸進你媽的價值觀。爸支持你住校，是希望你在跟人交往的過程中建立自己的價值觀，慢慢成長，慢慢獨立，那么你媽的那些叨嘮，你就懂得怎樣面對了。”

月月的臉上，是有些發懵的神情。她并沒有完全理解這些話里的意思。

她爸補充道：“你想得到寵愛得到享受，又煩媽媽管你，你渴望自由，卻又不愿意承擔自由的代價。所以我很鄭重地提醒你，精神不獨立，將來很難逃出寄生的命運。”

她爸起身去了書房，我給月月講了大蓉的故事。最后，我狠狠心接著說：“月月，你爸說得對，你不能復制媽的生活觀價值觀。住校算是你人生中第一次歷練吧，成長會痛，可是不經過苦痛，你也長不大。”

看月月沉默著，思考著，我故意激她：“月月，雖說我的智慧與經驗并不萬能，但愛你的心是真的。想想看，如果你真想做一個被媽媽罩著的女兒，你就搬回來，媽繼續寵著你。”

月月緊緊抿著嘴角，不說話。

那天晚些時候，月月蹭到我身后，她擺弄著我的衣領，用低低的聲音說：“我懂了，媽，一個女兒對媽媽最好的報答，并不是有多順從媽媽，而是應該在離開媽的時候，也有勇氣和能力過得很好。所以，媽，明天晚上，我住校了啊。”她頓了頓，接著說：“還有，雖然我很多時候對媽態度不好，但我知道，媽愛我關心我。”

我心里一陣欣慰，不舍地拉住月月的手貼到我臉上。

是的，我怕她挨餓怕她受凍，如果誰想傷害她，我會跟他拼命。可是我不可能永遠把她護在身下，我拼了命要阻止她去遭遇的苦與痛，總有一天會找上她的門。那么，放開她，讓她長大，成為她自己，學會用自己的頭腦應對自己的生活，這或許，是每一個母親都必須經過的心路歷程吧.

責編/昕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