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 咪[貴州大學,貴陽 550025]
藝術與生命意境——宗白華美學思想探析
⊙何 咪[貴州大學,貴陽 550025]
藝術,既具有美的認識和寫照,又離不開生命主體的感受和體悟,更進一步,是一種生命的感觸、凝練,以及體察。藝術與生命二者之間,不是分離而是結合,不是割裂而是交融,只有將藝術與生命進行深度的構造與融合,才能產生驚嘆的藝術,迸發生命的靈動,并在生命主體與藝術的交融中得以凝練、提高和升華。宗白華的美學思想不僅有著對藝術的探討和追求,同時也蘊含著濃郁的生命意境。在他看來,藝術決然不是簡單地“模仿自然”,而是蘊藏生命主體情感和想象的“精神化”創造,藝術在稟賦精神與理想的基礎上得以創造發展,昭示出生命的逸動、靈覺,同樣也承載、襯托了深刻的生命意境。
宗白華 藝術 美 生命意境
宗白華美學思想的闡發不只關注于對藝術的寫照,還透視出對人的精神世界以及生命質核的探索,從自然的摹狀到情感的流露,從藝術的表現到人格的抒發,從美的生發到生命的追問……無不預示著心靈、生命的朝向,或者,經由對藝術的感觸,由淺入深,逐漸過渡到深度的生命思索之中,并試圖在藝術與生命之間探索兩相交融的途徑與形式,促進藝術表現的提升以及生命意境的升華。觸及美與藝術的認識、創造,只要從其表象流露更進一步,不難發現,美與藝術不僅關涉對自然的描繪和摹寫,也是生命主體的情感表露與精神創造,“是人類最深心靈與他的環境世界接觸相感時的波動”。當藝術超脫技藝的框架而與生命主體深度交融并得到體察和凸顯之時,藝術就由此獲得了一種靈動的氣息,彰顯出精神的魂靈與生命的意境。
自然總是難以捉摸卻又令人驚奇,并透出無限魅力,而人的主體性也在對自然的感受中漸次流露。宗白華說過:“大自然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活力,推動無生界以入于有機界,從有機界以至于最高的生命、理性、情緒、感覺。這個活力是一切生命的源泉,也是一切‘美’的源泉。”在這里,宗白華化用“活力”以體現自然的鮮活氣息與勃勃生機,此種“活力”不僅在于對自然的贊嘆,也為藝術的發展提供了指引,若沒有這種自然的“活力”,就沒有絢爛多姿的世界,美與藝術也就失去了發展、創造的可能。美與藝術的誕生、表現、發展需要兩個方面的支撐:一則是自然的審美來源;一則是人的精神藝術創造。剖析美與藝術,斷然不能將人與自然進行割裂、分離,只有通過二者的交融互動才能生出萬化之美與藝術。
自然的審美來源。自然的豐富性、多樣性基于宇宙的創生以及萬物的紛繁生現,不管是山川幽谷,還是江河日月;不管是花開草長,還是鶯飛魚躍;不管是春燕秋葉,還是夏蟬冬雪;不管是山村渡頭,還是蒼茫原野……或動或靜,若生若寂,都是自然的決然生成和構造,形成了磅礴浩蕩的景觀。姿態各異的景觀,交相輝映,成為一種“本自天成”的點綴,就使得自然本身凸顯出一種別致。當人觀諸自然,目視耳聽,身觸神會,自然的形色氣息即刻浮現眼前,不禁令人贊嘆自然的鬼斧神工,并被自然所深深震撼與懾服。誠如宗白華所說的那樣:“所以美與美術的特點是在‘形式’、在‘節奏’,而它所表現的是生命的內核,是生命內部最深的動,是至動而有條理的生命情調。”存在于自然中的萬物,只是依其本然天成的狀態和面目,枯榮興衰,更替變化,都有其所以遵循的規律、條理,因其飽含濃郁的“生命情調”,才造化出自然如此生動的畫卷和圖景。但是,自然萬物并不是孤立存在,其所遵循的規律、條理也非禁錮藩籬,相反,自然萬物卻因其所具有的生生不息的特性而造化無窮,只是一物便能生出種種狀貌,比諸自然當變化出繽紛景象,這就使得人們從審美體驗、審美情趣的層面去觀察、認識自然,有的放矢。如此,本于自然的外在賦予和生成,便是藝術對于人而言能夠被觀察、認識、描摹的來源,自然萬象的形態構造也成為藝術得以搭架和呈現的重要基石。
