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歲二十九那年,小周寫完了回憶錄,詳詳細細地追憶了自己短暫而又平淡的一生。他的父母均沒活過三十歲,祖父祖母也很短壽。這是他早早地撰寫回憶錄的主要原因。爺爺奶奶他未見過面。童年時父親好像跟他提到過爺爺奶奶的故事,但在他的腦海里沒有存下任何印記。就連自己的爸爸媽媽,小周回想起來也很吃力,他們的形象遙遠而飄忽,像褪了顏色的一塊破布。他甚至把電影電視中的某些男女主人公和在街上遇到的某對三十歲左右的夫妻想象成父母當年的模樣,這些聯想最終導致了他對父母形象的徹底遺忘。
小周三四歲時,父母相繼病故。他若能清晰地記住父母的音容笑貌簡直是白日說夢。
然而在他那長達50萬字的回憶錄中,有相當長的篇幅描述了自己在母親懷抱中吃奶撒嬌的幸福時光,以及與爸爸朝夕相處嬉戲玩鬧的美好瞬間。顯然,小周豐富的想象力彌補了他記憶中的所有空白。
小周年紀輕輕就著手撰寫回憶錄的另一個原因是因為他聽到了一位算命大師的不詳預言。那位自謙為“半仙”的大師在他人的口中是一個地地道道的“神人”。在一個陰雨綿綿的傍晚時分,他只斜著眼睛打量了一下小周,便斬釘截鐵地下了斷言:“你沒有老年和晚年!”小周從此深信不疑,他自認為父母的壽命就已從遺傳學的角度確定了兒女生命的長短。所以,當聽到來自于非科學的著名大師預判時他并未感到多少意外和驚愕,內心反而更加淡定平靜了。這個預言是超自然的聲音,與他自己源于基因科學的推斷疊加印證。
于是,小周決定寫一本回憶錄,記下自己短促而平凡的生命歷程。
他集中精力,花了整整兩年時間,寫出了洋洋五十多萬言的長篇回憶。據他說,當他拿起筆時,埋藏于記憶深處的點點滴滴都清清晰晰浮現在眼前,就像電影畫面一樣逼真鮮活。他還說,回憶和書寫的過程,猶如自己重新活過一遍那樣,生命得到了加倍的延長。
回憶錄的最后一句是:“今天,也就是此時此刻,公元2010年11月14日下午5點32分,我正在寫回憶錄的最后一句。結束了,再畫個圈兒,就是句號。生命也隨之結束了!”有電視新聞現場直播的感覺。
當然,小周的生命并未與他在稿紙上畫上句號時同步結束。他至今仍健健康康地活著。
在完成了前二十八九年的回憶之后,小周一連三天穿戴整齊平平靜靜地躺在床上,祈求那個神圣時刻的到來。強烈的饑餓感把他從逐漸的昏迷中喚醒,他拖著虛弱的身軀艱難地挪到街邊一家小吃店狼吞虎咽地暴飲暴食,試圖當場撐死,卻自決未遂。
經過了一段時間的放松和調整,小周的身體和精神狀況得到了恢復和好轉。他又做出了驚人之舉,繼續撰寫回憶錄。他感覺自己已回憶成癮,一天不把腦子里的“記憶”寫在紙上,就痛苦難忍。于是,他就重新拿出筆來,朝著另一個方向“回憶”,也就是朝著明天和未來“回憶”。他堅稱:前世已把來世的所有一切都嵌入每個人的靈魂深處。回憶就是呈現,回憶的指向不僅是過去,而且也能指向未來。
所以,目前在小周已完稿的回憶錄里,他已變成了老周和周老,并剛剛過完八十大壽。在他的記憶中,他是33歲那年結的婚,妻子是某電視臺的一位21歲的著名美女主持人,出身于“嫩模”。35歲時生了一對龍鳳胎,金童玉女。當年,他還買彩票中了大獎,得獎金八億元整,且免稅。……再往后,老周還用幾年前彩票中獎的錢買了張去月球旅游的飛船票,去廣寒宮里住了三個晚上。至于接下去的三十年,中國和世界發生了許許多多驚心動魄和匪夷所思的大事,至少他在60歲那年的八月,在第三世界大戰后就任了美國國防部部長并授予五星上將……回憶錄中涉及的許多事件現在還不能“解密”,有些細節簡直太嚇人啦,跟真的一樣!
