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耕文明向工業文明的時代轉型,催生了中國文學現代性敘事的思想魅惑和歷史合法,關于政治、國家、社會的現代“烏托邦”敘述,將“文學的想象能量”投射于它所能觸及的所有領域。“民間”這個鮮活、巨大而深邃的空間存在,常常作為20世紀中國文學烏托邦敘事的日常化微觀佐證,或者呈現出與之吻合的政治想象和革命狂歡,或者呈現出與之相參照的啟蒙解構和寓言敘事的“反烏托邦”即“惡托邦”面目。在這種“激進敘事”的裹挾和改造下,“民間”的“個體人”被悄然置換為“民間群體”的代名詞,并在諸多的隱喻和象征的藝術抽象概括中,被賦予了民族性的整體內涵。新世紀以來的底層敘事,以其普遍性的煽情與悲慟的文學基調,祛除了虛幻的現代性幻象,讓文學重新綻放其介入社會現實、轉型劇痛和生存苦難的批判性鋒芒,但它強烈的介入性和現實性,又在無意中構建了一種意識形態化的苦難敘事主流,所包蘊的對社會公平與道德正義的訴求,成為當下對機制現代化和資本現代性進行反思的一種具有大眾認同基礎的價值輸出,但民間個體的精神多維同樣有著被底層群體借用來表達集體怨恨或悲苦情緒的嫌疑,民間寓言與個體言說之前總是存在著話語的間性和疏離,作為民間個體的面目依然模糊。“70后”作家楊遙以節制和內斂的小說敘事節奏,蕩滌了歷史風云和時代詭譎之于人的撞擊與回響,卻專注于聆聽蜷縮于民間陰暗角落的幽微之音;他消解了底層文學因物質性、社會性和政治性殘缺而導致的整體的恣意吶喊和膚淺苦痛,重新注解著“底層暗角之眾”的生命困境和精神沉珂;他開掘著文明轉型期被時代、歷史、社會洪流乃至民間主流所遺棄的生命個體,探秘著他們無法掙脫但又普遍承受的“幽冥心理”和“飄零情緒”;他以現代主義的哲學視域審視著民間本土生活的多維內里,在對民間“異托邦”世界的持續探險中,實現了將城鄉底層敘事與西方現代主義文學精神相貫融的藝術范式構建。
底層的壓抑與幽微
民間不僅是一個與官方話語、與主流意識相對應的抽象文化概念,它有著清晰的生活紋理和可觸摸的生活涌動;民間也不是一個平面化和同構化的理想世域,它有著自身內部的權力規約與等級秩序。楊遙的邊緣個體敘事,尋找著在底層背光角落中呻吟的孤獨者和飄零者,他對民間主流所冷落和遺棄的“邊緣人”的熱衷,是對人性質地在逼仄存在中的文學謎語和隱喻冷觀。楊遙試圖揭開與民間烏托邦并存的“異托邦”世界,勾勒他們的心靈、思想、活動和命運軌跡。因為與主流化的疏離,他們是主流的另類甚至是異類;但是他們的存在,也映照出彌漫于底層群體卻普遍毫不自知的精神痼疾。于是,在異類與常態、飄零與主流、幽暗與光朗的對比當中,楊遙解構了文學所依持的道德性、正當性、合法性等啟蒙話語關鍵詞,甚至消解了底層敘事所享有的文學介入社會層面的批判性指向,而更加關注于人在多重壓抑語境中,人性質地、理性混亂、精神流浪、宿命荒誕等人的現代性困境的遭遇與體驗。也就是說,楊遙以“一花一世界”的文學棱鏡,抽空和剝離小人物身上的“小”所附著的階級性、政治性、資本性之后,讓純粹的個體之人,與負載著社會、資本、政治、道德、理性的民間世界,進行廝殺、角逐、決斗,在滅亡、勝利、妥協的結局中,呈現精神、心靈、生存的種種殘忍、極端、放縱或溫暖的情愫,這是楊遙對西方現代主義精神的思想追溯與本土轉化。楊遙的小說深藏著對人類“壓抑與解放”生存分裂境遇的深刻發現——階級話語、資本話語、文化話語所構筑的權力格局,處處成為單元式的牢籠,人共存于多個空間的鉗制,但是人性天然的反制,以及這種反制的實效或虛妄或荒誕,恰恰構成了楊遙小說的敘事演進動力。楊遙對現代化語境中人類命運充盈著悲憫情懷,其文學指向聚焦于群體壓抑與個體解放的抗詰,而這種抗詰的實施,體現在社會資本權力等外在世俗層面,更體現在由之所引發的人與群體秩序、人與自我的精神信仰、理性邏輯、存在體驗等內在領域的解放實踐。
