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秋雪
一場短短的白日夢
文◎秋雪

太陽升起,薄霧散去,大夢初醒,一個潮濕溫熱的日子嶄新登場。
850C的濃郁西點香是葛瀾的治愈系香氛——食物對于某些人就是有著改善心情的功效,所以有那么多失戀失業的人變成胖子。
葛瀾既沒失戀也沒失業,她只是,又跟程放吵架了。都說婚姻最初是磨合期,吵吵鬧鬧中兩人會漸漸合拍,可他們結婚快一年了,越吵越不合。葛瀾懷疑她嫁錯了人,程放跟她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的,永遠都會拗著干。
泡芙,核桃批,焦糖布丁,再來杯卡布奇諾,坐在吵吵嚷嚷的店里吃。
“嗨!”陶在隔壁座位上朝她笑,笑得葛瀾面紅耳熱。對著一堆高熱量食物大嚼,連一米之外的前男友都視若無睹,簡直就是饕餮之徒嘛。
兩年沒見,陶還是老樣子。往事紛至沓來,模糊不清,卻跟這里的空氣一樣甜蜜。當初他倆是怎么分的手?在葛瀾印象中,好像是因為陶受不了她約會永遠遲到,又好像是為了陶買了她最討厭的粉紅色襯衫,還穿出來參加她閨密的生日派對。
總之是為了些莫名其妙的小事。分手后還是有對方消息的,她結婚時他快遞過禮物,她也聽說他交往了新女友,但他們從未再見過。
陶捧著咖啡坐到她對面,“還是那么愛吃甜食!”陶看看她面前的食物,又飛速看一眼她。葛瀾知道這句話的潛臺詞:你怎么了?
不開心時猛吃甜食,是葛瀾的一大惡習。所有熟悉她的人都知道,何況是陶。
“你比以前更漂亮了。”陶注視她,似乎有點難為情,嚷嚷著店里太熱,把襯衫袖子朝上擼了擼。
“老了!據說你女朋友是90后?”葛瀾故意胡扯八道。袖子擼上去時,陶的左手腕上露出一個小小的“L”字母文身。L代表瀾。這是當初情濃似火時干的事兒,兩人一塊兒去文了對方的名字,分手后葛瀾就洗去了這段情史的印記,想不到,陶還留著。
陶嘿嘿笑,“哪有那么小!比較年輕不懂事倒是真的!”說完取出手機,翻了幾張婚紗照片給葛瀾看,“很多事情都談不到一塊兒,不過,也就是她了。懶得換。”
原來已經快結婚了。葛瀾又瞟一眼陶手腕上的那個“L”,一個問題沖口欲出時,陶用手機撥了一串號碼,“你的手機號沒換吧?我是雙卡手機,一個老號,一個新的,我都打一遍,你記一下吧。”
葛瀾的手機在包里震動不停。兩年了,她換了好幾個手機,不知哪一次就把他的號碼給換丟了。他卻能熟練按出屬于她的那串數字。
——爛熟于心卻從不貿然打個電話來驚擾她。
葛瀾埋頭喝咖啡,免得讓陶看到她眼睛里的霧水。
假如她嫁的人不是程放而是陶,他會不會也跟她吵翻天,摔門,咆哮?會不會為了一筆單子的尾款沒收回就擺張臭臉給她看?又會不會遇到一點點開心事兒就藏不住,還非要她也陪著笑?
