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醫高先生

柏代華

中醫日漸式微，三甲醫院的主任醫師高先生每周開診僅半日，總部容不下，只能屈就于偏僻的浦東分院，境況如龍困淺灘。

剛陷商海時我四處奔忙，常依賴安眠藥小睡半宿才得以應付日常事務。自感身虛體弱，每到夏季手腳發熱，熾氣淤腦。西醫無策一推了之，亞健康，多休息。西醫治百病，卻不屑一顧大病降臨前的亞健康，就像消防局對冒煙并不過問，要等到大火沖天才會出動救火。于是轉求中醫，上海灘有名的中醫門診逐家拜求，醫師的口徑卻像事先串通好似的完全一致，陰虛陽盛，伴有氣虛。于是百草齊下滋陰抑陽，膏方土方一一嘗遍，但療效甚微。于是漸漸信服魯迅斷言，中醫不過是有意或無意的騙子！直到九年前，在朋友的強力鼓動下幸遇高先生，才頓開茅塞，中醫之精深玄妙絕非常人能悟，吃不死治不好的藥方似漫天飛舞的蝗蟲，深得中醫精髓而藥到病除的高人卻寥若晨星。庸醫無能，藥材衰退，中醫成了西下夕陽，取締的聲浪如黑夜隨時可能將其吞沒。

高先生神情陰郁，不茍言笑，望聞問切之后一聲嘆息，吃了這么多年藥，卻全吃錯了，你哪是陽盛陰虛？依我看你是表象陰虛，實質陽虛。一句輕言如炸雷震耳，我一時無語。誤診常有，中西皆難免，可一長串頭頂光環的名醫竟然一致誤診，可見誤命郎中遠超治病良醫。吃了半輩子錯藥竟然還活著，慶幸之余哀嘆庸醫之成事不足，敗事也不足！

高先生沉吟片刻，舉起墨水鋼筆，時而凝神推敲，時而輕叩桌面，用工整的楷書開出方子。選藥繁雜且用量駭人，有幾味遠超藥書規定的最大限度。我試探道，高醫生真是藝高膽大，用藥這么大量？他淡淡地回道，現在的藥材質量可疑，藥力遠不如以前了，藥書上定的量跟不上這個世道了。盡信書不如無書，高先生非書呆子可比肩。

失眠頑癥死纏我多年，服藥三日，奇效漸顯。首日安心，次日安體，第三日一覺安睡至天亮。通體舒暢，神清氣爽。奇妙的是方子里少有助眠藥材，陰陽失調得以緩解身心機體趨于正常，安眠不請自來。

高先生生性孤傲，但對病人認真細致。求診的老人幾個問題常常顛來倒去好幾遍，他都能耐心解答卻又不失分寸。有位耳背的阿婆，閑著也是閑著，指著藥方逐一盤問藥性療效，高先生立馬一言封喉，你就回去熬了藥放心喝就行了，其他的就不用費神了。排隊候診的眾人吁出一口悶氣。

問診之余，我們也聊一些閑話。他提起有位被西醫判定活不過三個月的腦瘤患者，在他用藥調理之后，腫瘤慢慢萎縮直至消失痊愈。有位西醫朋友嗤之以鼻，再治幾個看看？科學的療效必須具備可重復性。但我還是確信不疑。癌癥晚期藥石不靈，高醫生并無起死回生之術，但個別病人在高先生精準調理下去邪歸正，抵抗力漸增，確有可能驅除病魔。

和高先生相識多年卻未有深交，近來已有兩年未見。上周聽妹妹說起尿路感染已有數月，換了幾家醫院癥狀依舊，尿檢紅血球和蛋白高達4+，醫生也皺著眉頭兩手一攤，你失眠嚴重，免疫力太低，抗生素根本不起作用。此病久治不愈便會危及腎臟，預后不妙。于是我趕緊聯系高先生，安排次日求診。

服藥一周后，數月頑疾頓消。頭暈腰酸不再，尿檢所有指標正常。妹妹像換了個人似的，病容頓消精神大振。

高先生醫術神奇，但當今世界神人大腕像烏鴉一般走了一撥又一撥，稱之為神醫反會惹人疑招人嫌，良醫二字雖不足彰其神功，卻與其低沉性情暗合。念及高先生的境況，驀然間腦海里冒出一行意境凄美的俳句“一明一滅一尺間”，重重黑夜里，咫尺間一只閃亮的流螢，也能給人以光明和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