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正權
張仲謀出事那天,是驚蟄,二十四節氣中比較醒人耳目的一個節氣。
驚蟄一聲雷!一般在每年的3月5日或6日,這時氣溫回升較快,漸有春雷萌動,驚蟄是指鉆到泥土里越冬的小動物被雷震蘇醒后出來活動。
張仲謀卻在那天將生命跡象永遠地蟄伏起來,想要活動永遠成了一種奢望。
耿曉宇在那天也是遭到雷擊一般百思不得其解,張仲謀都能預見節氣的變化,為什么不能感知人生的無常呢?他是那么機敏的一個人。
在張仲謀的靈堂上,耿曉宇這么泣不成聲地告訴我們說。
耿曉宇是張仲謀的妻子。
這么說顯然過于抬高張仲謀了,不就是出門多加了一件衣服嗎?就能跟預見節氣這么偉大的事掛上鉤,在過去這可是屬于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范圍了。
天可是有不測風云的。
人,自然就有旦夕禍福了。
也許是聽了天氣預報呢,李衛東最先表示了自己的不屑,很小聲的,不知道耿曉宇聽見了沒,我們同去的三個人,反正都聽見了。本來對死者這么揣度是大不敬的,我們好歹是張仲謀的同事,是代表單位來吊唁的,但是,誰讓張仲謀生前活得那么春風得意的。
天妒英才就是證明,不然張仲謀憑什么英年早逝,妒忌一個死人,我們算是順應天意一把。
也就是說,人神共憤了,這一回。
很顯然,我們是活得不怎么春風得意的三個人,看看我們三張哭喪著的臉你就可以明白,耿曉宇肯定是誤會我們臉上的表情了,以為我們悲傷著她的悲傷,痛苦著她的痛苦,一下子視我們為親人了。
從她開始放聲大哭可以證明,之前她也哭,卻是有節奏地抖著肩膀,沒有大放悲聲,作秀的性質更濃厚,但這會就不是了,她的胸膛急劇起伏著,肩膀的抖動頻率迅速加快,快到什么程度呢?
沒了節奏。
我退到一邊,對女人這種狀態,我一向是手足無措的,我以抽煙掩飾自己的疑惑,是的,我實在琢磨不透,一個女人,苗條如耿曉宇的身體居然能爆發出那樣的聲響,那得多大的肺活量才能承受啊。
這么琢磨時,我耳朵里甚至還傳出轟隆一聲巨響,如同青天白日里的雷霆一擊。那應該是張仲謀玩漂移時迎面撞上大卡車時才能發出的聲響。一般兩輛勻速行駛的轎車是撞不出那種聲勢的,只有速度到了極限的轎車撞上不是同一體積的大卡車才能制造出這種山崩地裂的巨響,速度與激情的產物啊,呵呵,原諒我,盜用好萊塢電影《速度與激情》這個片名了。
我一向是個沒有激情的人,在生活中,也只有看見了耿曉宇,才會滋生那么一點激情,還是靠的冥想。這讓我很鄙夷自己,可這會,我更多的是鄙夷上耿曉宇了,她的哭聲里,悲傷的成分的確很大,但有多少是為的張仲謀呢?
我知道,本來耿曉宇是要離開張仲謀的。
她的離開,屬于情感走私到一天不離開就活不下去了的地步,為這,耿曉宇都列了N個計劃了。偏偏,她絞盡腦汁死了上億個細胞孵化出的計劃還沒實施呢,就夭折了!
耿曉宇計劃中的另外一個人,該浮出水面了,是的,他王大和才是這件事的主角,我和李衛東,是配角,就這點角色還得益于王大和的法外施恩。千萬別以為王大和是為了讓我們分享一把他的喜悅,他的初衷是顯擺,能搞定單位最牛逼的人的妻子,那是什么概念?