藝術如果失卻自然的來源,將會流于枯寂之沼、無根之地。試看歷史以來的諸多人類藝術,雖在漫長的發展過程中,經過認識的不斷加深,得以逐漸突破原初簡單的自然刻畫或緣由認識粗淺所形成的掣肘,人的主體性得到逐步凸顯,但這絲毫不能掩蓋和抹殺自然作為審美來源的事實,如果將自然從藝術中剝離,自然之“美”且不能顯示出來,藝術又將何去何從?應當看到,自然作為審美來源以及藝術賴以摹寫的支撐,固然是藝術的重要奠基,然而,藝術的完全呈現,并非只是對自然的復刻,而是融合著人的情感、精神的積極發現與創造,是人與環境相感相融時的“波動”。盡管自然中的其他生命能夠自主地進行種種“構造”,如鳥兒銜巢、蜜蜂筑窩、魚兒尋居、螞蟻造穴……但鳥兒、蜜蜂、魚兒、螞蟻始終還是出于動物本能,它們且自顧按照本來的生命軌跡進行“構造”,何曾訴諸藝術?又豈進行過思索和追問?這樣就意味著藝術不僅喻于自然,而且與人緊密關聯,是人與自然交感的匯通與融合,須得由人予以認識、提煉。
人具有精神靈氣,故在認識自然的時候,明顯地表現出區別于動物本能的特性。人能夠積極主動地對自然萬象進行思維加工,形成審美判斷,在頭腦中生成“美”的意識,進而以是否具備“美”的特性對外物進行評判、衡量。人在各種關乎“美”的思維中,所獲得的“美”的知覺和感受或許并非決然一致,這也就讓美變得更加充盈和豐富多彩,同樣,基于人的差異體察以及不同感受,也產生出迥異的審美體驗和審美情趣。人與自然相互關聯,且能感受自然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若登高望遠,即能領略自然的無垠遼闊;若閑庭信步,即能品味萬物的行跡輪廓。因此,不管是從大處著眼,還是于細微處立足,如果人未失卻感受、失卻真心,便能對周遭自然有所“捕捉”,并訴諸感覺、精神,迸發出閃爍的靈感和情愫。
如果說自然本身所具有的豐富性為藝術的表現提供了多重來源的話,那么,人所具備的細膩且又復雜的情感便為藝術的表現增添了姿彩,實現藝術在形式表現以及內涵意蘊上的跨越。藝術的跨越與人的發展尤其是精神認識的提升是密不可分的,人能夠主動對自然外物進行藝術的處理,或是出于無意的調節,或是出于有意的改造,經由人的意識作用,總能在事物原來的基礎上變換出許多新奇花樣,也就促使藝術的表現更加靈活生動、變化多姿,“藝術家要模仿自然,并不是真去刻畫那自然的表面形式,乃是直接去體會自然的精神,感覺那自然憑借物質以表現萬相的過程,然后以自己的精神、理想情緒、感覺意志,貫注到物質里面制作萬形,使物質而精神化。”顯然,出于人的意識的作用,意欲表現美的神姿與藝術的妙化,就需要蛻去流于表面形式的簡單“刻畫”,通過多種形式和技法,使藝術的表現涌現出趣味盎然的靈氣與生命。
藝術當然免不了對自然的描繪和摹狀,這也是藝術實現發展的基礎,但是,藝術更高的目標卻在“造境”。藝術的“造境”是人內在情感的傳達,也是人的一種精神體現,更是一種心靈的超越。意境是通過情景交融、身心相契,并在同藝術的交感中令人的內在心聲油然而生,無須刻意為之,也許是驚于一隅,也許是嘆為完境,整個身心沉浸其中,剎那間便已實現“超脫”,表現出一種心向往之的生命意境。
