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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花

2017-03-16 19:50:58郝煒華
山西文學 2017年3期
關鍵詞:物流

1

從前,付春風還不叫付春風的時候,在一個三等火車站做上水工。早上七點上班,晚上六點下班,第二天休息一天,然后再晚上六點上班,早上七點下班。

六點下班或者上班的時候,付春風都要經過一片墳地。墳地里種著楊樹、柳樹、榆樹,還有一些付春風叫不出名字的樹。樹下面長著密密麻麻的青草,有的青草比人的個頭還高,青草里藏著一個又一個墳堆。也有墳堆沒被青草覆蓋,那是剛剛壘起的新墳,它們像才印到報紙上的新聞,還散發著墨香和紙張特有的新鮮味道。新墳通常插著白紙與黃表紙,堆著三個或者五個花圈。風吹過來,花圈上的紙花還有寫著某某永垂不朽,某某敬獻的挽聯嘩啦啦響成一片。

丁一浩告訴付春風,墳地屬于一個名叫糧店的村莊,村里祖祖輩輩死去的人都埋在這里。丁一浩與付春風的單身宿舍就在墳地旁邊,丁一浩住付春風樓下,有事找付春風時就用拖把搗搗房頂。夏天,丁一浩買來一只淺口瓷盆,盆里繪著荷花還有金魚。他到糧店村的藕池采來荷花,擱在瓷盆里,有事沒事就叫付春風下來看荷花。

丁一浩是火車修理廠的木匠。

火車修理廠在單身宿舍的南面,鋪著四條鐵道線,白天,鐵道線上停著一趟綠皮火車,晚上,則停留兩趟綠皮火車。那是從這座城市開往深山另一座城市的火車。火車修理廠負責維修養護它們。白天晚上,火車修理廠里都有人,他們檢查車輪、彈簧、車窗、座椅是否有問題;檢查車門鎖閉是否牢固,風扇轉得是不是正常,鍋爐里的火能不能正常燃燒。凡此種種,保證火車的運行安全。白天下午,會有一幫女人,戴著膠皮手套、舉著一根綁著黑色膠皮管的長桿子,清理列車衛生。這是這趟綠皮火車的列車員,她們原本跑長途列車,后來因為年齡大、不聽領導指揮或是身材發胖變得不好看了,就調到了這趟綠皮車上。在列車上除了檢票、查票、掃垃圾,她們還兼職賣煮花生、煮毛豆。上世紀90年代初期,全民經商,付春風上水的車站每晚都有下了班的鐵路職工賣開水、賣包子,列車上的列車員自然不例外。

上班的時候,丁一浩修理火車上的窗戶、座椅,下班的時候坐在書桌前面做木雕。光著頭的小和尚、抱著孩子的老人、看書的女人,做得像真的一樣。做木雕做煩了,丁一浩就坐在單身樓前面的楊樹下吹簫。簫聲幽咽,偏偏又是夕陽西下,飛鳥歸林的傍晚,付春風每每看到,一顆心就要滴出水來。

有一天,是個狂風大作的夏日,付春風的窗戶被風刮到地上,她拿著窗戶去找丁一浩修理。木匠房里只有丁一浩一個人,他舉著一根細木板,瞇著眼瞧曲直,淺灰色的工作服撩上去,露出了一段結實的肚皮。付春風看了,心唬得一跳,臉扭到一邊,兩朵紅暈浮上臉頰。

單身宿舍缺少一扇窗戶,風雨呼啦啦地吹進來。付春風站在窗前,看到墳地里枝葉飄搖,一個男人騎著自行車從旁邊經過,一邊騎一邊“嗷嗷”大叫。這樣的天氣,也忘不了學鬼叫嚇唬人,不,也許是用這種方式排遣對墳地的恐懼。

丁一浩害怕墳地嗎?看上去,丁一浩是不害怕的。墳地中間有一條羊腸小路,丁一浩從單身宿舍出來,總是從羊腸小路通過。他說:“跟死去的人比,我更怕活著的人。”

風雨停下來,丁一浩才將修好的窗戶送來。他蹲在窗臺上裝窗戶,付春風坐在單人床上看。快裝好的時候,丁一浩一個趔趄,似乎要從窗臺上掉下來。付春風伸手扶,不知怎么的,丁一浩倒在了她的床上,他側對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爾后嘴巴貼了過來。

