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溪
(大連外國語大學,遼寧 大連 116044)
【文化產業研究】
產業化時期韓國工人手記體裁特征及意義小考
劉 溪
(大連外國語大學,遼寧 大連 116044)
20世紀七八十年代,韓國進入產業化時期,政治上的高壓政策及經濟的畸形發展,孕育了以工人為創作主體的“打工文學”。“工人手記”是韓國打工文學的重要組成部分,它的創作主體都是在工廠一線工作的打工者。工人手記作為特定時期的文學表現形式,它的出現和發展是打工者自主掌握話語權和運作知識權力的開始和象征。本文從“文學-社會”的關系角度分析工人手記產生的特殊歷史語境,探討韓國工人手記的體裁特征及其意義。
工人手記;文學社會;韓國文學
20世紀70年代,韓國社會在經濟的高速發展和政治的高壓管制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在產業化發展的需求下,工廠工人逐漸成為一股不可忽視的社會力量與重要團體,開始追求自己的民主權益和話語權。這就使得以工人的實際經歷和真實生活為藍本的工人手記,以及一些報告文學形式出現在了文學創作的大潮中。工人手記是韓國勞動文學的重要組成部分,作為一種迅速發展的社會經濟的附加產物,它的創作主體都是在工廠一線真正工作過的勞動者。所謂工人手記,就是將自己的生活或體驗直接記錄下來的一種報告文學類型。金成煥(音譯)認為,工人手記“以現實主義的書寫方式真實再現了打工者們的成長歷程、對勞動的認識轉變,以及對于他們而言勞動的意義,真真切切地反映了打工者們的追求與向往。”也有學者將其總結為反映現實勞動生活的“自我歷史書寫”。在筆者看來,工人手記是打工者們將自己作為創作者,以自身的工作生活為藍本,利用現實直觀的非虛創作手法對自我生活進行客觀敘述的作品類型。它的出現和發展是勞動者們脫離知識分子,自主掌握話語權和運作知識權力的開始和象征,具有重要的社會意義與文學價值。本論文將以具有代表性的工人手記作品張南秀的《被剝奪的崗位》和宋孝順的《去首爾的路》為例,探討文本內部與外部的政治社會環境關系,以期在“文學-社會”的相互滲透性關系中對產業化時期韓國工人手記的創作特征及意義做深入的剖析。
20世紀70年代,韓國處于產業化時期,隨著經濟的高速發展,工人問題日益凸顯。對于工人階層來說,他們只是被當作文化程度不高的大眾文化接受者,被動地接受著專業作家創作的文化作品,而無法真正地表達自己的心聲。但當時流行的非虛構寫作風潮為工人階級直接參與創作打開了大門。最具代表意義的就是韓國雜志《新東亞》在20世紀60年代開展的非虛構公募活動,此次非虛構寫作的征集對象,包含了公車售票員、理發師、打工者甚至是拾荒者等底層勞動者。而在寫作形式上,“手記”作為一種非虛構寫作的方式在其中大放異彩。1970年,京鄉新聞社也緊隨著《新東亞》的步伐開展了“體驗手記非虛構寫作公募”活動。此后,越來越多的雜志媒體也開始通過各種形式征集和宣傳非虛構寫作。[1]《現場文學》《對話》《產業與勞動》《勞動》等幾大刊物作為當時工人手記發表傳播的陣地,具有無可替代的歷史地位和意義。
在20世紀70年代后半期至80年代,底層民眾創作的生活手記出現了井噴式增長。工人手記作為一種重要的表現形式,它的出現和發展是勞動者們脫離了知識分子,自主掌握話語權和運作知識權力的開始和象征。張南秀的《被剝奪的崗位》、宋孝順的《去首爾的路》等被獨立發行的長篇體驗手記作品,在韓國廣泛傳播。
文學創作中的作者,不僅指承擔文學創作任務的具體個人,同時也意味著處于文學創作過程中、并將自己或多或少地投射進所創作的文學文本中的那種特殊個體。[2]工人手記作為直接記錄自己的生活或體驗的文學形式,其創作者在創作過程中的作用舉足輕重。如果要了解《被剝奪的崗位》《去首爾的路》這兩部作品的創作歷程,也需要充分地把握其作者的生平經歷,以及生活狀態。