現代性的基本要義,是人的個體化的構建和獨立,高度理性的個體,是當代人生存狀態的理想目標。楊遙站在個體化的角度,審視著個體成長的難度和前景,同時,楊遙還將個體置于其一度欲蟬蛻的集體化當中,審視集體作為制掣性的反啟蒙力量所蘊藏的普世人性。楊遙的小說對民間烏托邦進行祛魅,他執著于對邊緣者與民間集體之間的對峙、逃避、改造、反擊乃至回歸企望中的“反烏托邦”的心靈圖景的譜繪,呈現出人身處其中所面對“壓抑”的無處可逃和殘酷陰冷。《閃亮的鐵軌》是一個村莊群體喚醒飄零者人性感知的“群體勝利”故事。在弧村/少年之間的彼此“看”與“被看”、“個體”與“群體”的對峙當中,展示出由情緒對抗走向現實扼殺的荒涼和悲劇。少年作為外來的、負載著仇恨情緒的民間異類的出現,改變了弧村生活的靜謐與和諧,催生了弧村人整體的不安與恐懼;不安和恐懼加劇著弧村人對少年作為異類的疏離和壓迫,彼此對抗中人性暗面集中爆發。少年幽靈般的暗角窺視,暴露出弧村人在鄉土詩意表象掩蓋下的怯懦、焦慮、不安和羸弱;弧村為少年營造著生存逼仄情境,也讓少年生活于軟弱、恐懼和妥協當中。小說展示了陰暗世界的個體與明朗世界的群體之間隔絕境遇的破解努力和努力的失敗,呈現出作為個體與集體之間在心靈或精神存在領域宿命般的漫長孤絕。弧村的民間集體以隱忍善良、古道熱腸的人性與博愛,試圖救贖少年于孤獨與偏執的深淵,卻在個體的反擊和侮辱中以殘酷和冷漠終結;當少年感知到了恐懼、孤獨與疲憊,試圖走出自我的孤絕世界、回歸民間主流——仇恨釋去、壓迫消解、心懷感恩之時,卻早已被置于鄉村主流之外。救贖者陷入沉淪,沉淪者步入棄絕,而少年漂泊者的人性復蘇,證明了民間道義的勝利和個體偏執的屈從。而《二弟的碉堡》則是一個個體對抗村莊群體,并成功改造群體、贏得尊嚴、保持生命野性的“個體勝利”的故事。二弟生活于鳥鎮人的歧視與羨慕的雙重壓抑當中,鄉鎮的復仇情緒和行動在滋長,并爆發了敵意、陰暗和狂躁,享受著報復的狂歡,而二弟偏執的抗爭,是以人性赤裸的野性與集體心理的陰暗對抗,并最終贏得個體存在尊嚴的勝利。《黑色傘》將少女蔚仙兒的青春獨語和微妙心理貫穿全篇,她以個體的微弱力量,成功改造了村人的生活習慣和觀念狹隘,她堅守的心理溯源,是對那位修傘南方人的紀念,因為他身上凝結著蔚仙兒對父親、對青春超脫的信仰與力量。
個體不僅可以與群體抗衡,作為異托邦的另類存在,它可以激發出集體所不自知的精神痼疾,激發群體所隱藏的壓抑爆發。《白馬記》當中傳奇與詭異的情境氛圍,掩蓋不住安靜祥和小鎮所隱藏的灰暗生活和沉重生命的壓抑。流浪漢的整容所,隱喻著村莊的平靜、善良、慈善和隱忍,只是壓抑內斂的虛幻表象,唯有通過整容,弱者的壓抑才能得以釋放,蒼涼和無奈的生命才得以喘息。《山中客棧》當中鄉村的破敗與人性的頹廢,是民間齷蹉景觀的呈現,是一個失去了鄉村精神和鄉土倫理的日常生活嬗變的呈現。無論是雙全、二狗,抑或是幽蘭、李甲,都是游離于鄉村生活主流之外的被拋棄者眼中的“生活真實”,這些或者被壓抑折磨、被欲望蹂躪、被本能驅使、被世俗擊垮的個體,都是鄉村生活的失意者。這些人物的悲劇,是在物質浪潮和感官放縱的恣意中,導致了倫理沖毀和道德潰敗,人陷入了對世界與生活的絕望和非理性當中。楊遙熱衷于審視這群底層人群在多重壓抑中,人性的淪陷所致的生命的荒蕪,這是他對民間底層陰暗的放大,在嚴密的心理邏輯和精神遞進中,他的小說以典型人物為人性意象,揭去了生活秩序之下的黑暗與蕪雜。
