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麗萍
我國《民法通則》第97條第二款規定,“公民對自己的發明或者其他科技成果,有權申請領取榮譽證書、獎金或者其他獎勵。”與之對應的,知識產權民事侵權案由則有一類“其他科技成果權糾紛”。但是,由于這類糾紛在司法實踐中數量較少,相關理論和實務的系統性研究也不多,許多人對何為科技成果權,該權利與知識產權是何關系,該權利包括哪些內容以及如何保護等問題存在一定的困惑。筆者結合一起典型的其他科技成果權糾紛對該權利的基本問題作初淺的探討。
上世紀90年代,工傷鑒定國家標準起草過程中,為了克服雙眼視力值的多種組合情況給眼科傷殘評級所帶來的問題,標準起草人引入了美國眼科學會在上世紀發布的《視力減弱補償率表》(見表1),制定眼科工傷等級一至十級的各級別視力值范圍。
比如,七級傷殘:一眼視力≤0.1,另眼視力≥0.4;八級傷殘:一眼視力≤0.2,另眼視力≥0.5。該標準發布后,鑒定人員發現,有些視力值組合無法直接在該標準中找到準確對應的傷殘級別,如一眼視力0.1,另一眼視力0.6,同時符合七級和八級傷殘標準,如何定級成問題。
汪某從事法醫鑒定工作多年,出于個人興趣,在工作之余對《視力減弱補償率表》和具體殘級條款進行研究,制作了視力減弱補償率數值與傷殘等級之間的對應表(見表2),并將這部分內容作為論文公開發表。
數年后,該國家標準完成第二次修訂并公布實施。汪某發現,在其不知情的情況下,最新修訂的國家標準中納入了其制作的視力減弱補償率數值與傷殘等級對應表,從而以科技成果權被侵害為由起訴。這則案例基本涵蓋了科技成果權糾紛的主要問題,本文逐一分析。
一、科技成果權的認定
通常認為,科技成果權可以分為廣義的科技成果權和狹義的科技成果權。廣義的科技成果權屬于智力創造活動所形成的各種權利的總稱,包括我國1993年頒布施行的《科學技術進步法》第60條中規定的著作權、專利權、發現權、發明、其他科技成果權和技術秘密等權利以及植物新品種、集成電路布圖設計涉及的權利。狹義的科技成果權主要為前述權利中的其他科技成果權(本文中所提及的“科技成果權”,未作專門說明的均為狹義的科技成果權,即《民法通則》中 “其他科技成果”所對應的權利)。
要成為一項科技成果,應滿足通過智力活動創造出具有進步意義的方案等條件。廣義的科技成果權中,著作權、專利權及技術秘密等所涉及的權利內涵和外延相對清楚,保護方式也多有法律明文規定,但何為其他科技成果權,在世界各國鮮有類似規定的情況下,我國為何會在《民法通則》中規定這一權利?其實,了解到《民法通則》出臺的背景,就不難理解上世紀80年代在公有財產為我國主要財產性質的時期,在法律中規定一項按照計劃經濟規則而賦予科技成果創造者個人權利的必要性和重要意義。
在當前市場經濟已經成為國民經濟主流,各項知識產權保護法律法規不斷完善的情況下,科技成果的創造者無法通過著作權、專利權、商業秘密等法定形式保護其成果,而通過司法確認科技成果權的情形也日漸稀少,有學者認為,應當在此后的修訂立法中刪去這一具有鮮明時代特色的“其他科技成果”權,最新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總則(草案)》三審稿中已經刪除了該部分內容。
當然,筆者認為,上述案例是在立法中有必要保留“其他科技成果權”的一則鮮活例證。由于沒有在先成果,并且,汪某的研究成果確實能解決符合多個傷殘等級臨界值的評殘定級問題,所以,汪某的成果可以認定屬于利用科學技術知識、信息和經驗設計出的有助于眼科傷殘評級的技術方案,構成《民法通則》中的“其他科技成果”。
二、科技成果權與知識產權的關系
知識產權遵循權利法定原則??萍汲晒麢嗍鼙Wo的法律依據,主要體現在《民法通則》第97、118條中。該權利與知識產權是何關系?