相當于東北虎嘴里拔牙,金錢豹身上謀皮啊。
眼下,王大和就夾在我和李衛東中間,有點像在我們兩人身體之間加了一個木頭塞,導致我跟李衛東不能暢所欲言,這讓我們或多或少有點痛苦。我和李衛東都是那種有屁就要放,有話就要說的沒點城府的男人,尤其這種很值得放一個屁的機會,很可以大放幾句厥詞的場合,卻無端地被剝奪了話語權,多壓抑啊。
我們只顧及自己壓抑了,沒能感同身受王大和的壓抑。沒辦法,人就是這么自私,雖然我們口口聲聲嚷嚷著要換位思考,換位思考,事實上是,很多時候,我們都寧愿只換位置,不換頭腦,位置更換后的思考自然就是無稽之談了。
王大和難得要和一次大牌了,偏偏在聽牌的關鍵時刻,自己死死盯著的一張牌沒了,有點像張國立在電影《一聲嘆息》里說的,年輕時有賊心沒賊膽,年紀大了,賊心賊膽全有了,賊卻沒了。
是的,張仲謀沒了,這讓王大和心肺結合部像加了一個塞,不是木質的那種,膠質的,暫時不足以致命,卻能讓王大和呼吸不暢不說還泵血嚴重不足,從而導致極度的心律不齊,你張仲謀就這么著急要尋死投胎不成?
這會即便耿曉宇是過去那種風月場所的頭牌,也沒了意義,沒人競爭得來的女人是彰顯不了其身價的。頂多,單位上的同事對耿曉宇委身于王大和會半開玩笑半當真說一句,撿大漏子了啊,王大和。
我們都知道,撿大漏子跟和一次大牌是截然不同的兩種心情,哪怕本質上贏得的財富都是一樣。
僥幸得來的功名跟通過十年寒窗博取的桂冠怎么能同日而語呢?
不能!
原因再簡單不過,沒成就感啊。
張仲謀活著時有這么一句口頭禪,盜版曹操的——生子當如孫仲謀!他略微篡改一下,就成了生子當如張仲謀,搞得但凡讀過《三國演義》的同事在他面前都深感自卑。
王大和是最自卑的一個,他囫圇吞棗看過電視劇版的《三國演義》,對這句話的出處就不甚明了,那天剛好一個合同要毀在他手里,王大和被老板訓了個狗血淋頭,是頂頭上司張仲謀及時出面給挽回了損失,老板一高興,就隨口引用了那句話,生子當如張仲謀。
老板的引用,是對張仲謀自詡的一種定義,有一錘定音的功效。那是一種帶權威性質的認同,相當于一家企業拿到行業主管部門的ISO國家質量認證。
王大和不明就里,當著領導的面不好明問,那等于伸出頭去讓老板當驢腦袋踢,工作上能力不夠不等于不會察言觀色。王大和就理智地選擇出了老板門后再不恥下問,何況不算下問,張仲謀大小也是個頭頭,是主管他的業務經理。
張仲謀是好為人師的,就義務普及了《三國演義》第六十一回:趙云截江奪阿斗,孫權遺書退老瞞。說是建安十八年,曹操率領四十萬大軍進攻濡須口,孫權率兵七萬抵抗月余,曹操遠遠的見對面將士嚴明整肅,不禁脫口嘆道:生子當如孫仲謀,劉景升兒子若豚犬耳!過了幾天,孫權給曹操寫了一封信比較有意思,說:春水方至,公宜速去!又注:足下不死,孤不得安。
本來后一句又注在可普及可不普及之列,可得意忘形的張仲謀還恨普及得不夠深入全面透徹,王大和哪是聽得懂三國的人啊,他只聽出這么個由表不及里的意思,張仲謀巴不得自己快點死,那樣以后他就不用為王大和干擦屁股的事了。
言多必失,很多事就這么陰差陽錯地湊一起了。
那天的王大和心情無疑是沉重的,是那種無法為外人道也的沉重,世界末日到了般的沉重。他惡狠狠在網上打出世界末日四個字,胡亂滑動鼠標發泄著自己不可為外人道也的憤怒,忽然,在一個叫作北苑社區的論壇出現一個讓他眼前一亮的帖子:
浙江商界巨子王均瑤英年早逝,其妻攜19億存款改嫁王生前的司機。該司機幸福之時感慨道:以前,我以為自己是在為老板打工,現在我才明白老板一直在為我打工!殘酷的事實說明:活得更久,遠比錢財重要!大家千萬要注意身體健康,因為不定誰給誰打工。今明兩天是世界朋友日,請朋友們轉發,加油!