裸體
書法家孟先生為參加一次重要的書法作品展而精心準備了一個多月。寫下了十幾幅字,他自己均不滿意。孟先生以隸書見長,在業內頗有一定名氣。這次展覽他非常重視,也很犯難。他并不擔心自己的書法功底和技巧,而是在寫什么內容上猶豫不決。此前,他常寫“厚德載物”“惠風和暢”或“鍥而不舍金石可鏤”之類的固定成語,偶爾也會寫“祖國萬歲”“只生一個好”等先進口號。這些字句屬于書法家們共寫的內容,每次展覽多有重復。孟先生不知哪根神經搭錯了位置,他決定這次書法要寫下與眾不同的名言。
參展作品事先經組委會審查,并統一展放。老孟在同行中人緣口碑很好,他說最近很忙,要推遲幾天送交作品。組委會負責人調侃他說:老孟最近梅開二度,新娶了年輕貌美的嬌妻,終日老牛吃嫩草,忙得不亦樂乎,理解理解。并告訴他只要開幕前掛上即可,還打趣叮囑說:千萬別寫民工討薪、反對拆遷等類型的標語!孟先生笑答:借我個豹子膽,也變不成憤青。
開展時孟先生自己親自掛上去的那幅字格外引人注目,圍觀者甚多。人們指指點點議論紛紛且笑聲不斷。誰也沒料到,老孟這次別出心裁,竟寫下了德國哲學家康德的名言:“婚姻是生殖器的相互利用。”有人評論說,老孟的藝術風格有明顯改變,字體可命名為“裸體”“生殖器”三個字猶為光鮮,而“相互利用”四個字有視覺上的互動感。
孟先生的作品很快被撤了下來,換上了他過去的一幅舊作:愛是心靈之美。老孟因此被有關部門約去問話,稱其作品有傳播淫穢色情物的嫌疑。
代表作
去拜訪一位著名老前輩——被譽為理論界泰斗級的大師,并懇請他為我們的刊物惠賜一篇文章。
門鈴連響三聲后,保姆為我們開了門并示意客人換上骯臟的拖鞋。
老教授仰坐在客廳里的搖椅上,微閉著雙眼,忍受或享受著來訪者們滿臉堆笑的恭維與奉承。我們一行三人相互補充著,把他老人家一生的著作如數家珍般地一一報出名字,并就其中影響較大的幾部代表作競相贊美了一番,用了不少類似于“開一代先河”“里程碑式”“無人比肩”“影響了幾代人”之類的最高級的謳歌模式。
老爺子時而皺皺眉頭,時而輕咳兩聲,耐著性子聽完了我們由于崇敬和激動而導致的語無倫次的真誠表達。他終于睜開了眼睛,腦袋和身子轉向了來訪的客人。他口吻堅定地告訴我們:“你們說得不對,那些書都不是我的代表作,全是垃圾!”