筆者注意到,《民法通則》規定的“其他科技成果”包含在第五章第三節“知識產權”中,從條文所列順序可見,法律在首先規定了著作權、專利權和商標權之后,才在該節最后一條,即第97條中對公民的發現權以及發明、其他科技成果分兩款作出了規定。因此,從立法邏輯判斷,科技成果權是區別于著作權、專利、商標等這些有知識產權專門法規定的權利。實際上,如果科技成果能滿足專利權等知識產權構成要件,將科技成果所形成的權利轉化為專門的知識產權即可。絕大部分的科技成果也是通過知識產權專門法保護的。
需要說明的是,著作權、專利權等知識產權都包含法定的專有財產權內容。相較而言,科學發現往往是通過智力活動對自然界已有的規律、現象等事實進行認識的結果,發現者對其科學發現不享有專有權。筆者理解,《民法通則》之所以將“其他科技成果”與“發現”分列在同一條的不同款項,而與“發明”并列在一個條文款項中,是為了體現“其他科技成果”一定程度上與“發現”和“發明”的同質性,同時更接近于“發明”的結果。由于絕大部分的“發明”都是可以通過發明專利或技術秘密形式固定并獲得保護的,因此,司法實踐中,幾乎難覓有人要求確認其享有純粹“發明權”的案件。
案例中,汪某通過個人興趣愛好,研究出了視力減弱補償率表與傷殘等級的對應關系,這一對應關系不是事實,不屬于科學發現。汪某設計的對應關系表,更接近于觀點、思想,創造性體現在對應關系的設計安排,而非表格本身,因此,該部分內容難以成為具有獨創性表達的作品。此外,該對應關系表是否屬于可專利的內容呢?專利權本質上應滿足新穎性、創造性和實用性要件,其中對創造性價值的評價一般不分地域,除非有更優設計所替代,一般也不論時期。值得強調的是,世界各國在確定視力減弱補償率表與傷殘等級的對應關系方面都有各自的要求和特色,汪某的對應關系設計雖然屬于對第一版國家標準評殘方法的改進,具有“創造性”,但這個改進方案只是基于汪某自己多年的工作實踐經驗以及對視力減弱補償率表的理解作出的劃分,含有地域性、政策性等選擇性考量因素。事實上,眼科評殘方法還有“就高不就低”原則等。而且也能將視力減弱補償率與傷殘等級之間設計出其他對應關系表。顯然,汪某設計的該項視力傷殘評定方法只能被認定為法律規定的“其他科技成果”。
三、科技成果權的內容
科技成果權如何獲得保護,知識產權專門法中的相關原則、規范能否同時適用于該權利?弄清這些問題的前提是認識科技成果權的權利內容。我國知識產權法律體系中,除了著作權包含著作人身權和著作財產權外,商標權、專利權等工業產權內容主要體現為財產權利。有學者認為,從法律規定分析,科技成果權也可以分為人身權和財產權兩部分權,人身權主要是申請領取榮譽證書,財產權主要是申請領取獎金。筆者認為,如果科技成果權的內容可以解讀為上述人身權和財產權,那么,與著作權涉及的人身權和財產權完全不可同日而語。著作人身權涉及的署名、修改、發表和保護作品完整性的權利,是為了準確標示作者身份并完整展現作品的權利,著作財產權則是法律賦予著作權人可按自由意志行使權利并可禁止他人使用作品的權利。但科技成果權所涉及的相關權利都是給予創造者個人的精神和物質層面的褒獎,而且需要專門“申請”。
