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逝或時光之書（組詩）

孟國平

像風一樣永不回歸

像風一樣永不回歸

歲月和幻覺，一對同義詞

讓我們知道了多少意猶未盡的厭倦

20年前

我坐在人民路13號的一小片幻想里

一小截陽光

剛從后院的杉樹林上走散

夜晚卻已在一條磚縫里出現

一只壁虎在一條磚縫里出現

它遲疑地走向它的一頓晚餐

那是一只碩大的蚊子

（過早降生的蚊子

不知道生活就是一條壁虎的長舌）

你或許還能記起我寫過一首

有關蚊子的詩篇

被我從指縫里放逐的那一只

此刻又為生計在樓宇的叢林里游走

風披起易老的皺褶

它再次應和了黑暗的呻吟

把一首底層的歌謠

在疲憊里唱得地老天荒

我駐足凝聽

是更嘈雜的憂傷在音樂后突然降臨

讓你感覺饑餓的孤獨

星空里擠滿的那些并不是英雄豪杰呵！

它們只是一些昆蟲和樹葉

日子比你臆想的簡單多了

那些流星，那些滿身傷病的

流星

正如釋重負地向死亡滑去

在一種溫情的矚望里

一棵羅望子樹讓我想起了一個朋友

我和他相約了多少次

就有多少次在人群中擦肩而過

現在這棵羅望子樹站在沉默里

為秋雨失眠

而我又回到我的出生地

我自語，是寂靜讓我聽見了

那些深秋的草葉

那上升的，是長達20年的喘息

風是一片枯萎的羽毛

我伸出手承接。而我承接的

不再是樹葉、蚊蟲或音樂

它只是獨一無二的又一個日子

在我的寂寞里更自在地長睡……

最暗的窗正被月光點亮

我不能忘記那輪湖上的明月

那個小小的驛站，仿佛將八千個

秋夜，在你的眼眸里打開

在我的靈魂里打開

最暗的窗正被月光點亮

一切都將呈現：厄運和機遇

我以仰望到達一段旅途的高處

然后墜落。沒有人知道我為什么

——隱忍

更沒有人能說出我的沉默

八千種記憶仿佛八千粒紅豆

每一粒都不再重復

我只是聽從了它們的指引

只是讓夢想隨心靈而去

并在一次短暫的漫游中與愛相遇

湖上微茫的風聲如歌如訴

輕柔的霧嵐只加重了你孤單的美

我用尋覓走遍每一朵玫瑰的

花瓣

但我仍然走不出你固執的疼痛

它是我的天涯

也是歲月的秘密

八千種心債是良知在守望

一個人對命運的承諾

刀鋒一樣的承諾，被清貧折斷

我只能讓尊嚴

迷失，在每一個有月光的夜里

讓憤怒變成憂傷的平靜

前年的秋天已經走遠

今年的秋天——還未來臨

在風中

堅守一生需要多么巨大的勇氣呵

我甚至不敢將頭抬向天空

一輪湖上的明月，讓傾聽過月光的人

注定一生只能在黑暗中

徒勞地奔走，或徒勞地懷念。

秋雨是詩性的淚水

秋雨是歲月的淚水

雖然收獲一直在詩歌的果樹上滾動

支撐著我們的

仍然只是最后一片枯葉

時候尚早，我知道

一日長于百年，掙扎永無終點

我為成熟感激時光的匆匆流逝

又為成熟傷感于歲月的陰影

每走一步都有錯誤

就像你留下了足跡，同時也必須

留下這一刻的嘆息

誰能看清時光深處的殘缺

沒有先兆的宿命總在期待著

意義的來臨——

那上升的，是雨中幻景

把一首關于季節的歌謠

拆散在一截一截的彩虹之中

厄運被清涼的秋雨隱匿

又讓我洞悉它在日子里的反光

一個人的空隙

最容易被受傷填滿

我留意著事物最后的消失

就像在觀察我剛剛說出的一個詞匯

它實實在在，卻不留屐痕

一如歸雁的哀鳴

只帶來天空更有韌性的寂靜

秋雨是詩性的淚水

從不改變它對美的凝眸

它在我舌尖上喚醒我執著的傳唱

伴隨著一次又一次的嘆息

但那是關于雪的另一種傳唱

會打開更多人的冬天

讓良知潔白地撒遍生存的邊緣

又在每一個人的心靈里

無邊無際地重現……

舊址：人民路13號

夜晚在一塊舊站牌上搖動

街燈自夢里熄滅，一排梧桐

又一排梧桐

從雨聲里壓下來，南方的瓦礫

被歲月又清洗了幾回？

那執著的迷失，在寫作中

容納我失語的記憶

也容納著盲動和理智

我等到這一刻，才具現于那種

似乎已被避開的征兆

我知道，萬物有它自身的規律

一次重新創造生活的欲念

被宿命的手輕輕拈起

我知道藝術的本質來源于

一個人在大地上詩意的安居

現在，對這個地址而言

據守或遠離都構成夢魘的碎片

仿佛良知的破鏡

在燭光后我遭遇了存在的偶然

也遭遇到必然的詩篇

這典雅而精致的幸福

正是另一塊瓦礫

在痛苦的廢墟上發出光亮

中年的疼痛還在觀望著，是否應該

從我的敘說中漸漸消逝

是否應該讓歲月的鐘聲

為心靈再敲一遍，聽呵——

再敲一遍，就有萌動的樹葉

在黎明之前

照亮所有黯淡的星星

一次離去，是我一小段

經歷的終結。一份遺忘

正是時光之書線裝的懷念

南方的詩句在我之處

讓我屈從于一種巨大的悲憫

我依附于一次虛擬的傾聽

讓所有語言，在心靈的舊址上

無需說出就已經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