人到中年生活的庸常和壓抑,既是時間洗禮生命的過程,也是記憶、理想和生命朝氣逝去的生命無奈,這種灰色人生和壓抑焦慮的日常生活化,是解構年代實現逃離政治、歷史和傳統牽制下的個體自由之后,人類所普遍面臨的精神困境。《給飛機涂上顏色》當中張明清的生活如同身處于窒息的牢籠無法掙脫,他發泄著內心的燥緒,也在見義勇為中完成了最后生命的光芒綻放。《雁門關》當中雁門關這個承載著英雄豪情、歷史想象、青春火熱的精神之鄉,卻成為難以企及的生活彼岸,日常生活的艱辛、底層遭遇的屈辱、人到中年的困惑,都隱藏著生命光澤褪去的悲劇,短暫的虛妄解脫無法真正重構心靈的詩意家園。《表哥和一次青島旅行》是“我”在庸常生活壓抑下的一次精神釋放,但在壓抑釋放和現實妥協的矛盾中,卻敗給了現實的人際誤解,人性與現實的糾葛如此尖銳,真正的逃脫只是一場一廂情愿的虛妄。《孤島》中的“我”在工作和生活對精神的窒息、對生命的激情消耗之后,最終選擇了辭職,但他鄉就一定是伊甸園嗎?《留下卡卡,他走了》當中執著的詩人匪兵十一帶著文學夢想卻獨闖世俗社會,經濟的窘迫、繁瑣的重復、理想的艱難、尊嚴的歧視,他選擇了逃離,小說在感嘆被遺落的人的身心辛酸的處境時,也指向了當下體制弊端的批判。《為什么駱駝的眼神總是那么疲憊》當中的元明厭倦了生活的平庸,于是將自己沉溺于不停止的洗碗、轉呼啦圈當中,看似荒誕的小說情節,是對當下人精神世界和生活狀態的抽象概括,當執拗、狂妄、空虛、卑微同時涌向人之時,也是不可理喻的存在荒誕的發生之時。《小孟小孟,干什么》當中“我”所向往的身份越級兌現之后,是新的更深的失望,楊遙洞悉了幸福的可疑,審視著孤獨和荒涼的虛無。《在旅途》當中情緒化的漂泊是“我”步入城市的體驗,迷茫中的尋找,卻處處是擠壓、惶恐、不安、焦慮,灰暗的都市景觀和人性景觀,是“我”浸淫其中的存在真實和極力逃亡的處所。《雙塔寺里的白孔雀》當中“我”和藍恬兩位電影人,對事業和人性的判斷存在巨大的隔閡,青春與理想、夢想與激情的繼續,因為人與人之間精神思想的隔膜,只能是記憶的家園,孤獨才是人的普遍命運。《誰和我一起吃榴蓮》當中“我”對舞女小順的努力拯救,仍無法阻止她的被迫墮落,在毛茸茸的生活質感中,楊遙發現著底層人的人生訴求與現實處境的不可調和,這正是底層群體每天上演的人生悲劇。《黑暗的盡頭》重新演繹著卡夫卡的人生歷程,執著于對西方現代主義文學先驅的追隨,更深隱的則是來自于創作主體與之生命體驗與精神共鳴的契合,于是在重新敘寫先驅生命歷練的過程中,楊遙從西方現代主義先驅的生活體驗中探索其精神嬗變的律動,挖掘其思想生成的方式,以及這種生命體驗所導引的哲學孕育、藝術構建和后世驗證,文學顯然是楊遙更直接的與西方現代主義文學大師對話的一種藝術媒介,他在遙遠的東方國度,卻深諳人類共同面臨的宿命與苦難,對苦難的拒絕和宿命的抗爭,讓思想脈搏和生命思考超越了狹隘的東方與西方、時代與空間、種族與地域的局限,呈現出在闡釋和演繹中生命個體的彼此激發,以及對世界認知和人類生存的共同體塑造。
楊遙不斷從底層文學的敘事窠臼中,尋找新的敘事段位,他避開了對社會機制和政治形態造成的底層悲苦的“原因追溯式”的批判,而更注重對悲苦現狀的“結果或狀態段位”的精神描摹,因而更具人類對自我存在體反思的鏡像效果。《偷魚者》以鮮明的底層立場,傳達著弱勢群體與強大的國家機器和社會強權復仇的非理性和失敗的必然性,村人的偷盜、隱忍乃至順從,都與他們的社會性殘缺有關,物質地位的卑微、法制權利的喪失、反抗方式的盲目,反映出當前基層社會機制運行和人性陰暗之惡在體制放縱下的恣意妄為和無可遏制。《唐強的仇人》同樣以弱者非理性的“復仇”的荒誕為主題,卻充斥著弱肉強食的自然法則和獸性泛濫,虛妄的復仇只是弱者群體的精神自慰,生存的無望、復仇的虛妄、弱者的卑諾,才是小人物所普遍面臨的生命困境。在《北京的陽光穿透我的心》中,“我”從校園步入城市的初次人生體驗,也是一次人生的成人禮儀式,其中的生活體驗蘊藏著對生存磨礪的審視與觸摸,堅定著對青春夢想的執著,在世俗的沖擊和漂泊的旅程中,唯有超脫性的“生命浪漫”與“生活信仰”,是應對強大裹挾、夾擊乃至毀滅的宙斯之盾。個體融入城市這個隱喻著集體內涵空間的難度,同樣體現在《你到底在巴黎呆過沒有》當中的流浪者阿累,在一步步接近繁華的巴黎之時,他的行動所隱喻的生活單調和信仰偏執,讓他迷失了生活的信心、生命的激情,他有著卑微中的倔強、厭惡中的堅持、晦暗中的努力,但無法逃脫來自生命底色的灰暗無望。