不會。陶是溫和克制的A型血,絕不會像O型的程放那樣。
人與人之間就是這樣吧。最適合你的那個人,你遇上了也愛過了,最后卻還是會錯過。就算是再度聯系上,在電話里,在偶爾約出來喝茶聊天時,他依然流露出眷戀深愛,畢竟還是錯過了。他有即將結婚的女友,而她,羅敷有夫,都回不去,更不可能推倒現有的一切重來。
好幾個禮拜了,程放回來得都很晚。為了那筆該死的尾款,程放急火攻心,嘴角都起了泡。葛瀾買了王老吉又煲了湯,程放不領情也就算了,葛瀾跟他說話,說一句被他駁一句,好像老婆就是惹他工作不順的罪魁禍首。
狗咬呂洞賓!葛瀾干脆不理他,反正程放半夜回來沖了澡就倒頭大睡,第二天一早她上班了他還在床上打呼嚕。不吵不鬧,“相敬如冰”,三四天也說不上幾句話,很好。
過了十一點半,程放還沒到家。葛瀾關掉電視和床頭燈假寐。過了會兒,她聽到開門聲,知道是程放,這才安心入睡。朦朦朧朧中聽到浴室嘩啦啦的沖水聲,又聽到程放在問她:“瀾瀾,睡著了嗎?”
哼!葛瀾懶得睜眼理他。準是尾款問題解決了,聽他那語氣,就知道心情靚到透!
她不理他,他兀自糾纏。呵氣,親吻,“知道你沒睡著,在等我!呵呵,老婆,事情都搞定了!今天還遇到一位風水大師,建議我在玄關處擺只紫晶洞,鎮宅開運,家庭和睦!”
葛瀾繼續裝睡。她就知道是這回事,程放高興,她得陪著笑;程放不高興,她也得跟著倒霉。這算哪跟哪啊?
程放的手很不老實,過一會兒,整個人都撲了上來。葛瀾想推開他,癡纏扭打著卻變成了欲拒還迎。尤其可恨的是,不知是夜半歡愛來得突兀刺激,還是她早就想要,這一次,她居然很快抵達高潮。
歡愛終結冷戰。這一晚,兩人相擁而眠,又變回了一對恩愛幸福的夫妻。
太陽升起,薄霧散去,一個潮濕溫熱的日子嶄新登場。交纏的手臂松開,伸懶腰,起床穿衣,新一輪的磕碰吵鬧也隨即開始。
葛瀾煮粥,粥撲得灶臺上全是;葛瀾煎蛋,兩塊小小的蛋殼頑皮地跳進油鍋里;葛瀾叫程放幫忙把蠔油芥藍端上餐桌,程放竟說:“親愛的,干嘛弄得那么忙?出門就是肯德基,早餐有粥有蛋有面包,營養豐富又清爽。”
“肯德基公司付錢給你了嗎?一大早就背誦他們的廣告臺詞!辛苦賺錢為什么?就為了花錢去吃油炸塑料之類的垃圾食物讓自己更不健康嗎?”葛瀾說了半天,回頭看,那盤芥藍還在料理臺上,程放站在窗口,滿臉是笑,邊招手邊喊他爺爺上來。
程放是三代單傳的獨苗,最近一直忙,沒顧上去看他爺爺,老爺子惦記不過,一大早的,居然親自跑過來看程放。
爺爺提著一袋程放最愛的崇明糕,笑瞇瞇地站在門口。葛瀾趕緊拿了雙拖鞋請老爺子換上,程放眉一皺,把拖鞋踢到一邊,“換什么拖鞋呀?爺爺,您進來坐。”
就為了這雙拖鞋,老爺子前腳離開,程放后腳就跟葛瀾叫了起來。“我爺爺八十歲了,巴巴地給我送那么沉的一袋子崇明糕,你還叫他換拖鞋!彎腰蹲下,脫鞋穿鞋,你不覺得你有點兒過分嗎?”
這不是沒換嗎?至于大嚷大叫嗎?再說擦地板從來都是葛瀾的事兒,程放只知道體恤老一輩,怎么就不知道心疼老婆擦地板也會腰酸背疼呢?
從換拖鞋到做家務,從做早餐的麻煩到亂吃垃圾食物的禍害,從今天這倒霉的上午到這幾個月的數度爭吵冷戰。程放氣呼呼摔了門,“跟你吵架沒意思,我去公司加班。”
葛瀾的眼淚奔涌而出。程放寧可加班也不愿呆在家!何止吵架沒意思,他倆結婚就是件沒意思的事兒!