《被剝奪的崗位》的作者張南秀于1958年出生于慶南道密陽郡一個貧困的農民家庭,作為家中的第二個女兒,因家中不堪學費重負,小學畢業后便輟學在家。1973年,張南秀前往首爾的一家工廠打工并在夜校學習。1977年,張南秀進入元豐毛紡廠工作,但在1978年因“復活節事件”被逮捕拘留了半年,此后其作為元豐毛紡工會的成員為工人權益作斗爭,1980年由于參與“工人界凈化”組織被解雇。《去首爾的路》的作者宋孝順于1957年出生于全北道益山郡一個貧困的農民家中,它的經歷與張南秀十分相似。她也僅接受過7年的教育并于1973年來到首爾對日化學工業公司,開始了艱苦而隱忍的工人生活,之后由于多次參加工會活動而被開除,經營了1年的商店后又重新開始了自己的工人生活。作者的出身和生活經歷不僅僅定位了她們的身份,也是影響她們決定進行創作的要素。工人手記作品作為特殊時期而產生的一種獨特的寫作方式和文學類型,其文本內容并不是作者將自己的生活影射進作品中,而是實實在在地將自己的生產生活真實而直接地記錄下來。也可以說,其創作過程也通過文本活靈活現地展現在了讀者的眼前。作者之所以執筆創作此作品,其原因在文中也向讀者作了直接的陳述。
“我只是明白了在這片土地上有超過800萬的勞動者,他們作為這個社會真正的引領者與創作者本應受到禮遇卻遭受著蔑視和苦痛,而這些蔑視和苦痛本身就是不合理的。為了尋找能夠擺脫束縛而獲得自由的勞動價值,我認為有必要與之做出斗爭。”[3]
“看到因為想學習知識而未能按時加班的同事被解雇并被趕出工廠,我再次明白了勞動者不論在哪兒生活都是一樣的。……這部作品哪怕能對他們起到一點點的作用我也會感到無比欣慰。”[4]
以上內容分別是張南秀和宋孝順在手記中寫下的話,通過這些內容我們可以知曉作者的寫作目的和動機。在韓國經濟高速而又畸形發展的大環境下,作為城市建設和經濟建設的主力軍,工人們的合法權益和基本生活卻得不到保障,打工者們在一系列追求公正公平待遇的民主運動中自我的主體意識不斷覺醒,他們開始奮起反抗,爭取在政治生活中的話語權,其中,一些接受過教育的工人拿起筆桿,企求在文學創作中實現自己乃至工人階級的夙愿。這些手記的創作和完成不僅僅承載著作者“追求權利”的愿望,也蘊含著包括作者在內的千千萬萬工人階級的精神訴求。
工人手記的內容構成必須要通過親身體驗而獲得。正如任憲英所說:“從工人文學所具有的屬性和發展樣式可以看出,不論在何種階段,經歷過精英文學作品的催化后,必將迎來‘體驗時代’。”通過品讀工人手記的文本內容,可以感受到這些現實經歷和勞動生活是作者親身經歷并通過文字的形式記錄下來的,作品中對工廠工作的描寫具有極強烈的現場感和真實性。
“那天晚上是我第一次上夜班,真的是無法言表的辛苦。除了1個小時吃晚飯的時間一天都不可以休息。我吃完晚飯之后實在是撐不住了就躺在長椅上休息了一會兒,雖然是很硬的木頭椅子也感覺特別舒服。”[5]
以上內容是作者敘述自己剛剛進入工廠工作時的情景,作者用直白的話語描寫了艱苦的工作條件和惡劣的工作環境,展示出工人就連最基本的休息權利也被剝奪了。這種直觀的文字表露“還原”了作者的日常生活,帶領讀者步入工廠現場,這些內容所表現的也是作者創作過程中的素材積累過程。觀察《被剝奪的崗位》與《去首爾的路》的具體內容,可以看出這些手記作品中的故事按照時間的先后以回憶錄的形式依次展開。作者在創作過程中,基本遵循了“貧困的家境-工廠生活-思想啟蒙-工會活動與斗爭-解雇”這樣的框架,勾勒出了作者作為工人的生活軌跡。因此,工人手記的完成過程也可以被看作是以作者為代表的工人階級體驗生產生活的過程。
20世紀60年代,韓國的經濟建設取得了巨大成就,但這些成就卻是在犧牲大量底層民眾的基礎上得到的。以社會底層群眾為創作主體的民眾文學主要反映了這些社會問題,工人手記也就應運而生了。張南秀和宋孝順的成長均處于韓國社會的重大變革時期,從他們的成長過程中可以窺探出當時韓國大部分底層群眾,尤其是城市中“離農農民”的人生經歷。張南秀和宋孝順都是“離農農民”身份,他們在作品中也都對產業化時期特殊的社會現象有所敘述。
“雖然來到了父母和兄妹們生活的首爾,但不知為何心中還是如此傷感。現在想起來就覺得是因為這宣告了我童年時節的結束,它把我珍藏在心中的小小夢想拉進了未知的黑暗與恐懼之中,甚至沒有經過我的允許。奶奶把我送到首爾回去之后也意味著我的首爾生活開始了。”[6]
這些內容描述了張南秀剛剛到達首爾時的心理感受,從字里行間可以感受到她的不安和恐懼,作者也透露了自己的父母和兄弟姐妹都在首爾工作,她也即將加入“打工者”的隊伍中。她的個人經歷影射了整個社會現象。20世紀60年代后,韓國出現了離農現象,這些離開農村來到城市打工的人們壯大了工人的隊伍,為工人運動與底層創作提供了條件。