解放的困厄與淪陷
楊遙不僅洞悉著人身處壓抑情境中的無可掙脫,群體壓抑、俗世壓抑、宿命壓抑的無處不在,他還以冷峻但不失激情的內在情感,審視著生活中形形色色的弱者,如何在精神自由的境界中,在人的本質性的內在力量的激發之下,通過種種虛幻或短暫的自我救贖的方式,完成著壓抑解放的行動實踐和心靈蛻變。《在圓明園做漁夫》當中的白蒹為了躲避鐘飛的訛詐和糾纏,在“歷史”的虛妄中享受著古代帝王般的自由,這是弱者壓抑的緩解和釋放;他拒絕回歸社會,是對人間“現世”和俗世“惡魔”蔓延無邊的深度失望。白蒹的獨處與自由,灼照出人間的紛繁與卑污,但他無法逃避人類群體和社會主流對他壓抑的施虐——壓抑通過記憶和現實同時侵襲于他,人作為思考和道德的本質未泯,注定了壓抑的如影隨形,這是人之為人永遠走不出的圍城。《結伴尋找幸福》表現的是城市角落的一群拾荒者,集體以充滿血肉之軀和多情重義的男人的最寶貴的精神伴侶,去滿足底層世界的小人物性別幻想,這是尋找性別自尊和性別完整的成人禮,是對男性生命缺憾的悲壯彌補,是一種殉道式的精神自救,盡管人性的代價是如此巨大。《在A城我能做什么》當中,一群生活失意者以各自的解脫方式,尋找著生命存在的意義,在“我”看來,生命存在的意義就是堅持,堅持就是生命的狀態,它隱藏著生之無奈,也孕育著生之希望。《下龍灣女孩》當中面臨著死亡的“我”,在短暫的與越南女孩的相處時光中,生命與情感得到了安詳,但“我”清醒的知道,這一切都是虛幻,唯有現實的死亡夢魘、與女孩的世界區隔,才是必須直面的存在真實。《大街上的人來來往往》當中孟良和“我”都對理性化生活進行反叛,并努力對真實生活質感觸摸親近,這是平庸時代對扼殺精神自由的集體逃離,孕育著孤獨共鳴的契機。《腮幫子疼是治療打呼嚕的最好良方》以現實自嘲的方式,表達著社會階層分化的焦慮與不安,折射出人所處的階層固化的加劇,以及由此所帶來的命運的差異,人唯有跳出生活的平面,才能觀照到自我所處生存處境的本真和陋相。《風從南方來》以小孟對體制規約下生活壓抑的反叛為主題,在他吃鴨頭、買鴨頭、賣鴨頭、學做鴨頭的荒誕中,深隱著以麻醉方式對庸常生活和黯淡生命的逃避。《猴兒子》當中的平安叔身處無以救贖的精神絕境,只能在將猴子作為兒子來養育的情感寄托中,重回生活和心靈的寧靜。
自我的救贖既然無效,在解構年代重新相信“上帝復活”,似乎是陷入上帝死了的后現代社會當中的一條復歸式途徑,在上帝祛魅的過程中,自由成為最高目標,但是自由疆域的漫游,某種意義上將人推到了流浪的棄兒境地。楊遙以神性宗教情懷的人性敘事,重構一度被解構的上帝,正是人類在尋找到自我的自由之后,持續尋找精神家園的后續精神動力。《柔軟的佛光》中肉和尚是被民間集體所遺棄的孤獨者,但個體與群體卻可以在人性溫存與鄉土人倫的層面,獲得生命的凈化和升華。肉和尚所信奉的佛世界,并不是他逃遁的空靈世界,相反他以自己的大慈與大愛,改變著自身與村人的疏離、歧視、冷漠的境遇,最終在肉和尚澄澈的人性溫暖中得以消散,底層人群之間的相濡以沫和情感慰藉,剔除著灰暗生存世界的絕望,在信仰中覓得了對生命意義的憧憬。民間底層所恪守的回饋和報恩,是小說《都是送給他們的魚》的主題。傻里傻氣的孤兒命兒,在人們的憐憫中一天天長大,村人微弱的憐憫都在他的內心銘刻,他忍受著人們的不解而堅持壘壩抓魚,只為報答那些給過他關心和愛的人們,個體與群體的情感報恩,讓小說充滿了濃郁的生活暖色。《奔跑在世界之外》當中的孫金以佛教的大悲憫,救助著“最需要救助的人”;孫金心懷信仰和身體力行的堅持寫作,灼照著“我”以及身邊人組成的平庸世界的煩躁、灰暗和無趣。