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遠釗
有一句被馬克·吐溫引述后而成了傳世經典的名言:“世上有三種謊言:謊言、該死的謊言和統計?!?這當然不是說所有的統計都是有問題的,而是在警告人們必須要注意隱藏在任何統計背后、種種真正的問題以及被數字表象所可能引發的誤導。
對于每個知識產權領域從業的人員而言,現在大約三不五時就會遇到各種某某排名、知識產權指數、專利申請量等各式各樣的“排行榜”,還有年度十大這個、十大那個,當然還要加上各種數不清的稱號、獎項、名目等的信息發布,周而復始,源源不絕,著實讓人看得眼花繚亂。但最終則貌似人人有獎,于是倒也是相安無事。有的人自然是想拿這個來作為“績效指標”,從而可以獲得更多的預算、獎勵或資源;有的則是要拿這個來做點公關以爭取資源。于是給出名目、稱號或是做統計的一方與獲得名目、稱號與統計的相對方,表面上大家各取所需。在這周而復始之間,連GDP大約也隨著這股熱鬧勁兒沖上了幾個小數點,在當前景氣不算太好的時節(“新常態”),這可是雪中送炭,何樂而不為?問題是,實際的狀況真是如此么?
十余年前有一家頗具規模、從事計算機部件制造的臺灣上市企業在美國遭到起訴。這家企業和它的總裁是案件的共同被告。當時原告方起訴了“十項罪狀”(很奇妙,竟然又是“十”?。浚?。一開始上市企業根本就沒把這當回事,置之不理。沒想到這么一來就給了對方機會,以被告缺席判決的方式如其所愿拿到了一張面額五千多萬美元的判決書。這時上市企業才開始慌了,經過千辛萬苦最終總算讓法院撤掉了其中的九項指控,但仍有最后一條“小辮子”給人逮著了,就是企業的決策不符合自定的重要程序性要求,因此總裁與該企業都被判違反了該州公司法關于“公司治理”的相關法規,并需承擔非常高額的賠償。很巧的是,當時“公司治理”這個口號正被喊得震天價響,就在這判決作出不到一周后,那家企業就被一家國際知名(并號稱“權威”)的雜志《歐洲貨幣》(Euromoney)評為當年臺灣最符合公司治理的第三名。估計雜志社或許還不知道有這樁訴訟的存在(雖然所有的信息都是公開的,也必須按時申報)?于是那位才剛剛被判違法的企業總裁立馬受到各方邀請,大談公司治理之道……2
在過去多年銷售量一直位居全美第三的新聞雜志《美國新聞與世界報道》(U.S. News & World Report)自1983年起每年都要做一個全美最佳大學的評鑒(現在更推出了全球的)。時至今日,這個評鑒已經讓幾乎所有想要申請到美國大學就讀的人(無論是學生或家長,也不分本科生或研究生)趨之若鶩,成為其必須參考的讀物。在傳統新聞事業面對互聯網的環境而大幅萎縮的困境下,這個評鑒至今竟然成了該雜志社最重要的收益來源,于是其商業化的色彩也日益濃厚。
早在本世紀初就已經有專業的分析對這個評鑒提出了嚴厲的批判,雜志社在種種壓力下也做出了一些改變,包括通過更公開、透明的方式介紹其調研與計算的方法等,但基本上還是換湯不換藥,從而持續引發爭議。3例如,作為評鑒最重要的參考指標是競爭對手與在高中從事大學入學咨詢人員的評價(權重比占22.5%)。然而問題是,其他學校的校長、教務長等整天忙于自身的事務都已快到了人仰馬翻的地步,經常連自家內部的事情都還沒法弄清楚,哪還有閑情逸致去關注別人的家務事?又如教師的薪資待遇被列為學校教學資源的一項重要因素(權重比占該因素的35%),但薪資的多寡為何與教學的質量可以構成一定的關聯性與比例關系?薪資愈高就一定表示教學質量愈高?