所謂離農現象,是隨著產業化和城市化的進程,具有極高附加值的二、三產業逐漸發展起來,提供了大量的工作機會并帶來了物質生活條件的改善,使得農村人口逐漸向城市移動。但城市化的高速發展帶來了眾多社會問題,例如農村勞動力驟減、社會休耕田面積擴大等。而對于城市而言,隨著人口的急劇增多,也產生了住房、交通、飲用水等諸多社會問題。[7]
隨著韓國工人數量的大幅度增長,創作群體的不斷涌現,為工人手記的創作主體和閱讀對象提供了豐富的后備軍。不僅如此,工人的激增還客觀地促進了工人運動的發展。而韓國在當時是極為反共的國家,所以其工人運動不得不依賴宗教人的幫助。[8]在《去首爾的路》中,作者將產業宣教會稱為自己的“第二故鄉”,并書寫了自己在這里的所見所聞和經歷的工人運動。在韓國,城市產業宣教會和天主教勞動青年會從20世紀60年代末就不再只是簡單地進行產業宣教,而是開始引導工人以團結的組織維護自己的利益。20世紀70年代,韓國出現了許多民主工會,其中極具代表性的是元豐毛紡勞組、YH貿易勞組等。女工占據了主導地位,這也是張南秀、宋孝順作為一名女工所具備的特殊創作身份。《被剝奪的崗位》第四章就以“YH屋頂之上”為主題,記錄了當時的工人運動過程,以及對樸正熙政權的顛覆,足以說明這些工會在當時民主化運動中舉足輕重的地位。不僅如此,勞動者自我的主體意識開始在一系列追求公正公平待遇的民主運動中不斷覺醒,工人階層對于自我價值的追求也愈發迫切,開始通過自身參與創作的方式抒發自己的愿望和訴求。從20世紀70年代后期到80年代,底層民眾的“手記作品”不論是從數量上還是質量上都呈現出了驚人的增長態勢,這樣的變化甚至被稱為“一次重大的文學革命”[9]。
正如魯迅所說,“文學當是器械——改革社會的器械”。在韓國產業化時期產生的工人手記,在韓國文學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這些創作工人手記作品的打工者們突破了世間的偏見,打破了以知識分子為主導力量的精英文學的局限和牢籠,開辟了韓國20世紀七八十年代文學的新局面,擴大了文學創作的隊伍。他們通過客觀、真實的書寫,向社會敘述了作為底層打工者所承受的困苦,以及為了城市經濟建設做出的犧牲。
不僅如此,他們還通過對自身生活的書寫,記錄了自己在社會發展浪潮中的思想轉變和成長,這也引導著他們不斷地追求生活的意義和勞動的價值。雖然在當時的政治高壓政策和文化管制下,這些底層人民的吶喊并沒有被大眾廣泛認知,僅僅局限于小部分人群,甚至在地下傳播。但隨著歷史的發展,這些極具民眾和民主意識的文學作品的積極作用逐漸顯露出來,它們不僅影響了韓國文壇的發展,對于韓國社會逐漸向民主社會轉型和變革也有著重大意義。
[1]劉曉曼.韓中非虛構寫作比較研究-以《人民文學》和《新東亞》的非虛構公募為中心[D].首爾:首爾大學,2016.
[2]王一川.文學理論(修訂版)[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270.
[3][6]張南秀.被剝奪的工作[M].首爾:創作社,1984.3.24.
[4][5]宋孝順.去首爾的路[M].首爾:形成社,1982.208.37-38.
[7]宋貞嘉.韓國農村的近代化與離農現象[J].全北人文,1981,(2):139-152.
[8]徐仲錫.韓國現代史60年[M].朱玫,孫海龍,譯.首爾:民主化運動紀念事業會,2007.49.
[9]洪性植.民眾文學的主體與工人手記[J].韓國文藝評論研究,2008,(26):501-523.
【責任編輯:周丹】
G239.312.6-F
A
1673-7725(2017)09-0087-04
2017-07-05
本文系2016年度大連外國語大學研究生創新項目“韓國產業化時期‘工人手記’的產生及意義研究”(項目編號:YJSCX2016-057)的研究成果。
劉溪(1993-),女,河南商丘人,主要從事韓國文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