我們確實驚呆了,就在老人一字一句脫口而出的瞬間,我們這三位來訪的崇拜者臉上的肌肉僵硬地凍住了。
“這,這,這,您,您,您,您老這是跟誰生氣呢?您老真會開玩笑?”我試圖從僵局和尷尬的窒息中掙脫出來。
“不,不,不是玩笑,我從不開玩笑。”大師十分嚴肅。“我可以告訴你們,我只有一篇代表作,可惜你們沒有看到,也永遠不會看到了。那篇文字的底稿丟失了。”他非常遺憾地嘆了口氣。
“喲,真的?那是一篇怎樣的文章呢?”同往的另一位問。
“是一篇大字報!”老人家興奮地從躺椅上坐直了身子。“那張大字報,絕啦!是我一生的杰作,我把攻擊我的那幾個家伙批得體無完膚,罵得狗血噴頭!你們年輕,不知道‘文化大革命是怎么回事兒,那是你死我活啊!大字報就貼在學院辦公樓南墻上,一共七張,連窗戶都遮住了。我是夜里三點多貼上墻上的,用了大半桶糨糊,我用白面熬的。一連三天,圍觀者擠得密密麻麻。真他媽的過癮,我把那一小撮我的死對頭的那些卑鄙齷齪之事抖落得干干凈凈,大白于天下。他們猖狂什么,最后統統被抓了起來,一共抓了六個人,活該,罪有應得。這篇大字報要文采有文采,要觀點有觀點,有不可質疑的邏輯力量,閃耀著真理的光芒,字字刀槍,句句炮火。你們要是讀了,一定會振聾發聵,屁滾尿流。太可惜了,底稿丟了,你們沒有眼福了。若稿子還在,我一定交給你們刊物發表,即使放在今天,仍有很強的現實意義的。”
我們在他老人家的激動與亢奮中仍能感受到那篇大作超越時空的沉重分量。“真遺憾,我們沒有機會領略大師那篇戰斗檄文的磅礴文采了。”
我們不知所措地起身告辭。在回去的路上,一位同事喃喃地說。“真幸運,幸虧底稿丟了。”另一位同事望著車窗外熙熙攘攘的人流,自言自語地小聲咕噥著,像是祈禱什么。
無法忍受的福利
一位李姓女子走進培訓中心人事處的辦公室向處長遞交了一份辭職報告,其辭職理由竟是因為所在單位“福利待遇太好了,生活質量太差了” 。
處長是一位身體發福的中年男人,約莫50來歲,頭發稀疏且凌亂。他愣愣地站起來,示意李女士坐下,并給她遞了瓶純凈水。
“記得當初你是因為咱們單位福利好、收入高才申請調入的,還托上級領導打了招呼,要知道,咱們中心可是遠近聞名的好單位呀!”處長坐在她對面的沙發椅上,雙手交叉放在明顯隆起的肚子上,笑瞇瞇地勸導她。
“是的,處長。那是當初,此一時彼一時啊!您可能認為我有些矯情,我實在無法忍受這個單位的所謂高福利了,它嚴重影響了我的生活質量!”
“哈哈,我生性愚鈍,聽不懂你們這些博士的高談闊論。福利好應該是提高了生活水平才對,怎么會降低生活質量了呢?”處長身子往后仰了仰,靠背椅子前后搖晃了幾下。
“處長,您聽我說。您看我今天穿著的上衣是什么?”
“運動服呀!”
“下身呢?”
“運動褲呀!”
“腳上穿著的是什么?”
“運動鞋呀!”
“你身上穿的呢?”
“運動服嘛!”
“下身呢?”
“運動褲嘛!”
“腳上呢?”
“運動鞋嘛!”
“別人穿的呢?”
“我不知道,沒注意看!”
“那我告訴您,統統都是運動衣、運動褲、運動鞋!”
“是嗎,那又怎樣?”
“您不覺得別扭嗎,咱們是體育運動隊嗎,您、我,還有其他員工都是運動員嗎?”
“不是呀,可沒規定咱不能穿運動裝嘛!”
“可咱為什么非要穿同樣的衣服?”
“沒有規定非要穿同樣的服裝啊!”
“是的,是的,是沒有規定,可為什么大家那么整齊劃一呢?”
“為什么?”處長順便打了個哈欠。
“因為我們一年四季每位職工至少要領到四套運動服和運動鞋。我到這里工作了十年,一共領到了60多套顏色式樣不盡相同的運動服和50多雙運動鞋。除了我自己穿,老公、孩子穿,我的爸爸、媽媽穿,我孩子的爺爺、奶奶也穿,好可怕呀!”
“你可以穿別的嘛,去時裝店買幾件時髦的裙子穿嘛!”
“問題就在這里,全單位的一百多名職工都穿運動服,我一個人穿連衣裙,別人會怎么看,顯擺?炫富?另類?從眾最安全,隨大流少麻煩。”
“倒也是。有免費的衣服不穿,去花錢買別的衣服確實不劃算。那就穿運動服唄,反正大伙兒都一樣,不挺好嗎?”