付春風聞到了芳香的茶葉味道。茉莉花茶,是丁一浩的最愛。因為他的茶水好喝,火車修理廠的職工都去喝他杯里的茶水,他索性將茶葉含在嘴里,喝一口水,晃晃,咽進肚里。

離開的時候,丁一浩堅持著將窗戶修完。付春風躺在床上,想看著丁一浩離開。可是,她太疲倦了,下了夜班,又與丁一浩進行了魚水之歡,實在累得不行。付春風閉上眼睛,努力想睜開的時候,卻睡了過去。

凌晨四點,付春風從睡夢中醒來,她是被宿舍外的哭聲驚醒的。斷斷續續的,忽高忽低的,夾雜著男聲、女聲的哭聲,在她耳邊突然出現、突然消失,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現。付春風睜開眼睛,看到一層白光鋪在新裝的窗戶上,那是比月光強烈,比日光暗淡的白光,看上去似乎透明,可是卻嚴嚴實實地遮蓋了外邊的情景。

付春風爬起身,跪在床頭,伸出手,像擦灰塵一樣擦著窗玻璃。隨著手指、手掌的劃動,窗玻璃上的白光“撲啦啦”地飛走了,墨藍色的天空、星星,還有細細的月牙露了出來。

凌晨四點,天空大地不是黑色的,月光將樹木、房屋、道路照得亮堂堂的。付春風的眼睛貼在窗玻璃上,看到十幾個戴著白帽、穿著白衣,舉著花圈、白旗的人列隊向墳地走去。

2

很多年以后,付春風已經叫付春風的時候,想到那天凌晨的情景,內心詫異不已,她認為自己的記憶出了問題,人們都是上午或是中午到墳地埋葬骨灰,哪有凌晨三四點去墳地的。如果不是記憶出了問題,那么,那天所見就不是人,而是——鬼。

付春風遇到過鬼。她所在的上水班組,在火車站的站臺盡頭有兩間更衣室,外面的一間是男更衣室,里面的一間是女更衣室。每次獨自在女更衣室時,她總會看到一個穿著綠軍裝,戴著軟沿軍帽的男人大跨步走進男更衣室。回頭看時,卻蹤跡全無。

是個清亮亮的白天呢。同事說,白日見鬼,付春風肯定活不長。可是付春風一直活了下來,離開鐵路,經過二十幾年的打拼,成了文化公司的副經理,負責市場開發。

付春風坐在辦公桌后面,拿一支簽字筆在一張白紙上亂戳。前幾天,她遇到一個房地產老總,興許蓋房子蓋煩了,老總要開發主題公園,并且是鐵路主題公園。

付春風端著酒杯走到房地產老總身邊,問他為什么要開發鐵路主題公園。她以為老板的回答不外乎三樣,一他是鐵路子弟,二他曾經是鐵路職工,三喜歡火車。這個世界上喜歡火車的人多的是,有人搜集了不計其數的火車模型,有人辭了工作,滿世界地追火車。

房地產老總的回答出乎付春風的意料,他說:他喜歡讀書,讀過一本《過分喧囂的孤獨》,里面有個退休火車司機,在自己家的花園修了一個火車站。車站有站房、信號燈,有道岔、鋼軌、火車頭和車廂。他把自己的那幫退休老伙計叫到家里,有人負責開火車、有人負責指示信號,有人負責扳道岔,還有人負責維修鐵路、管理站房。每天這趟火車都會拉響鳴笛,在退休司機家的花園跑來跑去。這個情景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也想弄一個花園,也有趟火車在花園里跑來跑去。不過,他的花園要跟退休火車司機的花園不一樣,退休火車司機的花園沒有乘客,他的花園要有各種各樣的乘客。

付春風告訴房地產老板,自己曾經在鐵路上工作,房地產老板便將這個項目交給了她。他對她充滿了沒來由的信任,沒有像其他聽聞她在鐵路上工作過的人那樣,問她做什么工作,又為什么離開鐵路。

為了購買火車頭、車廂與鋼軌,付春風聯系到一個在鐵路局工作的人。那人告訴付春風,火車頭、車廂與鋼軌屬于特殊商品,不賣給鐵路之外的人,不過有一家物流公司存放了五節抗日戰爭時期的綠皮車,價格出的合適,他們會賣給她。