藝術如果不具生命意境,似乎就少了靈氣與生機,沒有躍然紙上的風韻,也失去活潑靈明的精神。在宗白華看來,“藝術家以心靈映射萬象,代山川而立言,他所表現的是主觀的生命情調與客觀的自然景象交融互滲,成就一個鳶飛魚躍,活潑玲瓏,淵然而深的靈境,這靈境就是構成藝術之所以為藝術的‘意境’。”藝術意境實則與生命意境相生相融,生命意境的高下透露出藝術意境的優劣;藝術意境的長短同樣反映出生命意境的深淺。所謂“歌以詠志,詩以傳神”,藝術雖不同于詩文,卻也同樣具備表達精神品格的特質。往往人們在進行藝術創作的時候,不管筆墨繁簡與否,情境的表達以及情感的抒發總是自然流露筆端,胸中氣象得到伸張,而這也成為人們進行藝術欣賞的端由,透過藝術去品鑒、體會其背后的精神,在這種交融互動中實現與物的貼合、與人的相通。
生命意境的構造與實現,并不是借助藝術的陶冶就得以通透,也不是依憑理性的思索而能夠理解,而是必須訴諸精神、心靈,才能夠真切體會。如果不從真實的情感出發,對于藝術的理解和感受就難以打上心靈的烙印,藝術所能體現的人的細膩情感以及所能帶給人的精神震撼便也失去了。看那絕壁斷崖中長出的松柏,不也經歷千般磨礪,借著生長向上的勁兒,才在困厄的環境中逐漸長成蒼翠勁松;看那蒼茫大海上穿梭的雨燕,不也經歷萬般風雨,依靠堅強果敢的勇氣,才在險難的大海上沖破重重云雨;看那曲徑叢林間散落的枝葉,不也遭受雨露冰霜,經過長久的堅持,才在自然的規律中日益消長生滅……類似的例子自然不勝枚舉,且不論自然中動態的生命能夠刺激人的感受,即便是置于殿堂的靜物也同樣能夠激蕩人的心懷,具有強大的穿透力、創造力和生命力。何以人們在面對類似景象的時候,能夠不自覺地產生激動的情感?原因就在于人們將情感附著、寄托到所目睹耳聞的對象事物上,從而引發人們的精神共鳴。人都具有內在的情緒,以至于“各個美術有它特殊的宇宙觀與人生情緒為最深基礎”。只是這種情緒或恬淡,或濃烈,或直白,或婉轉……具有不同的形式表現,其所示現于人的神情姿態當然也具有不同呈現。但是,不管如何就人在對待藝術時的差異表征進行剖析,人的情緒存在及其表現卻是顯而易見、不容置疑的,或顯或晦,都實在地發揮著作用。
藝術與生命意境的關聯不是知識嫁接而是精神創構,不是恣意造作而是情感自然流露,因為人在與藝術的對話中達成心靈契合,所以將內在的情感予以表露出來。試想,如果人不是具備深層的情感,如何能夠誕生出諸多可歌可泣的悲歌?如何能夠誕生出諸多可詠可嘆的畫卷?所以,“藝術不是一個單層的平面的自然的再現,而是一個境界深層的創構”。倘若不具“境界深層的創構”,就不能實現藝術的偉大,也不能實現美的崇高,只能停留于粗淺的藝術理解而最終消逝于時間長河之中。需要注意的是,生命意境的創構也如同藝術的境界一樣,伴隨著人們思想認識的深淺不同而表現出差異的層次遞進。“一切藝術的境界,可以說不外是寫實,傳神,造境:從自然的撫摹,生命的傳達,到意境的創造。”在宗白華看來,藝術雖具有迥異的風格展現以及內涵表達,但不外有三種層次,即寫實,傳神,造境。在不同的藝術層次里面,所關注和體現的內容也不盡相同,而且這三種藝術的層次,是人的精神認識不斷深入、不斷升華的體現。
