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全部的愛（組詩）

周瑟瑟

貓的一生

我與爺爺去很遠的地方

丟下一只貓

我記不得它有多可憐

一路上它在布袋里叫

饑餓，或者布袋里的黑暗

讓貓的叫聲越來越細小

現在想來它肯定絕望了

我至今沒有被人拎在布袋里的體驗

我只記得那時的興奮

像是去遠方走親戚

經過多次的丟棄

它總是能奇跡般地回到家里

去年我在爺爺的墓地

又看到它從樹叢里跑過

我認得它三十年前的眼神

玻璃一樣透明

好像從沒有被丟棄

被痰卡著的人

樓上一個人在清晨輕輕咳

他害怕我反抗

他裝成早起的鳥

輕輕喝水，然后猛地跳躍起來

我聽到他落在地板上的聲音

一天里他有幾個小時的安靜

我不知他在房間里干什么

半夜他猛地咳咳咳

像是要把他一生的仇恨咳出來

他找準我耳朵的方向

傳遞他的仇恨

我瞪著眼晴望著天花板

但接著是長久的安靜

有一天在電梯里我遇見他

他瞅了我一眼

他一定認出了我

他慚愧地低下頭

這個被痰卡著的人

打滾的馬

一匹馬在燕山下打滾

它的亢奮像我讀中學時

無端的發泄

白云翻滾，馬被煮沸了

四蹄向天空亂蹬

我們站在柵欄外

遠遠地看它爬起來

沿著馬場奔跑

像我讀中學時

無端的快樂

它打著響鼻

吭哧吭哧

一陣風吹起黃土

它露出一排白色的牙齒

那是馬的微笑

像一個少年讀中學時

黑白照片上的樣子

下半夜你來過

我坐在書桌前

此刻是下半夜

世界在休眠

轟轟轟的聲音

在天邊消散

我隨便一望

看見你的臉

一張我熟悉的臉

出現在窗玻璃上

外面的黑暗

襯托了臉的明亮

窗臺下的樹也是黑的

唯一的路燈

像是送你來的那個人

它又把你

從我的驚悚中帶走

媽媽

每次我都使勁地想

使勁地想回家的路

想把媽媽抱在懷里

媽媽老了

一個人坐在夜里

一天天等我回家

大年初一上栗山

父親在墳墓里還好嗎？

媽媽被父親

丟棄在塵世

每次我都使勁地想

做夢都想媽媽給我梳頭

我有一頭烏黑的長發

想媽媽的時候

我是一個女孩

一個被丟棄的女孩

熟悉的關系

姑娘拎著一個蛇皮袋

她纖瘦的身體

曲線突出

與沉重的蛇皮袋

不相稱

她快被壓倒了

在小區垃圾桶邊

她停下了

然后拉開蛇皮袋

她要干什么

她的想法與一個垃圾桶

有什么關系

我也停下來

她看見了我

她的神色有些慌張

但馬上鎮定

她從蛇皮袋里

拿出一床淡綠色的被子

接著又拿出一個枕頭

一個布娃娃

（娃娃像真的）

她吃力地把垃圾桶填滿

她的動作、表情

與她扔掉的東西

已經和我

有了一種熟悉的關系

一直升到天上去

站在滾動電梯上

我想到遠處深山里

一個陌生人在井下

挖煤

像挖他的秘密

轟隆隆的聲音

從我腳下傳來

我的身體也隨之戰栗

我從低處升向高處

高處有多高

有多亮

我并不清楚

但我站在滾動電梯上

我會一直升到天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