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飛

［清］畢 沅

岳飛

［清］畢 沅

飛事親至孝，家無姬侍。吳玠①素服飛，愿與交歡，飾名姝遺之，飛曰：“主上宵旰②，寧大將安樂時耶！”卻不受。玠大嘆服。或問：“天下何時太平？”飛曰：“文臣不愛錢，武臣不惜死，天下太平矣。”師每休舍，課將士注坡③跳壕，皆重鎧以習之。卒有取民麻一縷以束芻者，立斬以徇。卒夜宿，民開門愿納，無敢入者。軍號“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擄掠”。卒有疾，親為調藥。諸將遠戍，飛妻問勞其家，死事者，哭之而育其孤。有頒犒，均給軍吏，秋毫無犯。善以少擊眾。凡有所舉，盡召諸統制，謀定而后戰，故所向克捷。猝遇敵不動。故敵為之語曰：“撼山易，撼岳家軍難。”張俊嘗問用兵之術，飛曰：“仁、信、智、勇、嚴，闕一不可。”每調軍食，必蹙額曰：“東南民力竭矣！”好賢禮士，雅歌投壺④，恂恂⑤如儒生。每辭官，必曰：“將士效力，飛何功之有！”

（原文據岳麓書社2008年版《續資治通鑒》）

【注釋】

①吳玠：南宋名將，善騎射，屢破金軍。

②宵旰（xiāo gàn）：宵衣旰食，即天不亮就穿衣起床，天晚了才吃飯歇息。

③注坡：從斜坡上疾馳而下的軍事訓練項目。

④投壺：用箭投壺、講論才藝的游戲。

⑤恂（xún）恂：恭謹溫順的樣子。

【譯文】

岳飛伺候父母極為孝順，家里沒有侍女（指岳飛親自伺候父母）。吳玠素來佩服岳飛，希望與他交好，把著名的美女打扮起來送給他，岳飛說：“皇上整天勤于政事，天沒亮就穿衣起床，天很晚才吃飯，現在不是大將安心享樂的時候啊！”推辭不接受。吳玠大為嘆服。有人問：“天下什么時候能太平？”岳飛說：“文臣不貪戀錢財，武臣不貪戀生命，天下就太平了。”軍隊每次休整，岳飛督促將士跑下山坡、躍過壕溝，都讓將士穿著沉重的鎧甲來訓練。士兵假若拿百姓一縷麻來捆束牲口草料，立即斬首示眾。士兵晚上宿營，百姓開門愿意接納，沒有人敢進去。軍隊的號令是“凍死也不拆百姓的房屋，餓死也不搶劫掠奪”。士兵生病，岳飛親自為他們調藥。將領們到遠方戍守，岳飛的妻子便慰問犒勞他們的家人，為國而死的將領，岳飛為之痛哭，并撫育他們的遺孤。皇上有賞賜犒勞，岳飛都分給軍中官吏，絲毫不侵占百姓的財物。岳飛善于以少敵多。凡是有軍事行動，都要召集所有的統制，計策定了然后才開戰，因此攻打哪兒都能獲勝。即便突然遭遇敵人也不驚慌。敵人因此說：“撼動大山容易，撼動岳家軍難。”張俊曾經向他請教戰術，岳飛說：“仁愛、誠信、智慧、勇敢、嚴厲，缺少一個都不行。”每次調集軍糧，一定皺著眉頭說：“東南百姓的財力用盡了！”他尊敬賢士，唱雅詩，做投壺游戲，謙和得就像一介書生。他每次推辭升官，一定說：“將士出力，我岳飛有什么功勞！”

【簡析】

這篇文章節選自清人畢沅所編《續資治通鑒》，作者在歷敘岳飛一生戰斗歷程及其被害經過之后，在刪改《宋史·岳飛傳》煩冗之處的基礎上，寫下了這段結論性的文字，旨在對岳飛其人蓋棺論定，堪稱一篇簡潔、準確而生動的優秀人物傳記。在二十年的軍旅生涯中，岳飛以其非凡的才干，立下了赫赫戰功，要記的事情當然很多，但作者以岳飛一生精忠報國、不顧身家的高貴品質為主線來組織材料，以簡馭繁，分三個層次略微展開：第一層從“飛事親至孝”到“天下太平矣”，表現岳飛思想品德上的清正廉潔，敘述的兩件事情都給人留下了深刻印象；第二層從“師每休舍”到“東南民力竭矣”，重點表現岳飛軍事上的杰出才能；第三層從“好賢禮士”到末尾，表現岳飛性格上的儒雅之風。全篇僅三百余字，但卻多層次、多角度地反映了岳飛的思想、性格和才能，一個憂國憂民、能征善戰而又謙恭好士、不好色、不貪財、不怕死、不伐功的民族英雄形象躍然紙上。全文結構嚴謹、渾然一體，表現了作者在藝術上高超的概括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