“不論男女老少高矮胖瘦一年四季都穿同樣的服裝您不覺得怪異、恐懼嗎?尤其是穿著運動鞋踩在貴賓廳會議室的厚厚的純毛地毯上,您認為合適嗎?”
“是啊,你這一說,我也覺得有點別扭!”
“不是一般的別扭!您知道我今年多大了?才38歲呀!可前天同學聚會,有人竟然沒認出我來,他們還解釋說不是因為我變老了,而是這身運動服讓他們無法判斷我的性別、年齡和職業。”
“沒那么嚴重吧,你有點太敏感了。這樣吧,我今晚請你吃飯,再聊聊,你先把辭職書收回去,冷靜理智地想一想。”處長邊說邊站起來端起桌子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好啊,好啊,自從到我們這個單位至今都十年了,還沒說請我吃飯呢!去哪兒吃呢?”
“還能去哪兒,就在單位職工餐廳唄!那兒飯菜質量好,還不用花錢!”
“天呢!處長大人,您還是讓我辭職吧!我實在受不了啦!我要吐了!你就不能換個地方請我吃飯嗎?”
“那多不劃算。街邊飯館的飯菜再便宜,也比我們內部餐廳貴許多,而且還不衛生。在單位是一天三餐全免費,不吃也浪費,干嗎非得到外邊。”
“我剛才說什么來著,您難道真不懂嗎?福利待遇越好,生活質量越差。三餐免費坑死人了,不吃白不吃,都怕占不到便宜。于是沒人回家吃,更不知道外邊的飯館長什么樣!到了星期五,單位還發芹菜、韭菜和肉餡,周一上班運動服上全是餃子味兒,真沒勁!連洗發膏、洗浴液都是一個牌子,這福利待遇能不能取消呀?”
“那怎么能行呢,全體員工不會答應的?”
“直接發錢不行嗎?”
“不行,政策不允許。再說,發了錢誰也不肯花。”
“求求您了,處長大人,還是讓我請您吃飯吧,您就同意我辭職了吧!”
“去哪兒吃?”
“外面。在咱單位附件找一家中高級檔次的飯館。”
“不行,太浪費了,還是在咱們職工餐廳里吃!”
村里的寫作者
我早就想勸他放棄寫作的念頭,可一直沒說出口,就像人們常說的那樣,每次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其實,他要是個聰明人或者說還有那么一丁點自知之明的話,就一定能從我吞吞吐吐上下反復滑動的喉結上看懂我的真實想法。但,他沒有,他缺少那比芝麻粒還小的一丁點兒的理解能力和自知之明。
他是我小學時的同學,甚至有兩年是同桌。那時候他名字叫大鎬,父母顯然期望他們的兒子能靠體力謀生,刨地挖煤都需要鎬頭,在鄉下如果你手里攥著一把好使的大鎬,又肯下力氣的話,溫飽問題不愁解決不了。然而,大鎬更喜歡纖細的鉛筆和鋼筆,他覺得把鉛筆夾在耳朵上,把鋼筆別在上衣的口袋里更能體現生活的美好。
只讀完小學,大鎬就不再繼續上學了。高爾基《我的大學》深深地震撼著他幼嫩的心靈,他持續發燒了好些日子,口中只念叨著一句話:“我的大學是社會!”燒退了,體溫恢復了正常,但大鎬的胸膛變成了爐灶,那里燃起了一團熊熊烈火。他先改了名字,最初叫“夜火”,后來又叫“洪滔”,再往后又叫“岳巔”“冠頂”等等,迄今不下百八十個。他告訴我們,那叫筆名,是一個作家的封號和旗幟。筆名沒起好,注定文章寫不出名堂。
