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峰的詩（組詩）

高峰

寂靜

薄霧里的水氣

到下半夜才凝成顆顆水珠

懸在草檐的麥秸稈上

“吧嗒”一聲，半天才滴下一粒

廂房變成焐房

時時傳來“嚓嚓”之聲

抱窩的母雞高燒、夢囈

整夜都在翻蛋

后窗、月下、池塘

一只乳鵝突然驚駭一叫

可能是大鵝踩痛了它的腳掌

老兩口整夜嘮叨

天快亮了才傳來鼾聲

粗一點的是父親

細一點的是母親

故鄉如此寂靜

我無眠，山川也無眠

直至清早，也無法與之話別

白色門對子

小時候的村莊正在消失

住過的房子都已倒塌

熟悉的鄉親逐漸死亡

隔壁任志忠

把紅磚的樓房蓋得又高又大

只是幾年沒安上門窗

像他的一雙眼，露著黑洞，穿著風

去年回鄉，一路鵝毛大雪

他在前面的田埂上頂著一樘門

先是大紅漆的門

漸漸地變成一樘雪花覆蓋的白門

今年春節，突然就走了

他是餓死的

他生吞活泥鰍

喝生鐵秤砣熬的湯

也沒能治愈他的噎食病

年初三，不忍送年，也不忍送人

隔壁的那樘紅漆大門上

貼著白色門對子：

“守孝難還禮

思親免賀年”

雙眼皮

用無數個不眠之夜

用睜眼術

我終于練成了傾國傾城的雙眼皮

因為雙眼皮

周圍隱蔽的部分才出現

身體里隱蔽的部分才出現

水中的孤亭成了雙亭

岸邊的楊柳成了垂柳

倒掉的灰塔成了白塔

因為雙眼皮

有時我變得羞澀、膽怯，甚至恐懼

我備受對立的懲罰

我忍耐著光天化日之下

那么多倒立行走的人

花生

大田曠野，一粒花生躲在

一塊土坷垃里

這個無人知曉的秘密

秋天是一層層剝開的

大地混為一色

村莊又遠又小又靜，人影稀疏

種子老去，種子還沒出生

一陣急雨飛來

非常局限地往下砸

砸在土坷垃上，滾動、裂開

襁褓里露出嬰孩多皺的額頭

麻雀目光尖銳

不放過任何細節

讓人心里發緊又發酸

懷孕的土坷垃

秋天是剝開的，娩出我

我將和春天一起發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