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發性組織與制度性組織：中國大學學術共同體的兩種樣態

于 勝 剛

(北華大學 教育科學學院，吉林 吉林 132013)

自發性組織與制度性組織：中國大學學術共同體的兩種樣態

于 勝 剛

(北華大學 教育科學學院，吉林 吉林 132013)

大學學術共同體是以共同的學術旨趣和愿景，遵循學術規則，秉持相同或相似的行為取向而聚合的學者群體。大學學術共同體分為自發性與制度性兩種樣態：前者是大學學術發展的基礎；后者是保障學術正常發展的力量。面對共同體的生存困境，學術共同體應進行自我約制，遵循學術規范，擔當學術評價的重任。學校為自發性學術共同體提供“軟制度”支持并加強對行政權力與學術權力的制約。

學術共同體；自發性組織；制度性組織

新的歷史時期，大學需要擔負的使命之一是通過學術貢獻引領社會經濟、文化的可持續發展。學術貢獻源于學者個體的努力，源于作為學術活動的主體和承擔者——學術共同體的發展與創造。學術共同體的存在與延續依賴于以學術為取向的公共性活動，這種學術活動有利于挖掘大學內在潛力及資源；激發和凝聚學校改革與發展的內生動力；使人體悟到“以學術為志業”應有的價值感和存在感。學術共同體呈現的狀態良莠與否直接關系大學學術文化生態的優劣，關系大學精神的品質。依據學術共同體的存在方式及結構特點，可分為自發性和制度性兩種樣態。本文以大學學術共同體這一命題為切入點，討論學術共同體的內涵、樣態、面臨的困境及突破路徑，嘗試為建立良性的學術共同體提供建議。

一、大學學術共同體的解讀

(一)“學術部落”視域內的學術共同體

結構功能主義者認為，“共同體”屬于社會組織的構成部分，強調人與人之間的緊密關系、共同的精神意識以及個體對共同體的歸屬感和認同感[1]58-65。共同體成員之間在相互理解、認同的基礎上生成情感的共戚與相互關懷。在這種“集體良知”的范疇內，共同體如同原始社會中的“部落”，為了生存聚集而成。大學學術共同體是“按學術領域自然形成的學者群體，通過內部的學術生產機制(如學術爭鳴、學術交鋒、學術討論)而形成的共同體。這種共同體以學術事業和學術發展為紐帶連接學者、集合學者。”[2]120學者群體共享著某種價值和文化、態度和行為方式，構成大學的“學術部落”。“部落”成員遵守共同的道德規范，相互尊重、相互聯系、相互影響，推動學術的發展[3]167-172。

學術共同體與一般的社會群體和社會組織的區別首先在于著力凸顯“學術性”，意在研究與學科、專業高度相關且專門化的知識。學者之間在研究方向與能力方面可以存在層次性和自主性的差異，但價值取向與學術行為應具有內在的一致性。學術共同體的存在不能依賴于情感和傳統的人際關系，應該在追求真理的學術精神和秉持學術規則的基礎上產生和發展。概言之，大學學術共同體是以共同的學術旨趣和愿景，遵循學術規則，秉持相同或相似的行為取向而聚合的學者群體。

(二)大學學術共同體的兩種樣態

大學之中，存在自發性與制度性兩種樣態的學術共同體。自發性共同體以自發的組織形式在校內、校際間成立各種學術團隊，團隊成員定期或不定期以共同學習、研討為形式，在集體情景中通過相互溝通與交流逐漸實現個體的學術與專業成長。具體言之，自發性共同體類似于“小作坊”式的機構，或是以同一導師為核心建立的師緣團隊，或是以相同或相近學科建立的團隊，或是以項目研究為目的成立的團隊。自發性組織是以自主的學術行動為表現形式，以對學術規則的自我約束為圭臬，成員之間基于對學術的認同感而生成歸屬感。“社會成員之間聯系得越緊密，就越能維持彼此之間以及群體內部各種不同的關系。”[4]28自組織成員因學術而鏈接，彼此形成共同的“集體意識”，可以說，這是大學學術的堅實基礎，也是學術發展的未來。

制度性共同體是由學校各職能部門在制度的范疇內設立的組織，具有典型的制度化特征。制度性學術共同體的管理依附于行政組織，是高度行政化的學術機構，委員兼具“學術人”和“組織人”的身份。與制度性共同體相比較，自發性共同體類型呈現是多元化的，多以非正式建制的形式出現，其成員既是“學術人”，又是“團隊人”。