這位擁有百十來個筆名的大鎬,一轉眼寫了四十年,老婆跟村里的獸醫跑了,兒子雖隨他姓,但相貌、嗓音、脾氣都與村東頭開小賣鋪的丁瘸子驚人相像。原先的三間小瓦房為還債而低價賣了,他只好撿起鎬頭在村北的山坡下就勢刨出了一個可以棲身的坑洞,比窯洞更窄小一些,只能貓著腰進出。從此,他便安坐其中,在自己搭設出的一個小方桌上繼續他的文學夢,寫風、寫雨、寫花、寫月、寫遠、寫近……每到陽光明媚的春夏之季,他還會把桌子搬到離洞約有五十多米處的一棵大槐樹下,寫一些波瀾壯闊、萬馬奔騰的場景。
每當我回老家過年時,大鎬總會執著地背著一個裝滿新作的大編織袋讓我給提提意見。那是我最糾結的時刻,他瞬間的興奮和希望點亮了他早已昏暗的目光,他從袋子里掏出一摞摞碼放整齊的稿紙,按他的分類印有詩歌、小說、散文、劇本,還有一些替大報大刊擬定的社論、述評等等,讓我眼花繚亂、氣短胸悶。加上他滔滔不絕的口頭補充,哪有我提意見的份兒?在我每每試圖打斷他的自吹自擂,并打算勸他斷了當作家的妄念時,家里的親戚兄弟和周圍的街坊鄰居總向我使著眼色,阻止我把那殘酷的結論說出來。他們都爭先恐后地笑著夸贊他寫得好,嘻嘻哈哈地哄他捧他,他似乎聽不出這些贊美聲中的諷刺與嘲弄,十分認真地享受這些虛假的恭維。
“嗨,他就是個精神病,何必跟他較真呢?只要他高興,愛寫啥寫啥。他說他是魯迅,我們也認了。”二哥看得透徹,等大鎬一走,我們就開始喝酒。
去年春節回家時,大鎬又纏住了我,因為他又寫了一部“具有里程碑意義的鴻篇巨著”。他在我家炕上,當著村長的面,小心翼翼地打開了用三層報紙包裹的三大摞、一尺多高的稿紙,像是給襁褓中的嬰兒換尿布似的,上面用毛筆赫然寫著四個大字:《奧巴馬傳》。
“這是你寫的?”我一臉迷惑。
“嗯,那還用說!”他亢奮地撓著蓬亂的頭發。
“美國總統?”
“嗯,那還用說!”
“真了不起!真了不起!”我也撓了撓頭。
“寫得真不錯!我看了,那里面的奧巴馬干的那些壞事,跟我差不多!”村長嘿嘿地笑著,沖我眨巴著眼睛。
二舅的權利
多年沒去看望鄉下的二舅了,母親為這事兒嘮叨過好幾回了,雖然沒有直接罵我,但從她的話里話外還是能聽出她對我的各種失望。
“小時候,你二舅最疼你了。上樹替你掏鳥蛋,把腳脖子都摔斷了,到今天走道還不利索呢!”
“上小學那會兒,有一回趕上下大雨,你二舅去學校背你回來,蹚水過河差一點把自個兒淹死!”
“你進城讀高中,你二舅省吃儉用把娶媳婦的錢拿出一半兒,供你上學,唉,可苦了他了,眼睜睜地看著快進門的新媳婦跟人跑了。”
“你二舅前年得了場大病,在市里的大醫院做了手術,腸子給割掉了三尺半,他說你忙,不讓我告訴你。唉,親外甥有啥用呢?”
“這些年鄉下的日子也不好過啊,沒個好吃好喝,也沒個好穿好用,你二舅身體又差,那幾畝地就夠他招架的。”
“你表弟常年在外地打工,過年過節也不怎么回來,抱養的就是抱養的,跟親生的差遠了。不知今年春節你二舅家殺沒殺豬,有肉吃沒。”
經不住媽媽的反復嘮叨,更不愿成為她老人家眼里忘恩負義的不肖外甥,我過年前特意請了兩天假,專程回了趟老家,去看望我多年不見的親二舅。
正如媽媽所說,二舅的腿當年為我掏鳥蛋摔折過,出來迎我時走路有些顛跛。他手里握著一把鐵鍬,正收拾雞圈里的糞肥。
“你小子把二舅忘了吧,好幾年沒見啦!”二舅放下鐵鍬,順手接過我手里提著的豆油、魚肉等年貨,高興地嗔怪說:“來就來唄,還花這些錢。今年家里啥都不缺,米、面、油齊全著呢!”
