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惠媛,周 旭
(大連大學 英語學院,遼寧 大連 116622)
迷失與追尋
——托尼?莫里森《爵士樂》黑人身份主題解讀
劉惠媛,周 旭
(大連大學 英語學院,遼寧 大連 116622)
在群星璀璨的美國黑人文壇,最閃亮的莫過于托尼?莫里森。作為世界聞名的非裔黑人小說家,也是世界上唯一獲諾貝爾文學獎的黑人女性,她不論是在生活中還是在創作中都顯示出黑人文化傳統的深刻烙印。本文以托尼?莫里森《爵士樂》中的美國黑人身份解讀為切入點,通過對《爵士樂》中主人公身份“迷失”及“追尋”等主題的梳理,系統分析黑人歷史及黑人文化對其身份建構的內涵,解讀托尼?莫里森作品的獨特魅力。
黑人身份;迷失;追尋;文化內涵
當前,在非裔小說家中,托尼·莫里森是一位在生活和創作中都十分關注自身認同的作家。她于1992年出版的小說《爵士樂》便是其代表之一,小說歷經十年,在美國七十年代的歷史資料的基礎上虛構而成。與眾不同的是小說并非按照時間順序安排,文本隨意性是該書的最大特點,人稱和角色的心理變換即興跳躍,好似一出精彩絕倫的爵士樂,有前奏、高潮和結尾。這些安排旨在反映20世紀初黑人的生活情況和社會現實。
小說主要圍繞在黑人夫婦喬、維奧萊特和黑人少女多卡斯三人之間的感情糾葛。其間敘述了從南方鄉村遷居到北方城市的喬與維奧萊特在此過程中的情感變化以及性格演變。主要情節是:中年黑人男子喬·特雷斯愛上十八歲少女多卡斯;多卡斯移情別戀,喬憤怒之下將其射殺,而多卡斯拒絕就醫導致死亡,妻子維奧萊特知曉后打鬧葬禮;在與多卡斯姑媽的交談中了解了她的過去,放下心結后,轉變態度,選擇原諒,與丈夫和解。
本文擬通過對作品中隱含的迷失主題進行深度剖析,揭示黑人在社會、家庭和自我三個層面的迷失,分析其背后原因,并探尋莫里森對此主題所表達的意義。
伯納德·W·貝爾在《非洲裔美國黑人小說及其傳統》中提到當代黑人小說:“大多數的非裔美國黑人現代主義和后現代主義小說家,像他們19世紀的先輩一樣,并不傾向于他們的敘述作品中忽視道德和社會問題。”[1]
莫里森人生經歷豐富,家中排行老二,祖輩當過奴隸,雙親原為美國南方佃農,為擺脫貧困與種族歧視遷徙至俄亥俄州。講故事、聽民間故事、歌唱構成了她主要的重要生活,也是日后創作的重要來源之一。她的作品中貫穿了對黑人民族的關注以及對美國社會的反思。《爵士樂》這部作品就是設定在20世紀初南方黑人遷居到北方工業城鎮的這一時代浪潮下,黑人生活的迷茫與掙扎。不得不說,《爵士樂》中也暗含著她父輩的影子。小說以一場婚外戀為引子,男主角黑人男子喬·特雷斯年約五十,由于個人與社會原因與黑人妻子維奧萊特關系冷淡,出現婚姻危機,其后戀上黑人女中學生多卡斯,因其移情別戀被喬開槍打死,其間涉及到黑人眾生相。
莫里森的作品源于現實,又高于現實。她力圖用作品來反映黑人現狀以及面臨的各種社會問題,以達到反思及求變的作用。在小說《爵士樂》中,莫里森從人際交往與社會關系、家庭關系的破裂、自身的孤獨感等方面再現了20世紀哈萊姆地區生活的黑人的迷失。
在人際交往和社會關系上,《爵士樂》小說展示了美國黑人在白人社會中異化的不同反應。盡管黑人占美國人口的一份子,但他們仍然被白人排斥,處于社會邊緣。
書中多卡斯的姑媽便是其中代表,象征著一生遭受著苦難的傳統黑人婦女。黑人暴動帶來的政府鎮壓使得黑人處境艱難,以為人洗衣維持生計的愛麗絲目睹了妹夫被汽車壓死,妹妹之后被火燒死之后,她成為了恪守規矩的人,減少與白人接觸。第五大道是她最怕去的地方,“在那里,白人從小汽車里探出頭來,手里隱約露出疊好的鈔票,在那里推銷員摸她,就好像是商品的一部分,由他們來屈尊出售似的;商店的經理要是夠大方,讓你試件襯衫(帽子是不行的),那就需要紙巾。在那里,她這樣一個經濟獨立的五十歲女人沒有姓氏。”
由于親人的慘死,讓這樣一個淳樸的黑人婦女更想要保護好侄女多卡斯,潛意識地認為黑人為求自保,必須得低人一等,不能太過耀眼。為此,她教導侄女在白人女孩面前裝聾作啞,走在路上靠著大樓墻根,躲避白人,禁止多卡斯化妝打扮。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愛麗絲也不例外,也喜愛靚麗的女性,但她卻只能把這種艷羨之情藏于心中。然而她所做的一切似乎起到了反作用,多卡斯往著反方向發展。
