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國人都說,都全球化時代了,我們不能再沉默,一定要發出中國人自己的聲音。否則,我們將被日漸邊緣化。面對如此宏論,我“欣然同意”。只是如何落實,實在心里沒底。比如,什么是中國人“自己”的聲音,如何“發出”這聲音,還有這“聲音”是否美妙,都沒把握。不提別的,單說“全球化時代的‘大學之道”,感覺上便是危機四伏。
至于我個人,既研究過去百年的“大學史”,也關注“當代中國大學”。我心目中的“當代中國大學”,是著眼于鄧小平南巡以后,1993年中共中央、國務院頒布《中國教育改革和發展綱要》之后,這15年中國大學所走過的路。我曾用了十個“關鍵詞”來觀察、描述、闡釋這15年的中國大學。那就是:大學百年、大學排名、大學合并、大學分等、大學擴招、大學城、大學私立、北大改革、大學評估和大學故事。
具體的我不想多說,就說一句:此前一千年,大學作為一種組織形式,為人類文明作出了巨大貢獻;以后一千年,大學將繼續展現其非凡魅力,只是表現形式可能會有很大變化。至于中國大學,仍在轉型過程中,更是有很多問題需要我們勇敢面對。
01“世界一流”的焦慮
當今中國,各行各業,最時尚的詞,莫過于“世界一流”,可見國人的視野和胸襟確實大有長進。提及“中國大學”,不能繞開兩個數字,一是“211”,一是“985”,而且都叫“工程”。在21世紀,培育100所世界著名的中國大學,這自然是大好事。可國家畢竟財力有限,這目標也太宏大了點。于是,政府做了調整,重點支持北大、清華等“985”工程大學。此后,我們開始以歐美的一流大學為追趕目標。
其實,從晚清開始,中國人辦現代大學,就是從模仿起步的。一開始學的是日本和德國,上世紀20年代轉而學美國,50年代學蘇聯,80年代以后又回過頭來學美國。現在,談大學制度及大學理念的,幾乎言必稱哈佛、耶魯。連牛津、劍橋都懶得提了,更不要說別的名校。儼然,大學辦得好不好,就看與哈佛、耶魯的差距有多大。在我看來,這已經成為一種新的“迷思”。過去,強調東西方大學性質不同,拒絕比較,必定趨于固步自封;現在,反過來,一切惟哈佛、耶魯馬首是瞻,忽略養育你的這一方水土,這同樣有問題。
我常說,中國大學不是“辦在中國”,而是“長在中國”。各國大學的差異,很大程度上是歷史形成的,不是想改就能改的,因為我們只能在歷史提供的舞臺上表演。而就目前中國大學的現狀而言,我們首先要明白自己所處的歷史舞臺,尋找適合自己發展的道路,而不是忙著制訂進入“世界一流”的時間表。
我在好多文章中批評如今熱鬧非凡的“大學排名”。我認定,大學排行榜對于中國大學的發展,弊大于利。大學排行榜的權威一旦建立,很容易形成巨大的利益鏈條,環環相扣,不容你置身事外。在我看來,此舉將泯滅上下求索、特立獨行的可能性。因為好大學必須有個性,但它的那些“與眾不同”的部分,恰好無法納入評價體系。“趨利避害”是人的天性,大學也不例外。久而久之,大學將日益趨同。
所謂爭創“世界一流”,這么一種內在兼外在的壓力,正使得中國大學普遍變得躁動不安、焦慮異常。其好處是,舉國上下全都努力求新求變;缺點則是大學不夠自信,難得有發自內心的保守與堅持。
全球化時代的大學,并非“自古華山一條路”,而很可能是“條條大路通羅馬”。外有排行壓力,內有部門管理,中國大學自由發展的空間正日趨縮小。對此,我們必須保持必要的警惕。如果連標榜“獨立”與“創新”的大學,都缺乏深刻的自我反省能力,那就太可怕了。
02“教學優先”的失落
我之所以對各式排行榜心存忌憚,很大程度基于我對大學功能的理解。在我看來,大學不同于研究院。即便是研究型大學,“教書育人”依舊是我們最重要的任務。學校辦得好不好,除了有可以量化的論文、專利、獲獎等,還得看這所大學教師及學生的精神狀態。好大學培養出來的學生,有明顯的精神印記。