王大和沒轉發的意思,他甚至巴不得看見這個帖子的只有自己,你張仲謀不是很能干嗎,最好趕上王均瑤一樣能干,是的,這個想法有點惡毒,張仲謀正值英年。
不過,張仲謀卻沒早逝的跡象,這讓王大和隱隱有點失望。
年前體檢時,兩人一起去的,不是兩人關系有多好,是王大和觍著臉搭的張仲謀的順風車。一檢查吧,張仲謀的身體竟然健康得不像話,當時醫生還開玩笑說,都像你這樣的身體,我們這天使就沒法當了。
王大和當時也玩笑著調侃了醫生一句,都說醫者父母心,你這話怎么聽起來像是藏著一顆比北風后娘還冷還狠的心啊?
北風冷,后娘狠,這話傳了幾千年。
王大和一不是張仲謀的后娘,二不是張仲謀的繼父,時過境遷之下卻咒上了張仲謀,你身體健康是吧,百病不上身是吧,要有血光之災你能躲得過嗎?
血光之災張仲謀當然躲不過,但血光之災卻不是呼之即來揮之則去的,王大和沒呼風喚雨的手段,更沒撒豆成兵的法術,唯一能做的,是拼命吹捧張仲謀的車技。
王大和這是要捧殺張仲謀呢。
車禍可是人類進入二十世紀以來最大的殺手,關于車禍不是有這么一句警示詞么,十個車禍九個快,還有一個是意外。車禍,多么險惡的用心啊,而且王大和不用擔心警察追究誰是幕后主使的殺手,當然,以制造車禍為目的別有用心的謀殺除外。
王大和是不會以身犯險的,他的捧殺采用了循序漸進的方法,像溫水里煮青蛙,讓張仲謀完全失去防范意識,否則以張仲謀的智商是容易產生警惕的,如果王大和的方法過于咄咄逼人的話。
捧殺需要有人配合,王大和走的是暗度陳倉一招,他首先接近的是張仲謀的妻子耿曉宇。那時他還沒勾引耿曉宇的念頭,主要是他覺得自己不配,耿曉宇怎么會看上不如自己老公的男人呢,女人是最現實的動物,什么事都愛比較一下。王大和拎了禮物去的,瞅張仲謀在家時去的,張仲謀要是不在家,他的禮物就沒了意義。
本來他們同事之間也是走動的,平時都是兩張肩膀抬張嘴的走動法,王大和走得這么隆重,就讓張仲謀有點受寵若驚了,盡管名譽上他是王大和的上司。
單位的人,連老板都知道王大和小氣,放個屁都要捂在褲襠里帶回家,冷不丁這么大手筆,是連老板都不曾享受的待遇,張仲謀以為是王大和有求于自己了。
王大和有求的卻是耿曉宇,他玩了個曲線救國,說是自己身體漏洞百出,特羨慕張仲謀那樣百病不侵的身體,肯定是耿曉宇膳食調理得當,電視養生節目說了的,藥補不如食補。
耿曉宇難得被男人表揚,自然是心花怒放,我們都知道,像張仲謀這么春風得意馬蹄疾的男人是不會輕易表揚自己妻子的,因為有太多的女人在外面寵著,妻子的那點好與不好都足以忽略不計。
張仲謀現在已經死了,一個死人更不會在意妻子哭聲里的悲傷成分占多大的比重,就算他在意又能如何,死人是不能替死人仗義執言的。
我跟李衛東是活人不假,可我們也不會在這個緊要關頭來權衡耿曉宇哭聲中悲傷的比重,更不會替張仲謀仗義執言,我們心里還失衡著呢,憑什么耿曉宇獨獨看上了王大和?
