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搜狗與百度專利糾紛看我國專利無效宣告制度的改進

李明德

自2015年10月以來，搜狗與百度之間爆發了激烈的專利戰爭。先是在當年10月，搜狗向北京知識產權法院提起訴訟，主張百度輸入法侵犯了自己的8項專利，索賠金額8000萬元。隨后，搜狗又于當年11月，向北京知識產權法院和上海知識產權法院提起訴訟，主張百度還侵犯了自己的另外9項輸入法專利，索賠金額1.8億。

一方面，這場專利訴訟涉及了互聯網領域的兩大巨頭，自然引起社會公眾的關注。另一方面，搜狗就17項專利的索賠金額高達2.6億，也被媒體稱之為“天價專利”訴訟。社會公眾似乎都在睜大眼睛，等待北京知識產權法院和上海知識產權法院的判決。然而，時至2016年10月，相關媒體所報道的結果則是，經過國家知識產權局專利復審委員會才作出無效審查決定，搜狗提起訴訟的17項專利中，大部分有效，其中有7項維持有效，5項部分有效，5項全部無效。

或許人們要問，為什么在搜狗提起訴訟一年之后，無論是北京知識產權法院還是上海知識產權法院，都沒有做出相應的判決？當法院的審理沒有任何消息的時候，為什么先有了專利復審委員的審查決定？北京知識產權法院或者上海知識產權法院對于專利侵權案件的審理，與專利復審委員會的專利無效審查有什么關系？

為了回答上述問題，我們有必要回到專利制度的一個基本原則，專利局所授予的專利權是一項推定有效的權利。按照專利制度，發明人做出某項技術發明后可以向專利審查部門申請專利，后者則要對前者申請案中的技術發明予以審查，例如是否屬于專利法保護的客體，是否符合新穎性、創造性和實用性的要求，是否在專利申請文件中充分公開了自己的技術發明，等等。經過審查，如果沒有發現不符合上述條件的情況，就可以授予專利權。但是專利局的審查是依據專利申請文件和現有技術的檢索而完成的。這個過程中有可能發生申請人的失誤，有可能發生審查員的失誤，也有可能發生其他的種種失誤。為了剔除錯誤專利，世界各國的專利法都規定，社會公眾中的任何人，包括被控侵權人、被許可人，可以依據新的證據，提出宣告專利權無效的請求。正是從這個意義上說，由專利審查部門授予的專利權是一項推定有效的權利，還應當在后續的程序中，包括專利無效宣告程序中，接受社會公眾的質疑。

對于宣告專利權無效的請求，美國等英美法系國家可以由法院審理。具體說來，在一件專利侵權訴訟中，如果被告提出專利無效的請求，審理案件的法院會一并審理專利無效的請求。如果法院認定原告的專利有效，則進一步審理被告是否侵權。如果法院認定原告的專利無效，則駁回原告的侵權主張。然而很多大陸法系國家，包括我國，對于宣告專利權無效的請求，是由專利復審委員會來審查，并作出涉案專利是否有效的決定。按照這種審查制度，在一件專利侵權訴訟中，當被告向專利復審部門提出宣告專利無效的請求之后，受理侵權案件的法院通常都會中止審理，等待專利復審部門有關涉案專利是否有效的決定。如果專利復審部門裁定相關的專利有效，或者部分有效，則原來的審理法院繼續審查被告是否侵犯了原告的專利。如果專利復審部門裁定相關的專利無效，則駁回原告的侵權主張。

事實上，有關搜狗訴百度專利侵權的案件，正是按照上述規則進行的。具體說來，搜狗于2015年10月向北京知識產權法院提起專利侵權訴訟，主張百度的輸入法侵犯了自己的8項專利。到了當年的11月，百度就向國家知識產權局專利復審委員會提起了針對相關專利的無效宣告請求。搜狗于2015年11月再次向北京知識產權法院和上海知識產權法院提起訴訟，主張百度的輸入法侵犯了自己的另外9項專利。隨后，百度再次針對這9項專利，向國家知識產權局專利復審委員會提起了無效宣告的請求。接下來，經過了至少10個月的時間，國家知識產權局專利復審委員會于2016年10月作出決定。

很多讀者可能認為，在國家知識產權局專利復審委員會作出有關搜狗輸入法專利的決定之后，北京知識產權法院和上海知識產權法院應當恢復審理，依據相關的證據審理百度是否侵犯搜狗的專利。因為，在搜狗提起訴訟的17項輸入法專利中，畢竟有7項維持有效，有5項部分有效。

然而，事情的發展可能并非如此。因為專利復審委員會作出的有關專利權有效與否的決定屬于行政決定。按照我國專利法的規定，雙方當事人對于專利復審委員會的決定不服的，可以在收到通知后的三個月內，向法院提起訴訟。這屬于行政訴訟。目前，受理這類訴訟的一審法院正是北京知識產權法院。按照相關規定，一審法院應當對專利復審委員會的決定，進行程序上和實質內容的審查，進而作出推翻或者維持專利復審委員會決定的裁定。

按照行政訴訟的程序，即使北京知識產權法院作出了維持專利復審委員會的決定有效的裁定，一方或者雙方當事人不服，仍然可以提起上訴，由二審法院重新審理專利復審委員會的決定是否符合法律規定。目前，受理二審案件的是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按照這樣一個程序，只有當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作出了維持或者推翻專利復審委員會的決定的裁定之后，相關的專利無效宣告程序才會告一段落。

