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資撤離潮

謝九

今年1月份，我國的外商直接投資（FDI）金額801億元人民幣，同比下降9.2%，在經濟增速放緩和人民幣貶值等多重壓力之下，外資撤離的壓力開始明顯抬頭。

1月份的FDI大幅下降近10%，雖然有春節的特殊因素在內，但還是在相當程度上體現了當前外資對中國市場的態度。作為全球第二大經濟體，中國市場對于外資雖然仍具吸引力，但是和過去相比已經不可同日而語。

事實上，從全球金融危機以來，中國對外資的吸引力就已經出現下降的趨勢，2009年的FDI出現了負增長，不過在“4萬億”效應的大規模刺激之下，中國經濟開始逆勢增長，在全球經濟一片蕭條之中，中國市場成為短暫的全球資本避風港，2010年的FDI大幅增長17%，2011年的增速也接近10%。不過隨著“4萬億”效應逐步消散，中國市場對于外資的吸引力也迅速下降，2012年的FDI再度出現負增長，隨后幾年的FDI增速出現反彈，不過也只是保持個位數的小幅增長態勢。如果以人民幣計價，去年的FDI實現了4.1%的增長，但是如果以美元計價，其實FDI同比下降了0.21%。如果考慮到外商直接投資主要以美元為主，其實去年的FDI就已經出現了負增長。今年1月份的FDI大跌近10%，如果以美元計價，同比跌幅應該更大。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成為全球最富吸引力的投資熱土，主要有三大方面的原因：一是中國經濟的持續高速增長，為外資提供了豐厚的回報；二是中國充沛且廉價的勞動力，極大地降低了外資的生產成本；三是中國為外資在稅收等方面提供了一系列優惠待遇。但是從過去幾年來看，這三大因素都發生了明顯的變化，使得中國對外資的吸引力逐年下降。

首先是中國經濟增速顯著放緩，從過去的兩位數增長到現在的不足7%，而且還有繼續放緩的可能性，這就使得外資在中國的投資回報率隨之下降。不過，中國經濟增速放緩可能并不是外資撤離的主要原因，因為即使中國經濟增速回落至6.7%，在全球主要經濟體中也位居前列，尤其和發達經濟體2%左右的增速相比還是極具優勢。

外資撤離的更主要因素可能還在于中國的生產成本提升，這使得外資盈利空間相比過去被大幅壓縮。首先是勞動力和土地成本的快速提升，充沛廉價的勞動力人口變得日漸稀缺，持續上漲的房地產價格大幅推升了土地和房租成本，很多外資企業開始在全球范圍內尋找更便宜的替代國，前些年是東南亞和非洲，現在甚至連美國都開始在成本優勢上和中國競爭。美國波士頓咨詢集團曾經在2015年發布過一份報告，指出中美制造業之間的成本差距已經非常接近，如果將美國制造業成本指數視為100的話，中國的制造業成本指數為96，也就是說，如果一件商品在美國制造需要100美元，在中國則需要96美元。按照波士頓咨詢集團的預計，到2018年，美國制造的成本甚至將比中國便宜2%～3%。

最近幾年來，不僅大量美國企業開始回流美國，連很多中國企業都奔赴美國投資設廠。去年福耀玻璃董事長曹德旺公開表示在美國辦工廠的利潤比中國高，原因在于中國制造業成本太高，其中包括勞動力價格上漲太快，能源價格、運輸成本和土地成本比美國貴，綜合稅務比美國高等等。

曹德旺所言雖然是從中國企業的角度，但是從勞動力、能源和土地價格來看，內外資企業面臨的情況并無太大區別。而從稅收負擔來看，改革開放之初，我國對于引入外資尚有巨大的稅收優惠，外資企業在很多方面享有超國民待遇，但是隨著中國經濟對于外資的渴求程度降低，外企享有的稅收優惠在過去十幾年來已經逐漸取消。一個標志性事件是，2010年底，我國正式統一內外資企業城市維護建設稅和教育費附加制度，對外商投資企業、外國企業及外籍個人征收城市維護建設稅和教育費附加，內外資企業的稅制就此實現了全面統一，外資在中國享受的稅制優惠等超國民待遇基本上終結。由于資本天生具有極強的逐利性，在中國經濟增速放緩以及成本上升的多重沖擊下，很多外資選擇撤離中國也在情理之中。

在改革開放之初，作為資本短缺國，外資對于中國經濟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隨著中國經濟高速發展，成為全球第二大經濟體，不僅積累了全球最多的外匯儲備，而且成為對外凈投資國，因此，在過去幾年中國資本豐富的背景下，外資增速放緩對于中國經濟的影響并沒有引發太多的重視。

雖然中國現在已經不再是當初的資本短缺國，但是外資對于中國經濟的意義并非可有可無。去年以來，我國民間投資出現斷崖式下滑，全年增速僅為3%，和2015年10.1%的增速相比大幅下降7個百分點，而且迄今仍然沒有出現回暖的跡象，目前全國固定資產投資規模中，還是依靠國有資本在基建領域的大手筆投入予以支撐。今年房地產投資增速下降是大概率事件，民間投資也難以實質性回暖，如果外資繼續保持大規模撤離的趨勢，今年的整體投資規模將面臨巨大考驗；反之，如果外資撤離的速度能夠放緩，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減輕今年的投資壓力。外商投資規模雖然在中國經濟的占比不高，但是含金量一般都較高，在解決就業、創造稅收、提升中方的技術和管理水平等方面仍具有重要意義。據去年底商務部公布的《中國外商投資報告》估算，外商投資企業吸納的直接就業人數超過4500萬，占中國城鎮就業人口的比重超過10%。

去年民間投資雪崩之后，政府密集出臺了一系列措施刺激民間投資回暖。近期面對外商投資規模的萎縮，政府也同樣開始出臺優惠政策，試圖避免外資大規模撤離。今年1月17日，國務院印發《關于擴大對外開放積極利用外資若干措施的通知》，推出20條舉措吸引引資，放寬包括服務業、制造業、采礦業等在內的多領域外資準入限制，其中服務業重點放寬銀行類金融機構、證券公司、證券投資基金管理公司、期貨公司、保險機構、保險中介機構外資準入限制，放開會計審計、建筑設計、評級服務等領域外資準入限制，推進電信、互聯網、文化、教育、交通運輸等領域有序開放。制造業重點取消軌道交通設備制造、摩托車制造、燃料乙醇生產、油脂加工等領域外資準入限制。采礦業放寬油頁巖、油砂、頁巖氣等非常規油氣以及礦產資源領域外資準入限制。石油、天然氣領域對外合作項目由審批制改為備案制。支持外資依法依規以特許經營方式參與基礎設施建設，包括能源、交通、水利、環保、市政公用工程等。

為了配合國務院吸引外資的政策，1月17日，國家發改委也下發通知，調整外商投資項目的核準權限，規定3億美元以下限制類項目由省級政府核準。而在此之前，這一審批權限掌握在發改委手中。

不難看出，這一輪政府出臺的吸引外資政策，和去年拯救民間投資多少有些類似，主要手段都是通過降低市場準入門檻提升吸引力，同時也是從大局出發，讓國有資本打開部分壟斷行業的大門，使得外資和民間資本也能參與其中，分享部分壟斷行業的收益，從而避免“國進民退”“國進洋退”的現象愈演愈烈，對中國經濟帶來更大的負面沖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