王大和可是我們三人行組織中的中堅力量,他一撤出,就意味著這個組織樹倒猢猻散了。
我跟李衛東是那種依附于別人而存在的小人物,盡管小時候我比誰都想活成一個大人物,可越到后來,我發現自己活得越渺小,塵埃一樣在空氣中蕩來蕩去,居無定所的樣子。
李衛東倒是居有定所,可他是相當畏懼回到那個定所的,他的老婆,我很榮幸得到其接見過一次。說接見是抬舉我了,她是喊我去做一次對證的,李衛東一連三天隨了單位的份子,是的,三個人情,我也在列。
李衛東的老婆既不高大也不威猛,這是意料之外的,我一直以為怕老婆怕到李衛東那個份上,他老婆一定悍婦一個,動輒做河東獅吼。偏偏人家很溫柔,盛裝出來見的我,但是,她厚厚的劉海十分陰森地遮住了眼睛,杜絕了我想從她心靈的這扇窗戶窺探出點什么的苗頭。我正在游目四顧她家的擺設呢,她的臉突然像政客一樣迅速板起來冷不丁問我,你們兩人一起趕人情隨份子,怎么三次坐的士都是李衛東買單?
我買了單的啊,這不是平白無故冤枉人嗎?我承認我不是出手大方的君子,但也絕不是處處占人便宜的小人,我還單身著呢,關乎形象的事,我自然有必要振臂一呼以求清白了。
我倒是清白了,一旁剛為我泡了茶端過來的李衛東臉上一瞬間變得慘白,他一定隱瞞了一次打的士的費用。
在別人家里,這種事是不當事的,擱李衛東家里,就跟央視春晚小品里說的那樣,你攤上事了,你攤上大事了!那行為是相當惡劣的,類似于特大礦難發生后向上級主管部門匯報時刻意瞞報死亡的人數。
這跟李衛東老婆的經歷有關,他們是二婚夫妻,但凡二婚夫妻,我們都知道一個不爭的事實,二婚的女人在經歷過一定程度的婚姻磨礪之后,其現任丈夫就成了一丈之外的身外之物,錢財則成了二婚女人最急于掌控也能夠掌控的唯一資源,這個資源一度能讓二婚女人睡覺踏實到夢里都能笑醒的地步。
李衛東犯的可是滔天大罪啊,在老婆眼里。
無獨有偶,在王大和眼里,耿曉宇這會犯的也等同于滔天大罪。
耿曉宇明明白白跟自己說,巴不得張仲謀早點死,免得自己每天晚上都要費盡心機打聽他睡在哪里,這會張仲謀真死了,耿曉宇不用打聽都知道他每天晚上睡在哪里了,你耿曉宇還哭得天昏地暗的,哪一個才是你真實的內心表達呢?