鐵路局的人將物流公司的地址發給付春風,特意注明:糧店物流園的西側。

糧店物流園就是付春風住單身宿舍時的糧店村,現在它是這座城市最大的物流基地。因為將種糧食的土地租給商人做物流,村里人成為富人,修建別墅的同時,將墳地改造成 “墓園”, 墓園的四周壘起高墻,所有的樹木換成了柏樹,每座墳墓的前面立著統一的黑色大理石墓碑,上面用金字刻著墓主的名字。

付春風開車來到糧店物流園,打聽物流公司的地址,有人指著墓園旁邊的柏油路,說:“從這往北,穿過兩條鐵路線,有一個紅墻圍起來的院子,就是物流公司。”

柏油路緊貼著墓園的高墻,蒼翠的柏樹掙扎出圍墻,展示著綠得發黑的樹冠。墓園門口,兩扇黑色的鐵制大門緊緊關閉,透過鐵柵欄,看得到一條又一條筆直的石板路,路兩邊一座又一座黑色的墓碑,有的墓碑前面放著菊花與白玉蘭。

墓園大門正沖著的地方,是一道老舊的圍墻,墻體斑駁,一副沒人打理的樣子。一幢二屋小樓從圍墻內斜斜探出腦袋。是單身宿舍樓。二十幾年過去了,它依然立在這里。

3

物流公司的人對付春風的到來表示熱烈歡迎。他們在倉庫上方掛了一條橫幅,寫著:熱烈歡迎文化公司領導蒞臨指導。

付春風連忙擺手,“太過分了。我只是副經理。副的呀,正的都不是,怎么能這么隆重?”

物流公司的經理說:“我們就是這個規格,再大的領導來也是這個接待標準。”

轉了一圈,付春風想起來,物流公司所在的地方原來是鐵路的一個倉庫,放著轉向架、輪對、軸承、彈簧等等火車更換下來的配件。因為經常有人翻墻偷盜,鐵路安排了保衛看守。有個保衛也住單身宿舍,經常跟付春風講值夜發生的事情。比如有女人偷東西被抓后,說:“大兄弟,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只要放了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還有女人正偷著,一見保安過來,馬上蹲下身脫褲子。

五節綠皮車在物流公司的東北角。說是綠皮車其實是淡藍色的,比平常所見的綠皮車短且窄。車廂全是木頭做成。公司的人打開車廂,一車廂亂七八糟的東西,好在座椅、地板完整。

付春風探頭進去,耳朵里面一片嗡嗡的聲音。付春風隱隱看到一個男人彎著腰,背對著她坐在靠里的一張坐席上。眨了兩下眼睛又去看時,男人不見了。

“叮當叮當”鐵器敲在另一件鐵器上的聲音從車廂外邊傳來。

“什么聲音?”

“火車修理廠的人在干活。”

噢,火車修理廠還在,那趟綠皮火車依然運營,作為“慢生活”的代表,它成為這座城市的旅游名片。

出了物流公司,沿著一條長滿雜草的土路,拐了幾個彎就來到火車修理廠。修理廠沒有人,四條鐵道線靜靜地躺在地面上,兩條鐵道線上停著一趟綠皮車,另外兩條鐵道線空蕩蕩的,反射著強烈的陽光。付春風記得,從前,這里有一百多名職工,開叉子車的、修電器的、更換火車車輪的、調度指揮的、看澡堂的……當然也有做木匠的,白天晚上,這里總有人走來走去。現在,它空無一人,仿佛一個荒涼的偏僻所在。

叮叮當當的聲音又傳了出來。付春風循著聲音走進一個院子,一個男人拿著一把尖角錘從一間屋里出來,問:“找誰?”

“誰也不找。”付春風說:“我到這里看看。那邊,”她抬手指指,“單身宿舍樓,我在里面住過。”

男人疑惑地看著付春風,說:“我怎么不認識你?”