孫金以脫離平庸俗世的信仰和超越的異類性,詮釋著何為大慈大悲。生活的弱者從佛教的沉浸中尋求現實壓抑和無望的解脫,同樣體現在《弟弟帶刀出門》當中。柔弱的弟弟進城被騙的屈辱在內心如同魔獸,讓他在復仇與軟弱之間飽受折磨,沉浸于佛教當中解脫屈辱和仇恨,就成為弱者唯一的自救方式。在宗教超脫和愛情執著中,在人格卑微、弱者蟬蛻、信仰重建的雙重失敗中,弟弟走向了無望的守候。《樹上的宮殿》中對未來不可預知的畏懼,折射出人類生命深處的不安和孱弱,村人對奶奶命硬的判斷,讓奶奶住在一棵年代久遠的大樹上,奶奶與家庭的隔離,在李小貓看來是最神圣的受難和義舉,與他對奶奶的贖罪和懺悔不同,奶奶則在大樹上尋找到了自己孤獨的位置,而這種孤獨的堅守則是來自于她堅信十八年的受難可以獲得解脫,于是在主動受難和主動贖罪當中,展示的是生存距離的遙遠,他們構成了生活的兩極,也構成了人性的兩極。
標志著楊遙走出了救贖無望或救贖情緒的敘事模式和思想認知,開始轉型為從日常生活和俗世溫存中,尋找生存困境拯救的自我超越的作品,是其新近之作《流年》。小說當中“我”與妻子聶小倩、紅顏知己王小倩,都在孤獨裹挾、信仰坍塌的人生境遇中,渴望著對自我沉淪的救贖。“我”和聶小倩維系婚姻的只是人的心靈之外的世俗期望和欲望,與“我”精心經營世俗化的目標相反,聶小倩開始了對自我存在意義的反省,無愛的婚姻、庸常的生活、蒼白的精神,她選擇了佛教來解脫這種孤獨和殘敗。孤獨和隔絕是曾經最親近的情侶的現存婚姻實質,也是褪去浪漫光環和信仰共同體之后的人性裸露。當“我”從墮落上浮到了熱火朝天的世俗生活,妻子也從超脫世俗的佛教世界的執迷降格到俗世生活,小說揭示愛情和婚姻的實體存在巨大分野的同時,揭示出當青春期和浪漫期的信仰終結之后,兩性之間的隔閡通過心性實現救贖,是延續愛的生命的有效方式。
楊遙的小說深刻地洞察到在壓抑與解放的沖決中,生活弱者的精神主體,在無望、無奈和悲劇性的境遇中,人性所滋生的扭曲、癲狂和分裂,這種對壓抑的反抗和解放的無果,正是人類的生存荒謬和生命灰暗的寓言化象征。《硬起來的刀子》以飽滿的情緒細節,正視著生存壓抑中,人性復仇的非理性和宿命解脫的難度。街邊小販王四“機智”的復仇、專心致志享受著報復快感的同時,孩子卻掉進公園的魚池,悲傷、憤怒、仇恨刺激下的王四瘋狂的殺死了仇人。小說一方面展示了民間基層運行秩序的被放逐,內隱著鮮明的社會機制批判指向,另一方面,在直面民間底層群體生存傾軋慘烈的同時,也揭示出民間長期以來所隱藏的權力失語、資本卑微、人格屈辱等來自現實和精神的多重壓抑,所導致的人性扭曲和惡性膨脹,而王四的同情與寬容,讓世俗和心靈的壓抑又疊加了無法抗拒的宿命捉弄感。《譙樓下》當中城市夜燈下的小商販成七,在生存、性、尊嚴的屈辱和壓抑中,滋生著心靈自由和精神寄托的浪漫幻想,當幻想破滅后,他陷入了無望的深淵。底層世界的艱辛、淳樸、執著、道義,聯系起了女子與成七的命運共鳴,世俗的生存壓力、夫妻關系的不倫、人性高貴的被踐踏,讓他逃避著現實的一切,并在對風塵女子的期待與想象中獲得療救,這是成七作為底層人對生存窘境的掙脫方式,而這唯一的幻想泡沫的刺破,也徹底摧毀了成七所寄寓的人生浪漫,他的非理性報復也將自我推向毀滅的盡頭,這是生之逃避的最高界別,也是對無愛世界的最后訣別。《當我的詛咒應驗的時候》是一位弱者仇恨的扭曲發泄。“我”對教委主任莫飛隱忍的詛咒和憤恨,在對他的女兒莫雅、情婦李小麗的占有中,獲得了復仇的宣泄,底層群體對權力官員的憤恨,只能通過“曲徑通幽”或“仇恨轉移”的方式來兌現,這是弱者的勝利,也是弱者走不出弱者窠臼的悲哀。
成長的迷狂與憂傷