學術共同體作為“學者間的交流網絡，不僅在學科知識傳播和發展過程中發揮重要作用，而且在學術業績認可和學術人才成長過程中扮演關鍵角色。”[5]21-23學術共同體像一只“無形之手”，“為個體的學術活動提供了專業話語、技術規范和方法，甚至倫理意義上的規范”[6]55-56。成員通過寫作交流、口頭探討及文獻閱讀等探究活動支持和幫助他們改進和完善自身的學術水平，激發學術思維和創造能力，解決相互在學術研究方面遇到的危機感和不確定感，從而體驗到學術研究的魅力，實現自我的改造與重構。“思考的深化是在付諸實施之后，漸漸成為共識者之間的一個流動性的運作過程之時，才有可能實現。”[7]6當共同體的成員在不斷批判、反思、建構的循環過程實現了自我蛻變，能夠通過文字和語言對他者產生影響，成員之間的關系獲得了共榮與共進，也就真正達到促進學術人才實現自我價值和社會價值的目的。“社會價值是個體在社會生活中實現和感受自我價值的基本方式，自我價值實現過程本身就是社會的，是社會價值的一部分。”這對于學校形成良好的學術文化生態、增強成員凝聚力等方面有著重要的作用。

二、大學學術共同體面臨的生存困境

(一)“孱弱無力”的自發性組織

從成立開始，自發性組織就具有松散性的先天弱點，因不具備正式制度的護佑，經常會遭遇個人主義傾向的挑戰及來自各種權力的干預，還會因學術“核心人物”的變化導致共同體的離散。加之部分大學場域中人在行為功利化取向滋蔓的同時，個體之間的關系也日益原子化、疏離化。“一方面是私欲的無限膨脹或自我中心主義的泛濫，另一方面是互助精神的消解和公共意識的衰落。”[8]65“當人為的規劃和制度介入以并不自然生長的有機體、消融基于本性意志的面對面關系及其包涵或超越的忠誠與感激時，活生生的人和有機的聯系就此消失了。”[9]173這些問題向自發性組織的存在與發展提出了挑戰。筆者認為，成員之間彼此共同秉持的“集體意識”和積極自主的學術行動，即使摻雜了個體的利益取向，只要認同共同體的行動目標，做到維護共同體的利益，排斥功利和實用的不良傾向，自發性共同體就會逐步實現正面的價值和意義。

(二)“利益捆綁下”的制度性組織

制度性組織依附于行政組織而產生，受到行政權力的制約。事實上行政組織應是學術組織的依附系統，為學術組織提供行政支持與保障。“當前對這議題的共識是，行政權力與學術權力總是糾結在一起。”[5]21-23制度性組織主要是對學術研究成果進行評價，評價的結果與各種利益有著直接的關聯，這是整個學術體制中關鍵性要件。現實之中，在利益的驅動之下，行政權力過多介入學術權力的運行，造成行政權力替代學術權力。“即使是學術決策也是執行長官意志，行政氣息彌漫于學術治理之中，學術權力虛化。”同時，“有限的信息、模糊的評價標準、不成熟的研究范式和非公開的運行程序”等因素所衍生出的“特殊主義”對學術評價產生各種不當影響，導致不公正結果的出現[10]45-71。具體言之，如果學術評價的對象僅提供了有限的學術成果，不能充分證明學術水平和學術能力；學術評價標準不清晰，不能為評價主體提供切實可行的依據；評價的對象研究領域的科學范式尚未得到學術界的認同；評價程序是在非公開形式下運行，且程序并未得到民主的討論與決策。這些情況為特殊主義的出現提供了空間和土壤。也有觀點認為，現在的部分學術共同體還屬于“學術單位體”，是“學術領域的小團體、小集體，是圍繞單位的學術利益或者其他利益，通過有形或無形的組織而形成的小團體。”[2]120如果學術共同體異化為此種類型的“利益共同體”，將會失去其存在的意義，且也不能以“學術”冠名。

三、大學學術共同體的自我約制

任何形態的學術共同體，其本質是“以學術為志業”，存在價值在于建構良性的學術研究生態，創造優秀的研究成果，為經濟社會的快速發展提供智力支撐。學術共同體崇尚的學術利益表現為學術自由、學術民主與學術公正。對于學術共同體的個體而言，首要的約束是遵循學術規范；對于具有學術評價權力的成員而言，更應該堅守學術道德底線，做好學術業績評價。

(一)共同之底線：遵循學術規范

做為大學人，只要是有志于從事學術研究的人，就必須在研究中遵守各種學術規范的約束。這種學術約束既體現在道德層面，也體現在制度層面。學術道德是一種信念倫理，是每位成員內心的美德與信仰之燈；也是一種職業倫理，是共同體得以維系與運轉的底線[11]。學術環境需要每個人的努力營造，“每個人都是其他人的外部環境，和諧的整體正是由每一個‘互為外部環境’的個體共同營造的。”[12]

(二)權力之底線：擔當學術評價的重任

制度性學術共同體的主要功能是學術業績評價，是整個學術體制中關鍵性要件。不同學科存在不同的學術規范，制定本學科領域的學術評價制度是維系學術共同體正常運轉的必要條件。這需要共同體成員在彼此認同的基礎上予以確定，需要設計者和執行者的強力維護，達成道德自覺與制度規約的動態平衡。“學術共同體不僅僅有一個知識的維度，還有一個良知與道義的維度。”[13]52