付春風說:“我也不認識你。”

他們分別說了幾個鐵路職工的名字,相互之間沒有任何交集。

從2005年開始,鐵路進行了大規模的改革,火車修理廠一會兒歸屬這個單位,一會兒歸屬那個單位,幾易其主后從一個車間變成一個只有六名職工的班組。六名職工三班倒,每班有兩個人檢查停留在線路上的那趟綠皮車。原先的老職工退休的退休,調走的調走,留下的只有三四個,不過今天都不上班。

原來如此。付春風心里升起淡淡的悵然。

“那你肯定不認識吳芙蓉了。二十幾年前,她跟著一個男人,去了南方。”

“吳芙蓉,吳芙蓉。”有人在付春風的身后輕輕叫著。

4

二十多年前,做上水工的時候,付春風叫吳芙蓉。這是父親給她起的名字。父親是上世紀60年代的同濟大學生,不知為什么大學沒畢業就回了村里,雖然后來同濟大學承認了他的大學生身份,每月發工資,報銷醫藥費,隔幾年便喊他去學校開個會,但是父親一輩子生活在農村,從談吐到外貌就是一個普通的農民。

最初吳芙蓉沒感覺這個名字特別,70年代出生的女孩,起類似名字的多的是,王冬梅、高玉蘭、趙杏芳、李春花……她以為自己的名字就是常見的芙蓉花、木芙蓉,色彩艷麗而招搖的那種。

聽到有人叫她,付春風轉過身來,吃驚地張大嘴巴,是丁一浩站在身后。二十幾年過去,丁一浩似乎沒有變樣,還穿著從前的淺灰色工作服,手里拿著一把木工常用的刨子。

“你還認得我?”付春風知道自己的變化。與二十年前比,她足足胖了四十斤,長發變成了短發,小蠻腰變成了水桶腰,好在,一直做與文化相關的工作,身上堆著淡淡的書卷氣,看上去與普通中年婦女有所區別。

“沒想到,過去這么多年,還能見到你。”丁一浩說,眼睛里像嵌了一塊玻璃,亮晶晶的。付春風怕他失態,轉頭看物流公司的經理與拿手錘的男人。物流公司的經理正在跟拿手錘的男人說話,“這趟綠皮車賣不賣?現在還有誰坐綠皮車?”

“怎么沒有?坐車的人多得很。爬山的驢友、觀光的游客。這趟車都上報紙、電視了。現在的人你還不懂嗎?東西越舊越老越值錢。”

丁一浩用手指指單身宿舍樓,“走了后,再沒回來吧?過去看看。”

“現在還有人住嗎?”

“不是有我嗎?”

“不是有我嗎?”聽到這樣的話,付春風萬分難過起來。她想起去年開發一個德式建筑群的情景。那些一百多年的老房子幾乎塌了一半,沒塌的一半里住著白發蒼蒼的老人,沒有老伴的,兒女不管的,精神失常,一輩子沒有結婚,沒兒沒女的。那個精神失常的男人將付春風當成政府領導,跟她告狀:“隔壁的老太太天天在草叢里拉屎,弄得我沒法吃飯。”從年輕時起,男人就在室外將飯碗舉到頭頂吃飯。他說,唯有如此,才沒有人往他飯碗里投毒。

跟在丁一浩身后,付春風來到單身宿舍樓。如她所想,單身宿舍樓里住的人寥寥無幾。一樓只住著丁一浩,二樓住著一對老夫妻。好在,樓道打掃得干凈,走廊北邊窗戶全都裝著玻璃。

二樓的老夫妻打開走廊的窗戶,探頭看付春風。付春風沖他們笑笑,他們慌忙縮回了腦袋。

丁一浩的房間潔凈得不像話,墻面白得仿佛剛剛拆開封的A4白紙,水泥地面擦得如同包漿的玉石。桌子、椅子因為用得久了,像鏡面一樣光滑。那些木雕,光著頭的小和尚、抱著孩子的老人、看書的女人依次擺在桌子上,跟二十幾年前一模一樣。付春風站在窗前向外看,窗外是老舊的紅磚壘成的圍墻,上面全是塵土和雜草。圍墻遮住了視線,看不到外面的墓園。

“吳芙蓉,吳芙蓉。”付春風轉過身,看到丁一浩端著一只淺口瓷盆站在身后。瓷盆還是二十幾年前的樣子,盆底畫著荷花與金魚,半盆清水上浮著兩朵荷花,一朵白荷花,一朵粉荷花。

第一次在丁一浩宿舍看荷花,丁一浩吟了兩句詩:“颯颯東風細雨來,芙蓉塘外有輕雷。金蟾嚙鎖燒香入,玉虎牽絲汲井回。”他說:“你知道嗎?芙蓉是荷花的別稱。你的父親是同濟大學的學生,他怎肯用木芙蓉形容你。你就是荷花,出淤泥而不染……”

付春風將瓷盆接過來,放到了桌子上。盆里的清水輕輕晃動,白荷花與粉荷花像在風中一樣輕輕搖擺。

丁一浩的身子貼過來,手環到她的腰上。“吳芙蓉,芙蓉,”他說:“這些年你去了哪里?你真的跟一個男人去了南方嗎?芙蓉,你可知道,我天天想你,你想我嗎?”