之所以如此設計立法規則,是因為廣義的科技成果權最終都應當屬于對全社會的貢獻,除了在一定期間內、特定條件下給予法定知識產權權利人專有權利保護,包括科學發現、未獲得專利權的發明以及其他科技成果權等創造性成果,應當盡可能不設障礙地為全人類的經濟社會發展服務。沒有獲得專利權保護的發明和其他科技成果權雖然與科學發現不同,但同樣不具備法定的財產權內容,也就不能由權利人獨占使用該科技成果權。著作權、專利權的獲得都有嚴格的要求,而且法律也對這些權利從保護期限、例外等方面給予專門的限制,明確了權利內容的范圍。如果一項科技成果權在沒有任何法律規定具體的權利內容范圍及相關限制條件的情況下,給予科技成果權人專有權,則會造成權利人的絕對壟斷權,這與立法目的和本意相悖。
當然,對科技成果權人的創造性勞動給予個人榮譽層面的肯定也是必要的。法律規定的肯定方式是申請領取榮譽證書、獎金或者其他獎勵。該規定反映出明顯的計劃經濟特色。如果科研人員為了完成職務工作指派,創造出某項科技成果,其可以向所在單位或相關組織申請獲得相關榮譽及獎金。但如果某人出于個人興趣愛好、研究熱情作出了某項科技成果,其該向何組織申請榮譽證書和獎金?案例中的汪某就是這種情況,其科技成果呈現在公開發表的文章中,但依法享有的申請榮譽證書、獎金或者獎勵的權利缺乏明確的申請對象,通過法院確認其科技成果權成為了可行方式之一。
四、科技成果權的保護
根據《民法通則》第118條的規定,“其他科技成果權受到剽竊、篡改、假冒等侵害的,有權要求停止侵害,消除影響,賠償損失”,針對科技成果權的侵權行為主要涉及三類:剽竊、篡改和假冒。其中,剽竊、篡改行為在著作權侵權案件中較為常見,業界對其具體含義已基本達成共識;假冒行為在著作權法、商標法和專利法等知識產權法律中均有涉及,但評判標準不盡相同。需要注意的是,《民法通則》中該條是同時針對包括科技成果權在內的著作權、商標權、專利權等知識產權受侵害,侵權人應承擔賠償責任的規定,所以,判斷侵權行為的基本原則是一致的,主要涉及兩類侵權行為,一是未適當表明權利人身份,二是未適當使用相關權利。由此產生的法律責任包括三種:停止侵害、消除影響和賠償損失。
對于該條法律,有學者批判認為,不應對科技成果權給予物權形式保護,而應當采取債權形式保護,即鼓勵科技成果創造者與相關的單位或組織通過訂立合同的形式落實獎勵或分配收益。筆者認為,科技成果權應當不限于債權保護方式,如果汪某公布其涉案成果還必須找到一個單位和組織并訂立合同,這顯然不現實。而且,法律也不可能禁止自然人在沒有合同相對人的情況下,通過個人努力和創造性勞動主動完成某項科技成果。一般情況下,獲得侵權損害賠償的權利以權利人享有合法的財產性權利為基礎,但現行法律沒有對科技成果權規定財產性權利內容,按正常的法理邏輯,請求權基礎不存在,請求權也無法實現。當然,實踐中,絕大多數權利人都希望通過損害賠償彌補權利被侵害的損失。既然法律也規定了科技成果權被侵害可以主張賠償損失,法院可以在一定情形下對此類請求給予一定的支持。但是需要說明的是,科技成果權人與著作權等知識產權權利人獲得侵權損害賠償的依據不盡相同。知識產權權利人的損害賠償請求權依據是自身的財產性權利被侵害,以經濟賠償這樣的同等方式給予彌補,損失計算方式可以是權利人經濟損失,或者侵權人違法所得等。科技成果權自身不包括財產性權利,而是直接根據法律規定獲得損害賠償請求權,其損失計算方式只有侵權人違法所得。案例中,汪某主張在沒有注明其為權利人的情況下,國家標準中直接使用其科技成果權,構成侵權,要求提出及發布該標準的相關國家機關承擔賠償責任。法院在認定汪某為科技成果權人的情況下,考慮到國家機關提出并發布該標準的行為屬于履行國家機關職權的行為,非商業行為,不存在侵權獲利,因此沒有判決支持汪某的賠償損失請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