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光陰

雪小禪

寫玉的詩，我最喜歡的一句是李商隱的“藍田日暖玉生煙”。這句詩，把玉的絕望、傷感、輕煙似霧，以及那種不食人間煙火的隔絕與薄涼寫了出來。

我一直以為玉是涼的，絕非溫軟之物。

電影《孔子》中，大司徒贈給孔子一塊玉玨，一塊中間有裂紋的玉環。孔子黯然神傷：玨者，訣別也。那手里的玉，涼意潸然。

但多數時候玉屬于女人，帶有一種去意徘徊的陰性氣質。

欲求碧玉向藍田，使君有一絲繾綣。玉最帶有愛情的意味。贈美人何飾物最合適？如果男人選，大概先選玉。玉，配女子，是溫婉配上溫婉，舊知遇上懂得。

新人美如玉。這句美得夠銷魂嗎？新人，可不是美如玉嗎？她有羞澀的天然美，又有玉的新顏，摸上去，滑涼，柔軟，仿佛玉碗盛來了琥珀光，又仿佛手持綠玉杖……那玉，是帶著無色的清幽的。據說，好玉的清幽之美，是艷與寂結合，是陰與陽的完美融合。

又有人說，人養玉，玉養人。到最后，人玉合為一體，那傳家的玉鐲，幾個女人戴過了——幾百年的光陰纏繞于腕上。難怪也有人說，玉有陰氣。潤溫浮面，玉生淚珠，那玉生出的淚珠，也如凝脂一般嗎？

玉一般的女子，可以做妻、做知己。這樣的干凈清澈，沒有雜質的凝重與透明，字里純清，眉宇冰清。——好女子修煉，最高境界是成為玉嗎？戴在一個男人的心間，和他同修同煉，這樣的歡喜禪，他知道，她亦知道。

玲瓏剔透伴伶仃，通靈圓潤羊脂瑩，玉為君生，君為何生？羊脂一樣的玉呀，這一般的癡是為誰？未寫紅樓先辨玉，誰人不識玉癡郎？這是我曾寫給寶玉的詩，他就是黛玉的玉癡郎。

所有的傳說與故事，都是與那塊通靈寶玉有關。為了林妹妹，他把它摔到地上。這塊降生就隨之而來的玉，其實是他的命——他連命都不要了：“沒有林妹妹，我要這勞什子做什么！”這句話，真疼。

關于愛，總會牽扯到疼痛，絲絲縷縷的。沒有辦法——不心疼，是愛嗎？

一定要疼。即使是玉，也要疼。有人說玉如果纏上一絲血絲，會分外地驚艷。

我忘記哪部電影里，那個女人為情而死，結果，玉里纏上了血絲，像她的孤魂，戴在男人的身上。看得人驚心動魄。

黛玉的“黛”字用得好。

百度百科說：黛，形聲。從黑，代聲。本義：青黑色的顏料。古代女子用來畫眉。

真正的黛玉一定是林妹妹那個樣子：不食人間煙火，吃一些人間的露珠兒，賞一些落花流水的景兒，而把自己也修煉成了一塊玉，是一塊上好的墨黑的玉。

黛綠年華，玉一樣的凝固住了——她一定愿意早死，而絕非老死。最好的年華，如玉一樣，免得長了瑕疵。臟了的玉不如石，碎了的玉更不堪。

玉怕碎。

掉在地上，萬劫不復。

想接上嗎？它的貴族氣絕不允許——像分手的戀人似的，再回頭，早就隔了千山萬水。請不要記得我，請離我遠遠的，請給我最完美的記憶。這是玉的脾氣。

所以，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男女定情時，他送她玉。

離散時，她輕輕地說：“這是你送給我的玉，現在，還給你。”

他伸出手，她卻輕輕地從高處讓它自由落體。片刻，玉，一地風華地碎了。

扭身，連頭也沒有回。我喜歡這樣的電影鏡頭，愛情像一場洪水，淹沒過她。抽身的時候，也席卷而去。

她要的就是這玉碎，其實是為了把過去統統報廢——那些有些矯情的過去，翡翠一樣，看著明麗，卻有著空洞的華麗。無人知道的凜冽的悲歡，溫度和玉一樣，摸上去涼涼的。

戴玉的女子，要有如何溫軟的性格呢？她低眉，又穿中國式旗袍，喝陳年普洱，最好讀線裝書。這玉光陰，是她愛的男人給她的，他養她，如養玉。

其實，她才是玉，慢慢收斂了所有的光芒。年輕的時候，是一塊金，必豪奪人目；再過幾年，是翡翠，亦怒放著必要的綠意。

現在，她大概只想做一塊透明的無色的玉，養在光陰里，養在愛情里。她唯乞求不碎——她知道玉碎的結果，一定是萬劫不復，一定是粉身碎骨。

“一念心清靜，蓮花處處開，一花一凈土，一土一如來。”在早晨，聽到齊豫的《蓮花處處開》，仿佛來自天外。這個女子，也成了一塊藍色的玉，在滾滾紅塵中，已經把雕花與馬鞍鏤刻于玉上，不著痕跡，卻刻骨銘心。

想著玉一樣的光陰——我要把光陰過成玉一樣，在幽暗的歲月中，散發出厚實而誠懇的光芒。

這微小的光芒，來自內心的玉的品質，不與人爭，只在文字的光輝中，贏得時間的贊許——玉，它生出煙時，一定是藍色的。我在藍色中，看到自己的倒影，漸漸褪去人世間的雜質，呈現出一種透明的淡綠色，那是極致的玉的顏色。

我仿佛看到了那綠。那綠，多像凝固的羊脂奶，又多像一粒眼淚般的琥珀。

剎那間定格了——它輕輕地被握在一只手中，安然，靜謐，這一生，有這一刻，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