書里描繪的黑人角色大多是生活在社會下層的普通勞動者,他們勤懇工作,遵紀守法,期待在白人社會獲得一席之地,然而總是事與愿違,不為社會接納,被邊緣化而迷失,從而導致自我分裂和自我身份的迷茫。
殘缺的家庭關系也是小說中人物陷入迷失狀態的表現。書中描寫的角色家庭幾乎沒有幸福美滿的。黑人少女多卡斯的父母在暴動中慘死,黑人中年主婦維奧萊特的父親忙于黑人運動,無心照顧家庭,對家人不管不問,家里一貧如洗,時常有人要債,母親不堪重負投井自殺。其夫喬從未見過自己的父母,三次尋母無功而返。
主流社會的排斥、殘缺家庭使得非裔美國人一直邊緣化,沒有歸屬感,一股孤獨之感彌漫在整部小說之中。
由上可見,小說致力于敘述哈萊姆黑人群體在精神上,價值觀上面臨的困境,以及普遍的迷失現象。這也不由使人深挖隱藏于內的根源。
莫里森在《外國語文》2016年8月份刊登的《文學的情調——托尼·莫里森訪談錄》中說道:“時間流逝,世界在變,人的思想意識也在成長,即使面對同一個問題;不同的時空、心境、視角都會帶來不同的認識。”《爵士樂》中的主要人物正如她所說,隨著情節發展,思想意識、性格也經歷著一場演變[2]。
本文中的人物,都或多或少地有著家庭的缺失。1917年,美國加入一戰。一切都處于暴動之中,到處都是游行示威,充斥著暴力和瘋狂。多卡斯本來是一個幸福快樂的女孩。父親在圣路易斯東區擁有一家臺球廳,母親是家庭婦女,生活還算富足。可是在那個暴亂的年代,盡管父親并未做任何出格的行為,也沒有武器,卻硬生生的被人從電車上脫下來給活活踩死,母親去現場后忍住悲痛回家,可是房子被點燃,于是活活地被大火燒死。多卡斯當時在好友家睡覺,躲過一劫。可是悲劇發生后,她并沒有做出任何反應,只是對此事不再提起。自此之后,她由姑媽撫養,變成了玩世不恭的女學生。
在主人公黑人主婦維奧萊特的記憶中,父親因為參加黑人運動常年在外不歸,母親獨自一人維持家計,為此常常入不敷出,家里常常會有討債的人,家里有時候需要靠鄰里接濟方能度日。一貧如洗的家庭狀況讓母親不堪重負,盡管后來外婆特魯貝爾聽聞消息后幫忙管理家庭,可是母親似乎并未因此好轉,不堪精神壓力而選擇投井自殺。父親回家后對于母親的死訊的反應也是十分冷淡,只是說“見鬼。噢,見鬼。”然后呆了幾天又一走了之。父親對于子女似乎也不太在乎。母親的悲慘遭遇讓她對孩子產生顧慮。“維奧萊特從中得出的重大教訓,最大的教訓,就是永遠不要孩子。不管發生什么,絕不要有一雙小黑腳疊在一起,一張饑餓的小嘴叫著:媽媽?”[6]106外祖母每天都會講述她在白人家幫傭的日子以及女主人的兒子。為了減輕家庭負擔,她被迫早早出來工作,于是在工作之余認識了喬。家庭缺少關愛讓她義無反顧的離開家鄉追隨喬。童年的陰影使他不敢要孩子,而年紀漸長,對孩子的渴望越來越強,最后差點做出抱走白人家小孩的事情。
喬則是個孤兒,被黑人夫婦收養后一直被養母像親兒子一樣對待,為此詢問養母父母下落,并且把養母的話誤解成父母一定會再次找回他。在這樣的環境下成長的喬生性敏感,就像一個小男孩一般,心理的隔閡使得他無法和養父母的家庭融為一體,早早的出去打拼,另一方面也是因為長久的毫無音訊等待使得他想自己出去尋找母親。他尋找了三次,每次都離身為“野人”的生母距離很近,可是母親一直不肯現身,有意躲避著他。多次尋而不得,讓這件事情成為喬的心結,他渴望被愛,但是也缺乏與愛人溝通的能力。他把孩子看成麻煩,讓維奧萊特兩度流產,側面體現了他對親情的淡漠。喬的這種優柔寡斷的性格也為后來夫妻不和,他轉而投向多卡斯做了鋪墊。
故事的大背景是美國的大遷徙這一重大歷史事件。工業城市的飛速發展使美國社會十分繁榮,同時,美國夢也在一定程度上影響著美國人民。當時,在黑人眼中,大都會的生活深深地吸迎著他們[3]。