王大和內心的悲憤情緒開始蔓延,是的,他一直認為,只要進入一個人的身體內部,就等于進入了對方的心,耿曉宇沒有拒絕自己進入她的身體內部,可她這會的心思讓他覺得有門而不得入。盡管每次做完愛耿曉宇都口口聲聲對王大和表白說,我把心都挖給你了,你可不要辜負我啊。
王大和不是古代那個治水的大禹,可以三過家門而不入,耿曉宇的家門也好心門也罷,都是他屢次需要進入的地方,那樣才有在自己領地視察的驕傲。
王大和也確實沒辜負耿曉宇,他只是覺得需要重新審視一下耿曉宇的心,那顆可以挖出來給自己看的心,這一看事小,他猛然驚醒過來,心是一個無底的深淵。
王大和忍不住抱緊了膀子,冷,這是他心底唯一的感知,冷是因為他沒來由地感覺自己很孤單,這可是置身因大放悲聲而格外喧鬧的靈堂上啊。一般喪葬人家的情況都是這樣,再悲傷的葬禮,也有那么一些不怎么悲傷的人,因為不怎么悲傷,這些人就免不了要喋喋不休一番,議論一下死者的過去,當然是剛剛的過去,不是久遠的過去。
人群中的孤單才是真正的孤單,就算被一個人抱在懷里也同樣是刻骨銘心的孤單。王大和知道這會耿曉宇不會抱著他在懷里,作為一個神經尚算正常的女人,她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做這種連帶祖宗都被戳脊梁骨的事,是的,王大和固執地認為,耿曉宇的慟哭屬于神經出了點小小的異常。
神經有點小小異常的其實是王大和自己,他糾結于耿曉宇第一次跟他上床后的話不能自拔了,耿曉宇當時是這么說的,她跟張仲謀的婚姻名存實亡了,巴不得他出門就被車撞死,她保證連滴眼淚都不會流的。可事實上是,張仲謀真的如她所愿出門就被車撞死了,她耿曉宇卻哭得呼天搶地的。
何況這事故出得跟耿曉宇的愿望還稍微有點區別,張仲謀是自己撞死的,不是你耿曉宇咒死的,連自責都多余不是?
王大和心里就有了慍怒,吃一個死人的醋,這在王大和來說不算稀奇,王大和不是那種宰相肚里能撐船的人,王大和的肚里頂多能撐一根繡花針。
張仲謀沒死之前,心眼是大的,要不他能無視耿曉宇的存在?好歹他也應該照顧一下耿曉宇的感覺吧。
就算不照顧耿曉宇的感覺,也該照顧一下王大和的感覺。
張仲謀硬是忽視了,當他們是透明的,這年月,世上還有透明的東西嗎?沒有!空氣都不透明了,動不動被污染,被超標,好多大城市都被一片霧霾籠罩著,報紙上電視上網絡上都一致善意地提醒人們了,要“厚德載霧”,要“自強不吸”。
張仲謀就是在厚德載霧的天氣里出的事,他當時真的自強不吸了,死死憋著一口氣,把車開得像漂移一樣,為的是沖出那片霧霾,去呼吸一口干凈的沒雜質的新鮮空氣,結果,出事了。
這個出事是有預兆的,那幾天他的氣色一直晦暗著。
我提醒過他,絕對是善意的,沒半點嫉妒的心理。
我平時喜歡看麻衣神相,還特希望有機會得到印證,那天我就不管不顧沖張仲謀開了口,說經理你最近少沾女人,紅顏禍水呢。
張仲謀很認真地看我一眼,說我愿意泡在禍水里你管得著啊?
當時我的額頭就出了汗,吭哧吭哧半天不得要領,李衛東幫我打圓場說,胡定欣你是不是酸水里泡久了啊?
張仲謀似乎很滿意李衛東這個圓場的話,沖我一擠眼,說沒辦法,禍水又來了,是的,他的手機里響起了嗲嗲的賣萌聲,老公老公,小五想你了!
我們都知道,張仲謀把每個跟他關系曖昧的女人都編了號,每個號碼的來電鈴聲設置都不一樣,張仲謀興致勃勃晃了一下車鑰匙,出了辦公室的大門,意思是要去泡禍水了。
這樣的禍水,我也樂意泡的!李衛東對著張仲謀的背影一臉向往。
我有點怒其不爭了,說你只知道泡禍水,沒看見他印堂發暗啊?
印堂發暗?怎么個講法?李衛東一怔。
橫死的先兆呢,這叫福禍無門,惟人自召!我言之鑿鑿地說。
沒想到,我一語成讖,張仲謀在去泡小五的禍水時出了事。
張仲謀的“足下不死,孤不得安”完全顛倒了順序,可見再春風得意的人也有春風不得意的時候,也是的,命運之神不會把一個人永遠扛在肩頭的,他總有累的時候不是?