事實上,已有相當的證據顯示,各校雖然一方面對這樣的評鑒相當不以為然,但另一方面為了博得好的排名,仍然投入了大量的資源并施展各種手段來投評鑒單位(雜志社)的所好,因此形成了相當扭曲的狀況,反而源源助長這樣的供輸樞紐帶持續拉動下去。由國家大學入學咨詢協會(National Association for College Admissions Counseling)所做的一個調研顯示,將近七成的專業咨詢人員認為這個評鑒不能正確反映實際的情況,尤其有相當多的因素根本就無法透過數字呈現出來(對于執迷于大數據的人而言,希望這多少也是個警示,凡事都不能太過)。4目前已有多所大學表明態度,不再參與這種被扭曲的調研。但最終還是要看消費端的廣大使用者是否能回過神來,走出這個迷思甚至迷信,告訴自己:唯有自己做好功課、多方咨詢專業人員才是正確的道途。
幾乎同樣的狀況也出現在關于律所、律師的調研當中。僅在美國,目前與法律行業相關的各種調查、排名和獎勵名目等等就已經超過了1,200種!5對于參與的律所、律師而言,幾十年前這還是件偶一為之的“小事”,每年稍微花點時間填填表格即可;但是曾幾何時、在不知不覺之間,各家大小律所和律師們目前每年都必須砸下不知多少的時間、精力(甚至財力—抱歉!不該點破的,就還是心照不宣罷)去應付這些排行、獎項名目的“調研”,不少有規模的律所甚至已經在其行銷部門組建了專門的團隊來做對接,雙方各自投其所好,就是為了要確保自家的品牌乃至被特別關照過的律師大名要出現在某些排行榜之中。
究竟這類排行、名號等等所產生的實效如何呢?既有的各種實證調研已經不斷確認,不知多少的這種自我標榜就是純粹的浪費時間、資源,對于增加客戶來源與增強外界對其律所的了解乃至個人形象的提升幾乎毫無作用。6調研也發現,幾乎所有的人,包括潛在的客戶和律所的同儕(或是競爭對手),都不是好忽悠的,對于這種 “各取所需、銀貨兩訖”(pay-for-play)的手法都心知肚明,通常在相關的“新聞”或信息發布,“獎牌”等等給出后不消多久就煙消云散,不復記憶。
必須要特別指出,當然不是所有的“排行榜”調研或是數據表列都一無是處。真正具有價值的調研還是有的,但是實在為數不多,而且恐怕會所費不貲。如何去蕪存菁,找到真正具有價值的數據調研,還是要看自身的態度、素養、要求和努力。像是知名的律所調研機構“錢伯斯”(Chambers and Partners)有個從不公開刊行、但訂購價格非常昂貴的《錢伯斯密調》(Chambers Confidential),除了那個表面文章的排行榜以外,其中還會列出各式各樣的獨立調研與分析,包括律所的客戶與行業觀察家對律所表現的忠實評價(尤其是負面的批評與實證)。這就讓一家律所有了非常具體明確的依據和分析來作為自我改善的基礎,也讓整個調研有了實質意義。所謂“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難免總有一些媒體(尤其是所謂的“新媒體”)為了本身的需求或利益會經常以刊登這些表面花俏、其實內涵虛無的排行榜來博眼球,然而從哪些律所會跟著浮躁、隨之起舞,哪些律所則從不聲揚、只做實事,大約也就可以看出彼此不同的底蘊和特質。
反觀國內,目下所見絕大多數的各類排行榜都會多少打著“大數據分析”的旗幟自我宣傳一番(甚至偶爾還用“權威發布”的名義,言外之意就是不容置疑),但卻鮮少能看到它們明確公開其統計信息的來源、計算的方法與分析的依據。但這卻往往正是問題的癥結所在:不僅是數據本身是否靠譜,更有篩選與方法上的各種問題需要論證。尤其是可比性,亦即是否有任何把蘋果、香蕉、梨子等等互相不當比較的情形,而不是真正的用蘋果來比蘋果,從而可能造成誤導?
例如,每年針對各大學的排行榜,究竟是依據哪些因素如何評比出來的?如果兩校之間的分數差距只是些微之別(甚至還如酒店般的被打上不同的“星級”),不知其中的實質意義何在?反過來說,如果只是用一套標準、一個尺碼來衡量,是否反而會把各校所具有的特色給掩蓋掉了呢?即使再把范圍限縮到法學院彼此之間的互比,同樣的問題依然會出現。有的法學院或許是以民、商法見長,有的則是以公法取勝。其他的學門也是一樣。這樣的不同取向如何能夠放置到一起來評比?更進一步說,學校排名的高低,是否必然與其師生的表現呈現對應的關系?用俗話來說,廟大業大是否當然就表示一定會香火鼎盛?信徒多的是否就當然意味著其中的和尚更會念經?或是和尚愈會念經是否就表示信徒會愈虔誠、從而祈禱會愈靈驗?而且這樣的評比是否正好與當前全球教育走向多元、百家爭鳴、相互競爭的總體趨勢背道而馳?
又如,以專利申請量作為基礎所列出的各地創新排行榜,顯然是從一開始(標題)就已經發生了問題:試想專利的申請“量”,尤其是在補貼政策下所產生的泡沫化、虛胖型的各種大小申請,真能夠與“創新”劃上等號么?以行政界線來評比哪個省、哪個市擁有最多的專利,從而就被評為最具有創新力,這符合市場經濟的實際情況么?甚至強調每千人所擁有的專利量如何如何,又有任何的意義么(真是他們所“擁有”的么)?專利畢竟只是一個排他性的私權,主要是用來把具體的研發成果轉化為實用產品的指標性工具。如果不著重關注這項工具所能產生的各種價值,包括獲得的許可費等直接性的經濟性收益與衍生出的新創事業與就業機會(間接的經濟性與非經濟性效益)等等,而只是拼命地在工具本身做文章,恐怕就是舍本逐末了。
在一個走向速食文化的社會,人們變得浮躁異常,無法定下心來專注、仔細地做好自己應該做的功課,而總想依賴簡單易懂的“懶人包”或什么排行榜去替自己指出一條路徑,卻愿意忽略背后各種需要考慮的因素。這樣的態度自然就注定遲早會遭遇風險與問題。于是這種其實對自己非常不利的心理需求居然造就出了各種各樣的供需關系,形成了巨大的產業鏈條。如果馬克·吐溫地下有知,或許要把那句經典名言修改如下:“世上有三種會被當成謊話:實話、難聽的實話和真正復雜的統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