書中也對黑人的美好憧憬進行了描述:“干清閑工作就能賺錢——在大門前面站一站,用托盤內送送食物,哪怕給陌生人擦擦鞋子——你一天里掙的錢比他們在真正一個收獲季節掙的還多。白人們簡直是在把錢扔給你——就因為你熱心幫忙:給出租車開開門,拎拎行李。”[4]111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書中也多處暗示當時黑人受到不公平對待的情況:“乘務員正好路過,覺得好笑卻沒有笑,他沒有必要在這節坐滿黑人的車廂里面露笑容。”[4]31
黑人少女多卡斯好友費麗斯對于學校和母親的回憶也證明了這一點:“我在學校里朋友不是很多。在我念書的學校里,不是男孩子憑著皮膚顏色結伙抱團,女孩子才是這樣。”[4]213
“我知道那枚戒指是母親偷的,她說是她的女老板送給她的,可我記得那天在提分尼商店見過它。一枚銀戒指,鑲著一塊叫做蛋白石的光滑的黑寶石。我媽媽來取一個包裹,那個女售貨員就去拿了。她給那個姑娘看了她的女老板寫的條子,這樣他們就會把包裹交給她(甚至在店門口也要出示條子,這樣他們才會讓她進來)。”[4]214
在多卡斯被槍擊后,費麗斯撥打救援電話,可是事實卻是殘酷的。因為聽到需要救治的人是一名女性,于是救援隊第二天早上才到,延誤了救治時間。
這些例子都向我們揭示了當時美國社會對于黑人問題的冷漠,種族問題的嚴峻性。當時動蕩的社會,許多白人將其歸咎于黑人。喬、維奧萊特以及其祖母是逆來順受的代表,而年輕一代多卡斯、費麗斯則尋求改變,用自己的方式對歧視提出反對。
由于經濟的飛速發展,人們的傳統價值觀也在逐步瓦解,“迷惘的一代”應運而生,享樂主義大行其道,成為其人生信條與行事準則。
多卡斯是小說中獨樹一幟的反叛者,在大城市的喧囂中長大的她深受城市文化和白人文化的影響。不同于姨媽的默默忍受,為了讓自己更出眾,她選擇了這種玩世不恭的反叛社會的生活方式。多卡斯沉迷于聲色犬馬之中,過著醉生夢死的生活,她沒有想過未來,想方設法參加各種各樣的聚會,努力讓自己成為舞會中的焦點。在她看來,“只有褲腰帶以下的生活才是生活的全部所在。”[5]60因此,大都會的誘惑讓多卡斯自甘墮落,為了滿足所謂的虛榮,她肆無忌憚地周旋于各式各樣的男性。這也為后文的被槍擊埋下伏筆。作者借多卡斯的悲慘結局說明,“黑人女性只有兩種,一種是拿著武器的,另一種是手無寸鐵的,她們都沒有好下場。”[5]77-78
輾轉來到心儀已久的大都市,喬和維奧萊特物質上得到了極大豐富。可是在都市這個大染缸里,兩人都發生了變化。兩人的感情似乎發生了中斷。維奧萊特似乎有了精神崩潰的癥狀,與人交談老是文不對題。在大城市中,她似乎失去了愛人的能力。她不像喬原先認識的那個干凈利落、有主見的女人。漸漸地開始沉默寡言。在家里也不和丈夫說一句話,一直圍著家里的鸚鵡轉,鸚鵡會一直回答我愛你。
在這種情況下,喬也忍不住向朋友瑪爾芳抱怨:“維奧萊特對她的鸚鵡比對我照顧得更好。余下的時間,他就坐我不能吃的豬肉,要不就燙頭發,我受不了那味兒。也許結婚像我們這么久的人就是這樣。可是那份安靜啊。我真受不了那安靜。”[4]50
在夫妻感情中迷失的喬在推銷化妝品的過程中認識了多卡斯。相似的經歷使他們惺惺相惜。多卡斯成了喬的精神寄托。與其說喬對于多卡斯的感情是愛情,倒不如說親情的成分更多。
《爵士樂》中,追尋的情節層出不窮。小說中的黑人都是土生土長的美國人,但是仍然繼承著非洲祖輩特征,他們渴望在美國找到心靈的棲息之所,為此對自身的認同與追尋是黑人一直以來的追求。
黑人中年男子喬作為一個孤兒,一直在追尋母親的足跡,更換了七個名字。名字的更換和尋找母親都表明了他對自身身份的疑惑,也說明他對于歸屬感和安全感的缺失,尋母也是尋找心靈皈依之旅。
維奧萊特對于自身的反思和最終確定自我也貫穿著全文。發現夫有婚外情之后,維奧萊特一直很憤怒,所以有了小說開頭的葬禮毀壞多卡斯尸體的舉動。她將一切的責任都怪罪在多卡斯身上。隨后,在與多卡斯的姑媽愛麗絲多次交談的過程中,維奧萊特了解了多卡斯的身世和經歷,使她潛藏內心深處的母性給激發了出來。“她到底是哪個搶走她男人的女人,還是那個逃出她的子宮的女兒?”“再有一次,再有一次,我也會愛她的。”[4]114她在如何面對多卡斯這個女孩的態度上搖擺不定。這時候,已經成為她好友的愛麗絲的話點醒了她“用你所剩的一切去愛,一切,去愛。”[4]118