辭職,下海,去南方,是當時所有夢想有追求有勇氣的人的時髦行為。火車修理廠與付春風所在的上水班組都有人辭職做生意。政府官員下海經商的比比皆是。那個時候,似乎機會遍地是,幾乎所有人都有經濟頭腦,所有人都可以在商海里撲騰,從而收獲一筆財富。

付春風躬起后背,想擺脫丁一浩的擁抱,可是她不僅沒有擺脫丁一浩,反而更緊地與他貼在了一起。久違了的,熱乎乎的男人氣息從丁一浩的身上傳遞進她的每一個毛孔,她感覺到了丁一浩的膨脹與壯大。

從單身宿舍走的時候,她跟所有人說她去南方,她愛上一個男人,他將帶著她從上水的火車站出發,到深圳到珠海開始新的生活。為了顯示她即將成為南方人的樣子,她特意穿了花襯衣,帶上一條假的黃金項鏈。

沒有人為她拋棄鐵路工作感到惋惜,也沒有人為她拋棄丁一浩感到不應該。在即將到來的財富面前,平淡的工作與做工人的男友如同小螞蟻在巨大的車輪面前不堪一擊。

丁一浩沒有挽留她,只是坐在楊樹下吹簫,一支曲子又一支曲子,直到把太陽吹得血紅,心碎了一般墜到地平線下面,丁一浩站起身,將簫摔得粉碎。

5

付春風抓起毛巾被蓋在身上。她實在沒有勇氣在丁一浩面前袒露自己的身體。乳房下垂,小腹隆起,大腿上堆滿贅肉。她的身體很忠實地出賣了自己的年齡。丁一浩卻不一樣,他雙手枕在頭下面,兩腿伸直,身材看上去跟二十多年前沒有兩樣。

這些年是怎么過的?通常舊情人相見都會問這樣的問題。丁一浩卻沒有問。他斷斷續續地跟付春風講一些事情。單身宿舍樓外的墳地,本來鐵路想買來修建大型修理廠,可是價格沒跟糧店村談妥,擱置下來后,鐵路開始改革,再沒有人提修建大型修理廠的事情。

“火車都提速了,你上水的車站取消了上水業務,更衣室改成了派出所。”

更衣室改成派出所,那個穿綠軍裝的鬼不敢再去了吧。

丁一浩轉過身,撫摸著付春風的后背,他說:“你知道嗎?二十多年前,你的房間總是傳來奇怪的聲音。啪啪啪,小圓珠不斷地掉到地板上的聲音。唰唰唰,雙腳在地板上擦過的聲音。越是半夜時分,聲音越響。那個時候,咱倆還沒好啊。那個時候,我就想,樓上的這個姑娘,不睡覺嗎?深更半夜的,做什么呢?”

付春風不記得沒跟丁一浩好的時候都做了什么,只記得跟丁一浩好了之后,他們像要來不及似的找準一切機會歡愛。起初在單身宿舍內,后來單身宿舍又安排進了別人,兩人就來到室外。深夜時分,停在鐵道線上的綠皮車;沒有車輛通行的橋洞;墳地旁邊的小飯館。白天的小飯館經常有一男一女坐在里面吃飯,男的將手放到女的大腿上一下一下撫摸。晚上,小飯館的主人鎖閉房門回市里睡覺,丁一浩就帶她到飯館的后面歡愛。前面是黑黝黝的墳地,背后是堅硬的可以依靠的墻壁。

可是,有一天,她在丁一浩的沖撞中突然睜開眼睛,看到一個女人從墳地里鉆了出來。那個女人個頭矮小,衣衫破爛,背著一個大袋子,像遇見鬼一樣,滿臉驚恐地看著他們。

“我沒有去南方。”付春風說,“也沒有愛上別的男人,我一直留在這個城市,現在,是一家文化公司的副經理。”

