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小看了如今只需到一趟超市,就可以分分鐘搞定的雞和雞蛋問題,但八十年代初,這卻是一個變革的突破口。
當今居住在城市高樓中的人,無法想象能在自家廚房里養雞下蛋,還能供應市場?1980年,哈爾濱亞麻廠退休老工人王淑蘭,利用自家8平米舊廚房,采用四層疊籠、全封閉、機械通風方式,養了250只雞,半年向國家交售雞蛋3000斤。更不可思議的是此事上了新華社內參動態清樣,時任總理批示這種“專業戶”養雞的方式投資小、見效快、比搞大型養雞場容易,關鍵是能解決大中城市的禽蛋供應。他的批示被“請印送給”了黨的主席、副主席、書記處、中央財經小組,北京市負責人,打開了當年解決短缺經濟問題的一個缺口。
或許這也是個中國特色,體制使然,沒辦法中的辦法。經過38年改革,人們成長了,社會進步了,今天看批示養雞,首先就可以看出,這是一個政府和市場行為如何厘清的改革頭號大問題。在我國改革艱難啟動的初期,首長抓雞摸蛋實際是一個推進改革、阻力小、見效快,易受歡迎的“切入口”。那時候中國剛從十年浩劫中走來,人們尚還過著低工資,物質貧乏的苦日子。曾幾何時,吃雞吃蛋,經濟上它涉嫌“資產階級生活方式”的罪名,政治上涉及“走什么道路”的道路選擇。體制僵化固化令執政黨一時也不能使用商品生產這一有效的保證市場繁榮的方法。雞和蛋那時成了只吃不生,只吃不長的東西,必然會沒了來路。民生被極“左”的政治抑制,禽肉蛋在城市需要憑票供應,在農村成了人民公社社員大媽藏著拽著要躲避圍剿的“資本主義尾巴”。偶開一次口福,驚心動魄的感覺,恨不得一輩子不忘。
這時候,八億人認識真理,定論是靠肚子說話,這是一部中國改革史顯現的超理論邏輯。別小看了如今只需到一趟超市,就可以分分鐘搞定的雞和雞蛋問題,但八十年代初,這卻是一個變革的突破口。當然,這也反應了我們這樣一個大國,哪怕一點小事真要改革時舉旗、舉步的艱辛。它既要基層創造,也要頂層高舉高打。我目力所及,見過的省領導抓雞,是上述內參批件的二年之后。1982年初,貴州遵義縣南白鎮有個青年肖時元自籌和借貸原始資金搞了個家庭養雞場,養了4000只雞,向市場提供雞、蛋和雛雞。肖時元打頭陣的做法,在遠近一帶產生了影響,還迎來貴州省顧問委員會副主任李廷貴前來參觀。可很快在打擊經濟犯罪中,一段謠言使他飽受困擾。傳言說他進了公安局,訂了他的雞娃的養雞戶信了謠言紛紛前來退貨,也有不少養雞戶拋雞導致市價下跌。身正同樣怕影子斜,這就是那個年月的真實故事。難道黨的富民政策變了?肖去省城找李未遇,無奈中回到家就把存欄減了一半。聞小肖來訪還有風波,李廷貴當即決定趕赴遵義。見到李廷貴,小肖哭了。他養雞起步時,幾個月養了50只,只賺了一塊五;1981年一次雞瘟死了579只,損失3000元,他沒哭,見到老顧問,他卻哭了。可老李批他:哭什么哭?人言可畏,哪有子彈可畏?要拿出戰爭年代的精神來發展專業生產,我要給你當政策顧問,幫助你發展生產。
當年的李廷貴、肖時元今安在?他們互動出來的故事,是我在農村改革階段,看到的體制變化政策養雞的一個經典案例。我見到省會中心城市領導抓雞是1991年。當時我國改革進程已進入城市改革,貴陽春節市場有個特性需求,民俗認為紅公雞吉利,因此家家年三十餐桌有紅公雞才是上乘。特定需求帶來紅公雞市場價格波動,弄不好會成為影響春節的國泰民安問題,“市長抓雞”也就成了繞不開的任務。當時貴陽市財政撥出專項資金,通過國有流通渠道,預定收購保護價格,預付貼息定金,還從科技供應角度組織良種雞苗提供給供應鏈前端的專業戶、專業養雞場。政府財政國企民營各施其責,各種要素有效進入,既保證了市場供應又平抑了流通價格,保證了市民按文化心理預期過年。節前時任貴陽市長王壽亭和商委負責人一起到白云區的養雞場調研查看,新華社記者顧筑勝,寫了一條市長抓雞的鮮活新聞向全國播報,后來還收入了他的第一本著作《化解貧困難題》之中。
如今“貧困”已超越了整體短缺階段,新一輪深化改革面對的是新的難題。人們吃雞不愁了,愁的是怎樣吃上無害的安全雞,那各級省長、市長“抓雞”的任務或還沒完成。如此攻堅戰,我們缺少什么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