“二舅,你咋只帶一只棉手套,那只呢,丟了?”我見他手上的那只手套嶄新的。
“沒丟,沒丟,開春再戴另一只!”二舅嘿嘿地笑著。
“來,快進屋。你看,這是村東頭王大下巴三兒子前天給的油,魯花花生油,一桶十斤呢!夠吃大半年了……”
“來、來、來,你再看,這是張二猛昨天扛來的一袋白面,聽說包餃子、烙油餅可筋道啦!”
“你再看看這大塊羊肉,多肥呀,燉蘿卜夠全家吃好幾頓……”
“你瞅瞅,這是啥?東北高級大米,鍋里一蒸,沒牙的人都能吃兩碗,這也是人家送上門的。”
“我就說嘛,今年春節咱是要啥有啥,用不著你花錢破費……”
二舅一臉知足的笑意。
“二舅,我媽可惦記你了,就怕你吃不飽穿不暖,非逼著我扛著年貨來看你,二百多里的路呀,二舅,汽車又擠,累死你外甥啦!”我趁機自我表揚一番。
“今年你不用來,明年后年你要來。”二舅認真地說。
“為什么?”我不解地問。
“你等等,有人找呢,”二舅打斷我的話,起身往屋外走。
“哎呀,白二叔,沒出去走走?正好在家,我大哥讓我來給您拜個早年……”一個年輕小伙子跟著二舅進了堂屋。
“這不好吧,這個我不能收。再說了,一個莊稼漢穿哪門子皮鞋啊。”二舅的大嗓門能傳出二里地。
“小點聲,白二叔,就是點心意。沒別的意思,這鞋子好啊,上等牛皮做的,市里的名牌貨。另一只等那個事兒完了以后再送來,您放心吧!”年輕人貼著二舅的耳朵又小聲嘀咕了幾句。我在屋里咳嗽了兩聲。
“哦,家里有客人,那我不耽誤了。記住了,白二叔,等過了正月十五我大哥親自過來給您拜晚年,他這些日可忙了,不送,不送。”小伙子連蹦帶跳地跑了。
二舅手里拎了只锃亮閃眼的新皮鞋在我眼前晃了晃,說:“你看,又有人給我送禮了!”
我說:“怎么就一只?”
舅說:“另一只等投了票再給!”
“怎么個意思?”我真有點看不懂。
二舅說:“我不是告訴你了嘛,今年過年啥都不缺,吃的喝的穿的戴的一樣不少。你看這米、面、油、鹽,還有這手套、皮鞋,都是人送的。這不是嘛,咱村上要換屆選新村長了,想當村長就得拉選票,這一拉票就得挨家挨戶給點好處,我也有一票。棉手套和皮鞋都先給一只,等投了他的票,他才再送另一只,怕咱收了東西占了便宜不投他票……”
“上面讓這么做嗎?”我心里犯上了嘀咕。
“不讓又咋樣,不都這么干嗎?”二舅笑著嘆了口氣。
“那您打算投票給誰?”
“誰送的禮大就投誰唄。”
“那別人送的東西咋辦?”
“到時候他們來要就還給他們,不要就吃了喝了。”
“你倒想得開!”
“有啥想不開的,人家送來了,你要是不收下,就等于說不同意人家當村長,那不是得罪人嘛!”
二舅又用手指了指垛在墻角的那幾袋米和面還有兩桶油說,今年過年不愁啦!
臨別時,我從口袋里掏出了一千塊錢,讓他隨便買點什么,貼補貼補家用。
二舅急了,說:“給我這么多錢,你小子想當鄉長、縣長啊,我只有權選村長,鄉長、縣長不歸你二舅選,你就別破費了!”說完,他豁牙露齒地笑了,引逗著雞窩里的那幾只母雞也撲棱著翅膀,咯咯吱吱地跟著起哄。
化妝
母親側身躺在床上,雙腿彎曲著,臉沖著窗戶,背對著臥室門。
我走到床邊,她正歪著腦袋,一手托著個小圓鏡子,一手拿著眉筆在眼皮上描畫,嘴里小聲咕噥著,既像是哼唱,又像是自言自語。
“媽。”我叫了一聲。
她沒反應,繼續往臉上畫。
“你大點聲,你媽耳朵聾了!”父親在門廳處提高嗓音提醒道。
“媽,”我大聲喊著,并彎下腰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肩,“媽,我回來了!”