不靠他養,不求他愛,葛瀾絕不會做在家垂淚的怨婦。敷了眼膜,又敷個水晶面膜,去門口的美容院洗頭發,葛瀾要漂漂亮亮地去正大廣場,逛超市,買衣服,累了有咖啡館,餓了有各種各樣的飯店,實在無聊的話,就去廣場樓上的星美看場電影。
不是沒有閨密可以拉來作陪,但葛瀾結婚后住浦東,閨密們卻遠在虹口或普陀,地鐵再便捷,距離還是遠,何必老是讓她們路遠迢迢趕來做自己的情緒垃圾桶呢。
葛瀾真是這樣想的,真想一個人瘋狂敗家,血拼,狂吃,用這種方式過一個完美的倒霉周末。只是,還在吹頭發時,葛瀾就接到陶的電話,知道她一個人在外面,立刻約了她見個面聊一聊。
一小時后,跟老公吵過架的葛瀾和被女朋友惹怒的陶,在“路人”咖啡館里互相充當了彼此的情感輔導師。葛瀾是有所保留的,她再生程放的氣,也不想在舊情人面前說太多老公的壞話。那會顯得很衰不是嗎。陶卻顯然被女友氣昏了頭,連悔婚的念頭都有。
“別這樣!想想她的優點,不然的話,當初你怎會愛上她。”
“愛?黃昏是我一天中視力最差的時候,一眼望去滿街都是美女。”陶念出這句著名的話劇臺詞。“跟你分了手,我看誰都差不多,都是美女,就挑了個最年輕的談戀愛。”
葛瀾曾是話劇迷,那部《戀愛的犀牛》,陶陪她看了兩次。跟陶分手后她再也沒進劇場看過戲,程放是連電影院都難得進去的人,拉他看話劇,不如殺了他。
陶揚手招侍者要一碟曲奇餅,抬手之間,葛瀾又看到他左手腕的那個文身。她終于忍不住,“你干嘛不把這個字母洗掉?”
陶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半秒鐘,咖啡館的空氣也仿佛凝滯了半秒。他看著她,她也看他。從那次在85°C第一次重逢,他倆見過三四次了吧,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好好地、深深地、長久地看著對方。
——任何人都沒法取代你。
——其實我倆挺合適。
話不多,更多的是沉默。在這三分鐘的凝望和沉默里,他倆問了對方同一個問題:也許我們才應該在一起?
狂響的手機鈴聲打斷了他倆關于離婚分手重新組合的思考,陶不情不愿地接聽電話,不耐煩地“喂”了一聲后卻從座位上跳起,“我馬上過來!”
陶的準丈母娘在他們的婚房里做裝修后的衛生,很不巧,廚房地板太滑,老人家跌了一跤。
隔著落地窗看著陶匆匆而去的背影,葛瀾興味索然,略坐一會兒也走了。
拐進一條小馬路時,葛瀾發現街面上全是賣玉石水晶之類的小店。她胡亂逛著,在一家店里發現一座紫晶洞,不大不小,正好可以擺在家里的玄關處。
可她對水晶一竅不通,也不知紙牌上的標價是不是高得離譜。想來想去,還是給程放撥了個電話,問他有沒有興趣過來看看。
程放驚喜不已,“我馬上來!我剛才在外面兜了一圈也沒看到,還是老婆本事大,一找就找到了!”他認定葛瀾把他的話記在心里,特意出來找鎮宅開運有助于家庭和諧的紫晶洞,興高采烈得意洋洋,好像忘了上午還跟老婆大吵過一場。
把那只紫晶洞抱上車放好,程放趁葛瀾低頭,在她臉上重重地親了一口。“老婆,我脾氣壞嗓門大,原諒我!”
葛瀾白他一眼,抿嘴偷笑。車子經過“路人”咖啡館時,葛瀾笑意更深了。就在兩個小時之前,她還想著離婚與舊愛鴛夢重溫呢。
真是一場短短的白日夢。
編輯/陳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