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音的詩

南音

南音，女，本名毛新，1977年生人，南京人。

剝洋蔥

很多次我剝到洋蔥

鄭重而緩慢

仿佛進入一個繁復的宮殿

每一個洋蔥里

都住著另一個洋蔥

它們完整而又迷人

——這多像

我們在剝取回憶

一層層的深處

都有一個更小的自己

直至，到最后

與那個最小的，潔白的嬰兒相遇

我們早已淚流滿面

農歷七月半

葉往下落神在上飛

離去的先人住在山腰默默無語

一截矮去的村莊吐出圓潔的月亮

大雁從蘆葦深處滑翔青灰的蒼穹

依然是游子口中最美的絕句

暮色中小鎮懸垂出一街樸素的燈火

一簇簇一只只灰色的蝴蝶

在晚風中打轉

又緩緩飛向某個不知名的深處

有人開始喃喃自語

有人準備低低啜泣

天上人間此時應有橋

橋邊癡癡等候的人提著姓氏的燈盞

正滿懷虔誠

秋夜

這——如酒的夜

月光披掛銀色的外衣

在人間輕輕地走動

燈火明亮

與水中的倒影打坐無聲

漸已瘦去的秋風

仍在練習抽刀斷水

一片完美的沼澤

棲身在黑暗的深處

蘆葦擺蕩著柔美的腰身

一如臨岸的絕世美人

而秋蟲，是無眠的歌者

猶在楚調的意境里一遍遍操琴

此時，若趕路人一側臉

會有人辨認出自己的前生

公園的座椅

之前，應有情侶來過

隱秘的耳語，被飛過的鳥兒帶走

然后是，孤單者、疲憊者的歇腳

低低的嘆息扇落一片葉子

夕光中，陪人趺坐

到最后，是紛飛的白雪積滿全身

兩個同樣白了頭的老人

開始咀嚼往事 笑容寧靜，且溫和

然而，大多時候

它只是靜默在自己的位置

被束縛的手腳只為奉獻

一個適宜的高度

不定時的陽光，會竄到身上

一寸寸察看它的心事與冷暖

但，一張座椅，它并不打算訴說痛癢

它只在不斷的風聲里緘默

剝落自己，以及走向最后的腐朽

一棵梧桐

很多年一棵梧桐

始終生長在我意念的背景里

晴天的陽光抽走了它小部分的意義

而余下的，都交給了雨

路燈點燃自己，也將高舉的葉片鍍亮

清冷的光澤兀自晃動，一如時光的某種隱喻

一些舊人，面容溫暖，

于葉片上閃過的瞬間，不容分辨。

而黑夜中的一段曠野，鋪呈至遠方，

我拖著飄零的自己，踽踽獨行

一棵梧桐，它并非真實地存在我的窗外

而我確實與它有過隱秘的互換

有時，它替我撥響古老的琴弦

有時，我替它抱緊冰冷的雨水

風在吹

一到秋天

我就懷疑自己的身體開始漏風

這不明來處的涼意

從胸腔到肋骨，執意摸索

像一只尋找琴弦的手

它制造過河流，曠野，孤樹

而三千里的月光，

則是奢侈的訪客

它們把浩蕩一詞反復模擬

在無邊的墨色中

草木背身，火種失竊

而一場必須進入心靈的白雪

早已失陷于前世的城門

瞧，我的手指，這多余之物

一生書寫著自己的野史

我的肋骨，顯然，更像是借來之物

我十分懷疑，不知何時

當一個小小的噴嚏抵達，它們便愛上骨折

水中的石頭

我不敢揣測

一顆石頭

是否有過飛走的愿望

在灰調的湖心里

因坐化過久

它似乎進入一種禪定

百花依然開在岸邊

一年年的起死回生

從未撼動過你的情緒

你裸露的輪廓毫無表情

只用背脊的圓潤

打量流水的尖叫

以及夜晚星辰走動的微響

一顆石頭，并無愿望

若說到孤獨，那只是世人的托詞

一顆石頭，也無花的動蕩之心

它只是坐擁自己的影子

或者沉入污泥消磨黑暗

或者等待一種水滴石穿的力量

無名之地

我熟悉生活里冷漠而堅硬的部分

但總能找到一陣風或一片陽光為其解脫

這，并非出自于某種智慧

只是，這世間并不需要太多走投無路的人

當夜晚再次來臨，

借助一根柳枝，和眼中茫茫的水

我總能將一艘船推向那片無名之地

在那里，我無數次扺達。

并低于所有的事物

我看見綿延的綠，聽見流動的水聲

那些笑語的蒲公英，一年蓬，風信子

怎樣拉起手，繞著湖跳起圓舞曲

而飛臨的白鳥銜來幾朵白云的影子

就像我臨水的裙子

這片無名之地，在我的夢境之上

我注定無數次踅轉，并且卸下自身的沉重

和對世事的猶疑

我一直接受著這隱秘的恩施

在白晝涌來時，仿佛重生般返回

忍冬

白晝，愈來愈短了

可供抒情的事物也終于

愈來愈少

寒風收走了飛鳥的火焰

石頭開始擁有冷硬之心

那些喧嘩過的河水

正逐漸成冰

此時，不宜潛入夜色

更不宜獨行

一旦披上那件黑風衣

孤獨便有了孤獨的樣子

而我，寧愿潛入一截早年的頌辭

在舊時的路邊，沉默為一株忍冬

一半抱緊冰雪，一半等待春風

（推薦者：孔繁勛海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