“這不重要。”丁一浩看著她,“這不重要。無論做什么事情,無論在哪里,你都是我愛的女人。”

付春風將頭埋在丁一浩的腋窩里。渾濁的男人的氣息熏得她的眼睛流出淚來。“我愛你”“你是我深愛的女人”她聽到很多男人跟她說這樣的話。她踩著這些男人的話,過了一年又過了一年。她有了可以在高樓里看青山,看夕陽,看像玉帶一樣繞了城市一圈的護城河的生活。她再沒有遇到鬼,所有的愛都是在寬大柔軟的床上做的,沒有人突然從某個地方鉆出來,像看鬼一樣地看著他們。

可是,最近幾年,應該有五年了吧,沒有男人再跟她說“我愛你”,手機里曖昧的短信,挑逗的語言幾乎消失不見。男人在她面前突然正經起來,有一次,在公司的辦公室,她遇到曾經挑逗她的一個男人,那個男人話都沒跟她講,逃避什么似的轉頭就走。付春風知道她老了,有白頭發了,并且丑了,男人不肯在她身上動心思,所以都變得正經起來了。就連她的丈夫,都幾年不碰她的身子了。

付春風并沒有覺得這種變化不好。坐在辦公室里,她經常回想過去的時光,她感覺過去的每一天每一步里都躺著自己的尸體。她明白了為什么很多人老年后,信了佛或是信了基督,他們試圖依靠宗教洗刷罪惡,救贖自己。付春風沒有信仰宗教,她只是努力地做到最好,認真工作,謹慎做人,愛戴下屬,她甚至買了很多提高品德修養的書讀,她照著書里的描述做,在臉上、身上涂上一層又一層膜,最后這些膜變成了堅硬的外殼。所有人看她,都覺得她是個有著良好出身,受過良好教育,在父輩的庇護下,順風順水過上好生活的人,所有人看她都覺得她的過去充滿陽光、鮮花,還有掌聲。

只是,夜深人靜的夜候,每個月的生理期即將來臨的幾天,她會想起丁一浩。她覺得那個時候的自己才是真實的自己,去掉所有偽飾,赤裸裸的真實的自己。可是,第二天,坐在辦公室里,陽光透過玻璃窗照到臉上,她召集下屬開會時,又覺得那個自己不是真實的自己。

“嘩啦嘩啦”,門口響起鑰匙晃動的聲音。付春風一下子坐起來。她應該想到丁一浩有妻子的。二十幾年過去,丁一浩怎么可能還是單身。他的房間里應該有女人的痕跡。臉盆架上掛著兩條毛巾,刷牙杯里放著兩只牙刷,床底下有一張粉紅色的女式拖鞋。丁一浩似乎睡著了,雙手枕在胳膊下面一動不動。

房間的門打開了,夜色一下子透了進來。不知什么時候,天完全黑下來。 一個比付春風年輕得許多的女人站在門口。她看著付春風,看著丁一浩,突然大叫一聲。

仿佛潮水涌來一般,門口一下子聚集了很多腦袋。這個單身樓不是只有丁一浩與樓上的老夫妻嗎?什么時候,什么時候,來了這么多的人。他們擠在門口,對著付春風與丁一浩指來指去,嘴里嚷來嚷去。

丁一浩從床上跳起來,像體操運動員一樣沖到房門口,啪一聲,將房門關閉了。門口爆發出年輕女人撕心裂肺的哭聲。

房門再一次被打開的時候,付春風與丁一浩已經穿好衣服。年輕女人沖過來,抓亂了付春風的頭發,撕破了付春風的衣服。丁一浩抓住女人的手,將女人壓到床上,付春風揪著衣服領子奪門而逃。

火車修理廠的燈光亮了起來。那趟奔跑了一天的綠皮車慢騰騰地進站了。“咣當咣當”車輪行駛在鋼軌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嗚”的一聲,車頭從付春風身邊經過時,發出一聲長鳴。

付春風站住了,頭腦隨即清醒過來。她退到燈光照不到的地方,低頭看自己,撕破的衣服,踩壞的鞋子,褲子上粘滿黃色的污物,是別人扔過來的屎吧?

她為什么沒能抵制住丁一浩的誘惑?以至于丟這么大的人,受這么大的侮辱。愛情或是情欲就這樣重要嗎?