學術評價的方式一般是采取同行評價，但同行評議也并非是最為理想的方法。近些年媒體曝光的各種學術問題，多是因為同行評價沒有達到公平公正的學術標準，引發了社會各界的質疑，直接影響到體制內學術共同體的聲譽。“差序格局、差序人格在學術活動中消解了以學術為本的學術精神和學者的學術人格，從而導致以關系人情為主的潛規則橫行于學術共同體，使得學者們普遍表現出一種對學術共同體的不信任狀態，原本就不成熟的學術共同體逐漸喪失公信力。”[6]55-56盡管如此，在切實可行的替代方式出現之前，學術共同體還是要擔當起學術評價的重任。

四、學術共同體的發展：學校的“應為”與“能為”

學術共同體不是無源之水，離不開學校的資源支持，學術共同體既需要外在的規則、標準和程序等剛性的“硬制度”規約，也需要一系列“軟制度”的支持。學校當以“合理的學術制度來彰顯學術認可的普遍主義價值取向，淡化各種帶有社會建構性的特殊主義取向。”[14]273行政權力有必要保持對學術權力的制衡，但不宜過度干涉學術權力的運行。制度設計者應盡可能消解導致“特殊主義”出現的因素，避免學術共同體異化為“利益共同體”。

(一)為自發性學術共同體提供“軟制度”支持

對于自發性學術共同體，學校應建立激勵機制促進自發性學術共同體的建立和成長，但不能輕易將此類共同體納入剛性的學術管理制度范疇，更多以“軟制度”予以保障和激勵。為激發研究成員的積極性，學校應賦予學術“核心人物”充分的學術自主權，為研究人員創造寬容的學術氛圍，減少科研考核頻率；持續性地提供充裕的科研資源及相對體面的生活待遇[15]。另外，自發性學術共同體的構建過程是成員從單打獨斗的個體學習轉移到分享反思共同成長的學習經歷，在其中，無須為追求功利化的結果而刻意合作。成員之間秉持純真的學習目的，在具體活動中形成“兼容并包”“汲納眾家”的學術開放意識以及平等、民主的參與規則，建構有意義的學習關系即以實際行動賦予共同體意義并培育共同體的成長與發展。

(二)加強對不同權力的制約

良好的學術評價環境是保持學術共同體純潔性的前提條件之一，如果行政權力的目的是為了支持和保障學術權力的正常運行，制約學術權力的濫用，那么，行政權力的存在是必要的。權力之間需要制衡，兩種權力之間的對沖產生張力，避免失衡。否則，學術權力同樣會濫觴。學術權力是評價的主體，行政權力是組織、監督的主體。這種權力運行機制有助于在學術共同體內形塑一種相互尊敬、相互信任的合作關系。當權力的控制不可避免，有必要防止權力的濫用，警惕“特殊主義”在學術評價過程中的出現。囿于當下的學術環境，我們不能用理想的純粹的學術共同體評價標準來衡量現在的學術共同體。換言之，理想的學術共同體還在“路上”。如何對學術共同體的評價結果做出評價，舉例來說，可以借鑒我國高校招生錄取中對退檔考生的處理辦法，即寫明退檔理由，使考生知曉自己未被錄取的原因。作為評價主體或是學術投票人，應注明自己打分或投票的基本理由。這種制度可以防止學術投票人的不當“越界”，也可以保護投票人免受各種因素的干擾。

在思想與行動需要確定性和凝聚力的時代，大學學術共同體關聯著學術的命脈，影響著時代的走向。囿于整體學術氛圍尚未實現現代性的科學理性，所謂的“學術自由”“學術評價獨立”尚不能成為當下所討論的議題，結合各自學校的特點和條件，創造局部的微環境，建立具有學術精神、學術理性、學術智識的共同體卻是大學領導者與學術人理應擔當的責任與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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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哲 文]

Spontaneous Mode and Institutional Mode：Two Modes of Academic Community in Chinese Higher Education

YU Sheng-gang

(College of Education Science，Beihua University，Jilin 132013，China)

The university academic community is a behavior-oriented academic group that participants have the common research interests share the similar academic perspectives and follow the same rules.The university academic community has two main organizational modes，including the Spontaneous Mode and Institutional Mode.Spontaneous Mode is the fundamental component of promoting academic development in higher education，while the Institutional Mode ensures the academic development.Facing the challenges of persistence，the university academic community should take aggressive action on the following three points，1)self-restraint，2)maintain the rules，and 3)standardize academic evaluation.The universities should support spontaneous academic community and strengthen the constraints to various powers.

Academic Community；Spontaneous Organization；Institutional Organization

10.16164/j.cnki.22-1062/c.2017.02.025

2016-08-26

全國教育科學“十二五”規劃基金項目(CIA110146)。

于勝剛(1973-)，男，吉林舒蘭人，北華大學教育科學學院教授，教育學博士。

G64

A

1001-6201(2017)02-0147-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