“70后”的代際優勢和深微的城鎮生活體驗,讓楊遙的青春婚戀小說系列,不再局限于傳統文化、鄉土倫理、家族專制等扼殺威脅中對自由的追求,而是可以在脫離了外在歷史重負和文化綿久的境遇中,較為純粹的從男與女的性別相遇和心理對峙中,反思青春期的成長迷狂,體味人到中年的生命困境。某種意義上,這是楊遙對飲食男女、俗世繁華、憂傷靈魂所構成的世界暗面的發現,他觸摸著當下人的精神殘缺,悲憫著幽靈般游蕩于時空維度的心靈浪者,同時,他也發掘著那些在絕望和無所依傍中,并未喪失人的本質力量和主體自覺的單面人,他們的種種以超越性的信仰、愛、自由實現自我蟬蛻的努力,以及這種努力所附帶的不可預知性的深邃與秘密。
愛的激情與沖動,在釋放人性能量的同時,也隱藏人性釋放所可能引發的對性別秩序的顛覆和破壞,于是,愛的壓抑和愛的宣泄,就成為永遠難解的人生難題。《張曉薇,我愛你》是昏暗世界中僅存的浪漫純真愛情的執著和緬懷,是人生成長充滿無限可能性的蒼涼審視。張曉薇從青春時期天使般的天堂墜落到了底層的凡塵,就伴隨著人生壓抑的旅程,直到孤獨的忍受壓抑的長久折磨,趙小海則同時經受著“青春期的愛而不能”與“后成長期的生活折磨”的雙重壓抑,對教育界的失望和對絕望人生的洞穿,讓趙小海在張曉薇底層生活自由的欣賞中,尋找到了曾經遺落的精神浪漫和情感詩意,并在與張曉薇底層庸常生活的平等中,勇敢地說出“張曉薇,我愛你”。《太陽懸浮》并行講述的是兩個為愛而傷害了心愛女人的故事。一切都是為了愛,但無論是激情的愛還是保守的愛,都在無意中改變了雙方的人生軌跡,在法律和道德的追捕譴責中無法自拔,小說揭示出世界的荒誕不羈與人為了愛而努力的效果之間的背離,這種背離同樣是生活的殘酷真實。《鉛色云城》是一部違反慣常道德觀念、飽含底層心酸的闡釋“真愛”的故事。“我”糾結于佳佳和蒲兩個女人之間,徘徊于性和精神之間,但真相是佳佳在被脅迫中出賣肉體,她與“我”的分手,是精心導演的一場為了心愛的男人而放棄的愛情大戲,肉體的墮落,卻呵護著愛情的神圣和圣潔的靈魂,相比之下,“我”的“愛情”則顯得自私、狹隘而猥瑣,“我現在需要一把好刀子,要是能弄到槍更好”。《江湖謠》這是一個由對異性的渴望,而生發出的英雄救美的男性氣概的故事,也是一個游子歸鄉的故事,更是一個身處于底層物質和尊嚴壓抑中的勇士自我救贖的江湖傳奇。小說當中的鐘飛,社會地位卑微、經濟地位窘境,但是他卻始終保有著與其世俗地位并不相稱的江湖豪情,庸常的生活與傳奇的經歷的奇異共存,是鐘飛身處底層卻得以超脫的情懷之由,是他回歸安穩生活巨大轉變的合理邏輯。《我們迅速老去》當中“我”的愛超越了世俗偏見、道德譴責,“我”用了最大的包容、屈辱、善意去愛,為了內心最渴望、最呵護、最神圣的“愛”而去愛。小說呈現出在浪漫愛情潰敗時代“我”對愛的堅守執著,也對愛情在世俗夾擊中走向慘敗的痛心,深隱的表達出都市人隨波逐流、精神浪跡的苦難,既來自于自身,也受難于自身,展示生存對人性的強大的變異和力量。《丟失了的,永遠丟失》當中一位在機關謹小慎微的大明,在壓抑境遇下對女上司的性的沖動,是他對平庸生活的一次精神超越,也代表著愛情白日夢的遙不可及和無情破滅,小說深刻的反映出生活弱者所蘊結的反抗力量,以及他們對自我在生命黯淡中的逃避渴望,現實行為的勝利卻隱藏著失敗者的挫敗感。《刺青蝴蝶》反映的是一群懵懂少年對城市女孩段雯麗的集體愛戀的沖動與幻滅。“我們”在對青春美好愛情由憧憬到破滅的清醒中,也初次嘗試了世事變遷的殘酷,而劉滿意執著的紋刺青,在看似笨拙和執拗中,難得的顯示出青春時期愛情的超越和本真。