事實上，對于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作出的裁定，一方或者雙方當事人不服的，仍然可以向最高人民法院提出再審的請求。但是，最高人民法院的再審，并不影響二審判決成為生效判決。與此相應，最初的受理侵權訴訟案件的法院，例如北京知識產權法院或者上海知識產權法院，就可以依據二審法院的裁定恢復審理活動。不過，在這種情況下，仍然不排除最高人民法院推翻二審判決的可能性。

在明白了上述程序規則之后，對于眼前的搜狗訴百度侵犯自己輸入法專利的訴訟，我們就應當耐心等待了。例如，2016年10月底，當國家知識產權局專利復審委員會作出有關17項涉案專利的決定之后，百度或者搜狗對這些決定是否會提起行政訴訟，目前尚無消息。按照專利法的規定，它們可以在收到通知之日起的3個月內，向法院提起行政訴訟。如果提起行政訴訟，則會進入北京知識產權法院的程序，進而進入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的程序，甚至最高人民法院的程序。

按照我國的行政訴訟法，一審的行政案件，法院應當在立案之日起的6個月內做出判決，特殊情況下可以延期。同樣，按照我國的行政訴訟法，二審法院應當在收到上訴狀之日起的3個月內作出判決，特殊情況下可以延期。這樣，如果百度或者搜狗對專利復審委員會的決定提起行政訴訟，至少還要經過9個月或者更長的時間，才有可能對涉案專利是否有效的問題做出最終判決。

其實，即使是雙方當事人服從專利復審委員會的裁定，北京知識產權法院或者上海知識產權法院恢復侵權訴訟的審理，也不會很快有結果。因為按照我國民事訴訟法的規定，一審侵權案件的審理期限是6個月，必要時可以延長6個月。如果一方或者雙方當事人不服一審判決，上訴到北京市或者上海市高級人民法院，又要經過至少3個月或者更長的時間。因為按照我國民事訴訟法的規定，二審民事案件的審理期限是3個月，必要的時候可以延期。

在了解了行政訴訟的審限和民事訴訟的審限之后，我們大體可以說，關于搜狗訴百度的專利侵權案件，恐怕還要等上一到兩年，甚至更長時間，才可以看到最終的判決結果。

從搜狗訴百度侵犯輸入法專利的案件來看，我國目前的專利無效宣告制度確實存在著種種不合理之處。具體說來，當搜狗提起侵犯專利的訴訟之后，百度很快向國家知識產權局專利復審委員提起了無效宣告請求。根據目前的情況來看，專利復審委員會經過了10個月或者11個月，才作出了“搜狗7項專利有效，5項部分有效，5項全部無效”的決定。如果一方或者雙方當事人不服，起訴到北京知識產權法院，按照行政訴訟法的相關規定，要等待6個月或者更長的時間，才可以拿到一審判決。如果一方或者雙方當事人仍然不服，向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提起上訴，按照行政訴訟法，又要等待3個月或者更長的時間，才可以拿到終審判決。這樣，有關專利宣告無效請求的復審、起訴和上訴，可能就要花費兩年的時間，在瞬息萬變的科技行業，兩年的時間完全可以決定生死。

對于專利無效宣告程序的不合理性，無論是學術界還是立法、行政和司法部門都有清醒的認識。2008年修訂《專利法》，規定了一個現有技術的抗辯。按照這個規定，當專利權人提起專利侵權訴訟之后，被告可以提出現有技術的抗辯，即自己所使用的不是專利權人的技術，而是公有領域中的技術，或者他人的專利技術。這樣，被告就可以避免去走冗長的專利無效宣告的程序。但現有技術抗辯，僅僅解決了一部分問題。因為，在很多情況下，被告可能提不出現有技術的抗辯，仍然不得不走專利無效宣告的程序。事實上，隨著2014年8月全國人大常委會作出決定，在北京、上海和廣州設立知識產權法院，我們已經看到了解決相關問題的答案。因為，這三個知識產權法院，包括以后可能新設立的知識產權法院，都是專門受理技術類案件的一審法院。這里的技術類案件包括了專利、植物新品種、集成電路布圖設計、技術秘密和計算機軟件。不僅如此，上述知識產權法院還會設立技術調查人員，幫助法官理解和分析有關的技術問題。這樣，在有關專利侵權的訴訟中，即使被告提出了原告專利權無效的抗辯，知識產權法院都可以在判定相關的專利權有效，或者部分有效的基礎上，進而再審查被告是否侵犯了原告的專利權。按照民事訴訟法的規定，知識產權法院應當在立案之日起的6個月內，或者更長的時間作出一審判決。即使一方或者雙方當事人不服判決，上訴到相應的高級人民法院，也會在3個月或者更長的時間里作出終審判決。這樣，少則9個月，多則1年半或者2年，雙方當事人就可以拿到最終的判決結果。或許，搜狗訴百度侵犯輸入法專利一案，就是我們改革專利無效宣告制度的一個契機。毫無疑問，冗長的專利無效宣告程序，對于專利權的保護和市場競爭秩序的確定都是不利的。尤其是對于信息技術產業來說，相關專利的生命力可能僅僅是數年或一兩年。等到無效宣告的所有程序都走完以后，等到一審、二審的程序都走完之后，當事人所拿到的終審判決可能早已失去了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