追求藝術與生命意境的實現當然有一個過渡、漸進的過程,此種也可能會遇到諸多的困難與選擇,但是,因為有了一種崇高的指引,只要不曾止步與停歇,就可以在藝術上有所成就,人生也會開啟新的面貌。不過,藝術需要克服造作的筆法,力求在一種“散步”的情境中不斷摸索,尋求一個令人心曠神怡的“真”,而人的生命意境也應當如藝術追求“返璞歸真”一樣,需要在不斷的發展中踐行一個“真”,即實現人生“真我”,不假粉飾,無須掩藏,以追求一種超然的人生與虛靈的心境。
不是依于“實”而是傍于“虛”,不是止于“寂”而是發于“靈”,重在通過內外的交融所構筑的一種“和諧”。實現“和諧”,不僅喻于藝術的追求之中,也是鐫刻于中華民族血液中的深刻文化,“人生若欲完成自己,止于至善,實現他的人格,則當以宇宙為模范,求生活中的秩序與和諧。和諧與秩序是宇宙的美,也是人生美的基礎”。顯然,宗白華認為“和諧與秩序”具有不可名狀之“美”,而且是“宇宙美”和“人生美”的基礎。“和諧與秩序”意味著一定的遵守與調和,當然,遵守不是不辨是非的服從,調和也不是不明就里的雜糅,人在心靈的拷問中抉擇不同,個中表現也將會不同。有的人選擇平庸的生活,不去對人生有所追問,也就提升不了自己的生命意境;有的人不斷地追尋,完善自己的人格,當然也會實現人生生命意境的偉岸與卓越。
如果只是奢談藝術,而不關聯宇宙生命和人生境界追求,就不能稱其為真正的藝術。畢竟,在對藝術的感受和把握中,還蘊含著對真、善、美的追求,乃至人之為人所必然因循、思索的問題與原則,也是人們所當有的精神和心靈。關于這一點,歷史以來就不斷引起人們的探索和追問,宗白華也就此進行過生動闡述:“文藝境界的廣大,和人生同其廣大;它的深邃,和人生同其深邃,這是多么豐富、充實!”
誠然,藝術離不開藝技的表現與渲染,但更需要獲得立根的“靈魂”,這“靈魂”不是藉于技法框構,亦非流于形式,而是能夠讓藝術呈現靈動氣息并能透視生命意境的根基和源泉。藝術的表意、傳神,只有造基于深層的心靈創造,才具備逸動的情趣,才能獲得經久的感染力和生命力,而這也恰可以給人提供以茲領略的路途,賦予藝術盎然易趣,也傳達出撩人的生命意境。宗白華的美學思想的認識與構造,深深地透視出其對待藝術的態度,既表現于對藝術的感受與涵養,也流露出其對生命意境的追求與體悟。可見,宗白華對于藝術與生命意境的認識和體察不僅生成、建構了他的藝術品格和人生境界,同時也給人提供了一種視角,令人在對待藝術的時候,自覺地脫去淺層的感官局囿,而在深層的心靈處構筑起當有的生命意境,促進藝術內涵的深刻以及生命質核的升華。
①②④⑤⑥⑦⑧⑨宗白華:《美學與意境》,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99頁,第56頁,第59頁,第210頁,第99頁,第214頁,第204頁,第112頁。
③⑩宗白華:《美從何處尋》,江蘇教育出版社2005年版,第107頁,第2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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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
:何咪,貴州大學倫理學研究生,研究方向:倫理學。編 輯
:趙紅玉 E-mail:zhaohongyu69@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