楊遙的青春成長敘事,是后青春時代對精神家園的集體懷戀,是對不被社會規約的人性本真的反觀,也是生命滄桑、人性詭異、宿命妥協的反叛,因此,他的小說當中的青春混亂、狂想和荒誕,是人的心靈蛻變的真實體驗,也是對社會化經驗的個體超越。《黑螞蟻》以柴奶奶的“暫時失憶”的假設性敘事,完成了一個人的現實角色與童年角色的并置,呈現出個體如何改變和塑造著群體的集體思維和情感距離,并在少年和老年相差異的成長階段的對比中,考驗出普遍人性的質地。《裁縫鋪的小子們》在血腥、暴力、煩躁、復仇的網織當中,講述著年輕人發泄著多余的生命活力,村鎮也在活力的刺激下,平添著生活的乏味,但是這一切都無法走出宿命的捉弄,一切在無法洞悉其理性邏輯當中,展露著生活的凌厲和心靈的焦躁,詮釋著民間底層生存的自然性法則。《從滹沱河畔出發》記錄了一段青春迷茫期的成長和蛻變,懵懂而不失理想的幾位青年,各自追隨著自己的夢想,小說雖有物質的窘迫、理想的遙遠、愛情的曲折,但他們仍然是努力的一群,而那種未被歲月洗滌的純真友情,更是精神低谷時的最美好的浪漫回憶。《跳舞的人是你》是成長足跡的見證,歲月已逝,青春不老,曾經的三毛錄像館、租碟女主人,見證著“我們”的羞澀、懵懂與成熟,因為有著對青春記憶的集體懷戀,生活充滿了希望的無限可能。《同學王勝利》解構了對人性的批判,卻直指當下社會資本運行和階層分化機制的弊端,在社會學層面上,發現著民間底層人所共同的生活期望和生之艱辛。《在六里鋪》演繹著壓抑的“跨時間性”。高偉欺凌徐強的記憶旅程,是徐強成長歲月中揮之不去的心靈軟肋,小說反映了弱者的隱忍無法改變人性之惡的囂張,童年的創傷決定著一個人精神的裂變,這些跨時間性的壓抑總是會在蘊藉的邊緣迸發,并且是毀滅性的。《膝蓋上的硬幣》充滿著青春的狂想激情,但在一次“救人反被訛詐”事件之后,瑰麗的生活和天真的爛漫,卻遭遇了現實風暴的摧殘,“我”領略了生活的無趣,也體驗到了人性的卑污,青春的狂想褪去了光環,只剩破碎的殘局泡沫。《原鋒利》當中的原鋒利是一位不求上進的無業游民,鄉村美好的倫理蕩然無存,他沉溺于民間鄉村和都市文化的糟粕當中,并在生活磨礪下的妥協和沉淪過程中,堅守著個體生命的堅韌。《子彈,子彈殼》以少年的賭博為線索,引申出青春期的破壞性沖動和成人世界的性的恣意和凌辱,唐小強、父親、母親的軟弱,遭遇著王毛眼和兒子王二虎兩代人的摧殘,但弱者反抗的非理性的快意恩仇,又讓唐小強陷入絕境,小說蘊藏著民間群體之間的精神壓抑和人格壓抑的家庭悲劇的深刻觀照。
歷史的沒落與余暉
“70后”作家群體的成長,幾乎經歷了中國社會和文化轉型的幾個歷史節點,作為特定時代的個體,他們與時代之間,既可能是直接的、參與性的,也可能是遠景的、冷觀式的。生態鄉村在消費主義的引導下,成為當下城市人對田園浪漫時代的一種集體懷戀和追憶,但是,鄉村—城鎮—城市的社會轉型軌跡,毫無疑問是作為現代性的社會實踐顯現,與之相伴隨的人的現代性,已經陷入否定之否定的歷史螺旋式輪回,一切在現代性的感召之下,獲得了歷史的正義感,革命、再造、涅槃……但文學不僅是時代強者的證明者,它更是文明遺落物的撿拾者,對弱者尊嚴的人道主義捍衛者。楊遙的“沒落職業系列”,是對一些逝去的職業、一些隱去的群體的記錄,它對個體信仰與時代變遷在對抗中的掙扎、無奈、妥協、堅守的精神書寫,他們在時代的風雨飄搖中所經歷的驚喜、曲折或失落,不吝是一副鮮活生命和生活信仰者的隕落圖。但深隱其中的,仍然是楊遙一以貫之的對人類生存境遇、心靈豐富、精神質地的觸摸、悲憫與思考,并在這些已經成為“志史”的歷史余暉中,發掘著歷史更迭和時代轉型中的人性偉大和永恒。
《鐵砧子》在共和國的日常生活史中,透視著修自行車這個傳統行業逐漸隱匿于時代深處的沒落,以及傳統民間倫理、民間價值體系在市場經濟的激蕩下,正在經歷的消逝與變異。孟勝利是鎮上的老自行車修理戶,卻與新來的修車戶郝仁緊鄰,因為郝仁老婆的弟弟是當地官員,于是當地的官活和私活都開始從孟勝利轉移到郝仁處,對權力的自覺屈從和盲從,悄然改變著孟勝利通過傳統生意人恪守的熱忱、慷慨、技藝經營起來的人脈資源,民間的道義在權力面前一擊即破。