6

隔三分鐘,付春風就要看一下手機,她擔心丁一浩或是丁一浩的妻子打來電話。可是,一個星期過去了,兩個星期過去了,丁一浩與他妻子始終沒有打來電話。付春風反倒感到奇怪,他們為什么不打電話?丁一浩就這樣輕而易舉地平息了事情?丁一浩的妻子就這樣輕而易舉地原諒了她?

打電話來的是物流公司經理,問付春風是否購買那五節綠皮火車。付春風的心跳得厲害,這個男人看到了她在單身宿舍的狼狽相嗎?他是以此要挾她購買綠皮火車?如果不買,他會到文化公司宣揚她的丑事嗎?

握著話筒,付春風的心頭千萬個念頭閃過,她輕聲詢問綠皮火車的價格。經理說的價格和兩個星期前一樣,付春風說:“我想想,我想想。”

付春風給房地產老總打電話,講明:可以跑的火車買不到,只能買到報廢的綠皮車。她盼望房地產老總打消做鐵路主題公園的念頭,這樣,她就可以將物流公司經理的要挾解釋成“買賣不成,反目成仇”。可是,房地產老總說:“報廢的綠皮車也要,我們可以做成鐵路主題的文化餐廳。”

又一次,付春風來到物流公司。物流公司依然在倉庫上方掛了一條橫幅,寫著:熱烈歡迎文化公司領導蒞臨指導。付春風仰頭看著,覺得條幅的底色太紅,寫字的白色亮得刺眼,她想叫公司的人將它拿下來,可是又不知道找個什么樣的理由。

五節綠皮車廂被清理出來,地板、座椅、窗戶擦得干干凈凈,散發著好聞的木頭味道。付春風走進去,車廂里沒了那種“嗡嗡”的聲響,陽光從打開的窗戶照進來,到處亮堂堂的,沒有一點陰影,也沒有男人彎著腰,背對著她坐在坐席上。

“這些車廂可以作為古董保存。為什么舍得賣掉?”

物流公司的經理告訴付春風,他們是做鋼鐵產品物流的,因為鋼廠不景氣,沒有業務可做,造成資金鏈斷裂,經營遇到困難。付春風給的購車費,可以幫助他們渡過難關。

“所以,”經理用熱切的目光看著付春風,“你就是我們的救命菩薩。”

救命菩薩?付春風臉紅了,這個男人沒看到她在單身宿舍的狼狽相呀。可是看到了又怎么樣,如果影響了他的生意,他可以看到。如果不影響他的生意,他可以不看到。人們看重的是利益而不是道德評判。

付春風嘆口氣,說:“簽合同吧。”

“叮當叮當”鐵器敲打另一件鐵器的聲音從車廂外傳來。

付春風走出綠皮火車,透過物流公司的圍墻,看到西邊的天空升起一團灰霧。

物流公司的經理說:“那里有座閑置已久的單身宿舍樓。糧店村買了下來,要建成墓地。現在筑墳的規格越來越高,原來的墓園不夠用了。糧店村的人正在拆樓呢。”

“單身宿舍?閑置已久?那里不是有人住嗎?”

物流公司經理不說話,用意味深長的目光看著付春風。

這個時候,丁一浩年輕的妻子從綠皮火車后面轉了出來,她手里拈著一朵白色的荷花,似笑非笑地看著付春風。她將荷花舉到鼻子下聞了聞,然后一手拈著花柄,一手一下一下地撕著花瓣。

白色的,嬌嫩的,如同玉片雕成的荷花瓣落了下來。

一層又一層的冷氣從腳底往上升,很快籠罩了付春風的全身。付春風只覺得臉上有東西被揭了下來,一層又一層被硬生生地揭了下來,她臉皮底下的筋、血、肉,骨頭馬上就要露出來了。那個剝去了一切掩蓋與修飾的不堪一擊的她馬上就要露出來……付春風大叫一聲,捂住臉,昏了過去。

郝煒華,1970年代生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鐵路作家協會會員,山東省簽約作家,魯迅文學院第十七屆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學員。1993年開始發表作品,在《北京文學》 《清明》《山花》《中國鐵路文藝》《人民鐵道》等期刊、報紙發表中短篇小說100余萬字。出版長篇小說《古琴》。作品多次入選年度選本、被 《小說選刊》 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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