自從有了“世界一流”的奮斗目標,加上各種“排行榜”的誘惑與催逼,大學校長及教授們明顯地重科研而輕教學。理由很簡單,教學(尤其是本科教學)的好壞,無法量化,不直接牽涉排名。不管是對教師的鑒定,還是對大學的評估,都是“對科研很實,對教學則很虛”。其實,當老師的都知道,在大學里教好書,獲得學生們的衷心擁戴,很不容易。我這里所指的不是課堂效果,因為那取決于專業、課程、聽眾以及教師的口才等;我覺得更重要的方面是老師用心教書,對學生負責以及真正落實教學目標。
今天的中國大學,教授們普遍不愿在學生身上花太多的時間。其原因是,這在各種評鑒中都很難體現出來。這是一個很糟的結果。我甚至認為,高懸“世界一流”目標,對那些實力不夠的大學來說,有時不啻是個災難。這很可能使得學校好高騖遠,挪用那些本該屬于學生(尤其是本科生)的資源,投向那個有如肥皂泡般五光十色的“世界一流”幻境。結果呢,連原本可以做好的本科教學都搞砸了。
本科教學不受重視,這是今天中國大學一個很嚴重的問題。很多著名教授不愿意給本科生上課,其中存在制度方面的原因。比如,在大學里教書,只有論文或著作才能體現教師的學術水平,至于教學方面的要求則是很虛很虛的。每次晉升職稱,因教學好而被評上、或因教學不好而被卡住的,極少極少。加上很多不太自信的大學,會把每年發表多少論文作為一個硬杠桿,那就更促使老師們不愿意在本科教學上用心了。
假如我們認定,大學的核心任務是“教書育人”,那么,如何讓長于教學的教師發揮更大的作用,而不是硬逼著他/她們去寫那些不太管用的論文,是個亟需解決的難題。在我看來,大學教師的“育人”,不僅是義務,也是一種成果——只不過因其難以量化,不被今天的各種評估體系承認。
03“提獎學術”的困境
強大的經費支持,對人文學者來說有時甚至還壞事。為什么?因為拿人家的錢,就得急著出成果,不允許你慢工出細活。目前的這套項目管理機制,是從理工科延伸到社會科學,再拷貝到人文學的。當代中國人文學的最大危機,很可能還不是在社會上被邊緣化、在大學中地位急劇下降,而是被教育主管部門按照工科或社會科學的模樣進行“卓有成效”的改造。
我的基本判斷是:中國大學——尤其是“985”工程大學,可利用的資源會越來越多;可隨之而來的是,工作壓力也會越來越大。上世紀八十年代,我們很窮,但有很多可自由支配的閑暇時間,供你潛心讀書做學問——那是最近三十年中國學術得以迅速崛起的重要因素。可現在不一樣了,大學教師誘惑很多,要求大家都“安貧樂道”,很不現實。以后大家收入還會逐漸增加,但工作會越來越忙,可能忙得四腳朝天。我們必須適應這個變化了的世界,但不一定非“隨風起舞”不可。對于大學教師來說,單說“支持”而不講“責任”,那不公平;我只是希望這種壓力,不是具體的論文指標,而是一種“氛圍”以及無言的督促。現在都主張“獎勵學術”,可如果缺乏合適的評價標準,獎勵不當,反而徒增許多困擾。因此,我們必須逐步摸索,建立一套相對合理的考核與評價體系。
現在提“獎勵學術”,都說要以課題為主,尤其是有關國計民生、人多勢眾的“重大課題”。我不太同意這一思路。如果是獎勵人文學,我主張“以人為本”,而不以工程、計劃為管理目標。原因是,人文學的研究,大都靠學者的學術感覺以及長期積累,逐漸摸索,最后才走出來的。還沒開工,就得拿出一個完整的研究計劃,你只能瞎編。如此一來,培養出一批擅長填表的專家,學問做不好,表卻填得很漂亮。而且,我們還以項目多少作為評價人才的標準。我建議政府改變現有的這套評價體制。
“獎勵學術”制度下,經過這么一番“積極扶持”,大學里的人文學者,經費多了,路也好走了。可沒有悠閑,沒有沉思,沒有詩意與想象力,對于人文學來說,這絕對是致命的。原本強調獨立思考、注重個人品味、擅長沉潛把玩的“人文學”,如今變得平淡、僵硬、了無趣味,實在有點可惜。在我心目中,所謂“人文學”,必須是學問中有“人”,學問中有“文”,學問中有“精神”、有“趣味”。但在一個生機勃勃而又顯得粗糙平庸的時代,談論“精神超越”或“壓在紙背的心情”,似乎有點奢侈。
摘自學術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