母親轉過身來,平躺著臉對我,我嚇了一跳,她把臉涂得亂七八糟,鮮紅的唇膏抹到了雙頰兩腮,像個跳大神扭秧歌的老妖精。
“嚇死我了,你咋又回來了?”母親試圖坐起來,我順勢扶她一把,她卻躺下了。
“是啊,出差,順便回來看看。”我琢磨著她說“又”的含義,不一定是煩和嫌,是說明她記憶力還不錯,上個月我剛回來過,那時醫生給她開了病危通知書。
“說到就到,住在樓下也沒這么快,餓了吧,我給你弄點吃的!”母親再一次掙扎著要下床。
“不餓,剛在飛機上吃過了。”我轉頭跟父親說,“我媽身體恢復得不錯嘛!”
“到歲數了,時好時壞。說不行就不行了。”母親的耳朵也時好時壞,她搶著回答。
“您每天都化妝嗎?”我又轉過臉笑著問。
“可不是唄,越老越愛臭美,也不怕人笑話。眼瞅著黃土埋到脖子了,還天天描眉畫眼的,精神不正常!”這回是父親搶著說的。
“你說什么?死老頭子!年輕的時候窮得丁當響,連頓飽飯都吃不上。結婚那會兒,跟隊里的會計要了一小片巴掌大的紅紙,在嘴唇上下咬了又咬,才弄出點紅色來。這輩子,不知道什么叫化妝。現在快死了,再不畫就蹬腿了!”母親邊說邊又舉起小鏡子照了照。
“那就畫吧,想怎么畫就怎么畫,咱不缺錢兒。”我笑著慫恿她。
“對,畫,我就畫!你爸老看我不慣,煩死他!”她又拿起粉餅直接往臉上蹭。
“凈干些沒用的。”父親氣哼哼地甩了一句。
“啥叫有用?不化妝就有用了?我天天畫,沒事就畫。早晨起來畫,晚上睡覺前也畫。說不定一閉眼就過去了,留下張死人臉誰看了誰害怕,沒人給畫。不如自個兒先畫好了,知道是個啥樣子,死了也踏實。”母親之所以化妝,看來有她的一套想法。
“你看,你看,”母親從枕頭底下摸出了幾張照片,“這是前些日子照的,我自己畫的妝,這身送老衣裳也是我自個兒選的,不貴。你看,穿上這身躺下照的相,八十多歲的人了,不難看吧?兒子,你拿一張,留個紀念。死了也就這幅模樣。不要急三火四地往家里趕,路上車多、人多,別磕著碰著,犯不上。這回你看看就行了,不用老惦記我,媳婦、孫子都得要你照顧,只要你們太太平平媽就放心了。”
在家只待了一晚,第二天我就坐飛機返回京城了。臨走時母親又努力欠了欠身子,躺在床上跟我招了招手,沒等我轉身,她又拿起了那面小圓鏡和一支眉筆,準備繼續在她那張飽經歲月的老臉上進行美的描畫。
勞馬,自上世紀90年代起開始文學創作,以短小說見長,在《人民文學》《十月》《作家》等文學刊物上發表中短篇小說數百篇。曾先后榮獲首屆蒲松齡文學獎(微型小說)、第四屆北京市大學生戲劇節優秀編劇獎、第十屆“十月文學獎”短篇小說獎和2014年蒙古國最高文學獎等獎項。出版有長篇小說《哎嗨喲》中短篇小說集《傻笑》 《個別人》《情況反映》《某種意義》《潛臺詞》《等一會兒》 《幸福百分百》《非常采訪》《一個人的聚會》 《柔軟的一團》和《有意思》,散文集《笑亦載道》和《遠看是山,近看是樹》,話劇作品集《巴赫金的狂歡》等。作品被譯成英、法、俄、西、德、土、韓、日、越、蒙等多種文字。現任職于國家教育行政學院,中國作家協會小說委員會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