生意的蕭條所帶來的職業尊嚴的壓抑,讓孟勝利展開了與郝仁的隱性對峙,他變革了傳統職業觀念中“教會徒弟,餓死師傅”的信條,同時不惜一切代價為子女創造好的學習條件,子女成為孟勝利寄托改變生存屈辱的唯一希望,他的生活夙愿如愿以償,唯有留守的徒弟輩們堅守著他的職業精神。一方面,作者禮贊著底層角落當中,卑微的職業卻有著一群高貴的職業守護者,時代的風云變幻,并沒有讓他們放棄對認真生活的執著;另一方面,作者也為民間價值體系在權力和資本指揮棒的進取中悄然改變的現實傳達著隱痛,民間道義被赤裸裸的現實勢利所取代,民間只有對世俗成功者的臣服,卻不再有對人情倫理的留戀,孟勝利看似通過努力改變了屈辱的境遇,但某種意義上,他和郝仁都是通過世俗話語的爭奪來定義成功的內涵。小說在為沒落的一群人和一段史定格,深隱著對這群渺小人群心理世界和精神世界嬗變的探秘熱情,他們是社會卑微者在市場浪潮中的縮影,更是人在赤裸裸的世俗生活海洋中人性的質地呈現,也是生存價值理念殘酷無情的展示。《養鷹的塌鼻子》反映了訓鷹這個早已沒落行業繼承者的當代處境。訓鷹曾經是貴族階層和紈绔子弟的身份榮耀,恪守著本職行業的后繼者,卻在時代變遷中失去了自我價值的體現領域,塌鼻子成為行業沒落卻又無法自食其力的“時代棄兒”。他是令人憐憫的職業恪守者,也是讓人景仰的傳統行業堅守者,小說在呈現塌鼻子人性之善和生存窘境的同時,書寫出這群即將走入歷史暗處行業繼承者艱難的時代覺醒和自我更新,這是人生希望的開端,一段歷史遺痕的埋葬和祭奠。《逃跑的父親》小說隱痛的表達了裱匠這個古老行業習焉不察的衰敗,透視著個人遭遇的變故所引起的集體意識和集體心理的微妙變遷。村人是出于“關愛”才不愿將活交給木生,但是木生卻不需要這種“關心”,他需要的是勞作還債,個人的生存夙愿和集體的倫理關懷,在“無事”當中,讓人物承受著生活的悲劇和荒涼,小說并未批判木生的個人奮斗主義的狹隘,卻更多的寄寓著對底層群體掙扎于生存基本線而不能的人文悲憫。
結語
楊遙的小說,執著于刻摹喧囂時代中,邊緣群體的生活狀態和精神世界,為底層書寫這一較為抽象的概念,作更具質感和肌理的注解。他窺視著當代人所普遍蘊藏的“壓抑與解放”這一永恒的文學命題,并通過小說的演繹,將這一命題推向了人的存在困境的現代主義高度。人的壓抑,來自于文化、道德、政治、權力,人的解放,也就意味著對人自身之外的強大客體的宣戰。但是,當這些壓抑的力量在虛假的顛覆中被迫消散時,來自于生活的平庸、自由的扼殺、思想的困頓,等等,卻構成了來自于人自身的最大的壓抑的無物之陣。楊遙的小說有著沁入人心的徹骨的悲涼甚至是殘酷和絕望,那是人在當下這個扭曲而非理性的世界,所普遍面對的生存困境,是直涉人的生命狀態的,并與抽象性的一系列詞語關聯,諸如疼痛、懦弱、逃避、反抗、沉淪、絕望、空虛、不安、迷茫、孤獨、震驚、恐懼、仇恨......而那些尋求自我解放的人,同樣是陷入了迷狂、輪回、宿命、荒誕......彼此的膠著、矛盾、對立、撕裂,不僅是楊遙對其小說當中邊緣人群體的一種介入態度,也深刻的揭示出潛藏于每個有著主體性、自覺性的個體背后,心靈的普遍狀態,生命的灰色基調,而這樣生命體驗和精神洞察,正是邊緣群體身上所展示出的典型性——他們所保有的特定時代、特定社會、特定文明發展階段的遺痕,那些倫理的、心靈的、觀念的頑強存在或被迫妥協,都深刻影響著人類整體的存在之思,從這個意義上來講,楊遙如此的藝術野心與探索深度,完成了將邊緣與人類、底層文學與現代主義文學跨界的先鋒創造。
金春平,山西陽曲人。山西財經大學副教授。山西省作協首屆簽約評論家。作品散見于《人民日報》《當代作家評論》《南方文壇》等刊物。出版有《世紀之交的文化轉型與文學重構》《文學地圖的批評譜繪》。曾獲江蘇省第二屆紫金文藝評論獎三等獎、山西省哲學社會科學優秀獎、山西省百篇工程三等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