穿插其中的格雷尋母也照應了追尋這一主題,上層階級白人女孩薇拉?路易斯因為與黑人青年的私生子與父母鬧翻,于是便將維奧萊特祖母特魯?貝爾一起帶走獨自生活。這個私生子就是戈登?格雷。母親從未提起過父親,但一直都有著對父愛的渴望,在得知生父真實身份后,他如是說道,“只有現在,他想,當我知道我有一個父親的時候,我才感到缺少了他:他應該在這個地方,其實卻不在。”
通過仆人特魯?貝爾所給的線索,一路跋涉,他找到了父親。尋父之旅是他的思想蛻變之旅,從得知自己有黑人血統的抵觸的態度到完全接受。父親的一番話讓他不再糾結自己的膚色和血統問題,重新認識自我,確立身份。
尋父尋母本質都是對自我身份定位的追尋,追尋的過程也代表著黑人對自我的肯定與接受,這也是莫里森借小說想要傳達給讀者的訊息。
愛一直都是莫里森小說的主題,《爵士樂》通過莫里森獨特的組合方式,以樂曲的方式排列組合,時空交錯,讓主要人物自己說出自己的故事,由此傳達出了黑人的文化底蘊。它暗示了小說時代背景:故事場景設置在1926年美國紐約的哈萊姆黑人聚集區,當時這里的大部分黑人是從家鄉遷徙到此自立謀生。與此同時,爵士樂更象征著文化碰撞與融合。在這個大背景下,小說中喬、維奧萊特、多卡斯等人成為了那個時期黑人的代表,他們的故事也讓讀者了解了當時黑人到大城市生存的心路歷程,以及黑人內部磨合最終融合的過程。作者試圖用兩性的融合解決文化的沖突,結尾夫婦的重歸于好也暗示著文化的融合,強調了愛和交流是解決問題的鑰匙。
[1]伯納德·W·貝爾.非洲裔美國黑人小說及其傳統[M].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2000:496.
[2]焦小婷.文學的情調——托尼·莫里森訪談錄[J].外國語文,2016,32(4):1-4.
[3]王守仁,吳新云.性別種族文化:托尼莫里森與美國二十世紀黑人文學[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215.
[4]托尼莫里森.爵士樂[M].海口:南海出版社, 2006.
[5]Toni Morrison.Jazz[M].New York:The Penguin Group,1993.
Abstract:Toni Morrison, as one of the most brilliant world-famous stars and writers in American literature and Afro-American female Nobel Prize winner in Literature, is deeply rooted in black culture writing.The paper analyzes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 black history of cultural tradition with a focus on identity construction and on the theme of Jazz as in “loss and pursuit”.The cultivation of Jazz will explore the uniqueness in Toni Morrison’s works.
Key words:Black identity; lost; pursuit; cultural connotation
Loss and Pursuit——An Thematic Interpretation of the Blacks’ Identity in Jazz
LIU Hui-yuan, ZHOU Xu
(College of English, Dalian University, Dalian 116622, China)
I712獻標識碼:A
1008-2395(2017)04-0040-05
2017-02-10
劉惠媛(1968-),女,文學博士,教授,碩士生導師,主要從事英美文學研究。周旭(1992-),女,碩士研究生,主要從事英美文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