王大和是在耿曉宇哭得有點累的時候走到靈堂外面去的,我和李衛東也跟了出去,李衛東是個話嘮,僅限于跟我們在一起時。在家里,他沒話語權,老婆對他的話語已經程式化了,開口是恨李衛東這塊鐵不成鋼,閉口是怨自己這塊鋼沒按到刃上。
李衛東在家里承受了多大的中傷,自然要多大程度地轉嫁到外面。
這會他就沖著我感嘆說,張仲謀一向精神頭十足,咋就遭橫死了呢?
我臉上明顯有了不快,誰都知道我最討厭別人懷疑我麻衣神相的水平,何況那天張仲謀泡禍水時我說印堂發暗時李衛東在場的。為了提請他的注意,我加重語氣說,你這人啊,你這人啊,看問題就只會看表面,張仲謀表面上精神頭十足,其實不然啊,出事前幾天他面色晦暗著呢。
那照你說的,王大和不是也得橫死啊!李衛東在家里沒頂撞老婆的底氣,但在單位喜歡跟很多人在很多事上較真,以感受一把反抗帶來的快感,天地良心,單位上沒人想要壓迫過他。
他這么一較真吧,我才發現王大和的臉色真的晦暗著,還隱隱透露出四海翻騰云水怒的氣勢。
我既然自夸對麻衣神相有點研究,那么對揣摩人心肯定略知一二,我就偷眼順著王大和的目光瞟過去,落在了因為悲傷過度嗓子都有了點沙啞的耿曉宇身上。
都說驚蟄有三候:一候桃始華;二候倉庚(黃鸝)鳴;三候鷹化為鳩。耿曉宇跟王大和那個計劃,無疑是桃始華;但耿曉宇此時的哭聲絕對不是王大和期冀的倉庚(黃鸝)鳴;所以這三候鷹化為鳩就值得商榷了。《章龜經》里說:“仲春之時,林木茂盛,又喙尚柔,不能捕鳥,瞪目忍饑,如癡而化,故名曰鸤鳩。”
瞪目忍饑現在成了王大和的最大表象。
李衛東的聲音這個時候鉆進王大和的耳朵,是赤裸裸地挑釁,你說王大和能不奮起還擊么。
王大和的還擊帶有相當大的殺傷力,你他媽的才會橫死呢!你這么為張仲謀的死抱不平,他黃泉路上有知,拽也要把你拽了去的!別看你精神頭很足的樣兒,那只是表面現象,知道么,表面現象!王大和不無刻薄地又加重語氣遞進了一句。李衛東心里就咯噔一響,他剛剛檢查出心臟有那么點問題,還有前列腺,因為兩方面都有問題,所以在家那點地位不是通過抗爭就能改變局面的。
張仲謀出事那天是想改變一下局面的,主要是改變小五的局面,小五是他所有女人中最鐘愛的一個,不是這個小五多么優秀,而是這個小五吧特別另類,而且她的另類吧還跟驚蟄有關。
小五跟張仲謀做愛,非得在冬至之前驚蟄以后的時間段,這個時間段對張仲謀是封閉的,連碰一下都是莫大的奢侈,她的理由就是自己的身體需要冬眠。
張仲謀對這個所謂的冬眠很是費解,說你又不是蛇,玩什么冬眠?
小五恰好就是一條美女蛇,她的冬眠說到底是一種控制男人的技巧,給男人斷一斷頓,那樣才會有點貪戀,什么事都不能給過了頭。
張仲謀緣于對小五的身體有很多不及的遐想,自然就不會有過盡千帆的念頭。
小五讀過一篇叫作《異香》的文章,里面說蛇冬眠時喜歡在嘴里含上一塊土,驚蟄一過春雷一響,蛇喉嚨里開始有唾液上涌,在漫長的蟄伏中,那塊土被蛇的口水浸潤又浸潤,蛇是有靈氣的動物,那貯藏了一冬的靈氣就蘊藏在這塊土上了。出了洞,蛇會把那塊土放在屬于自己的領地里,讓土的異香吸引異性的族類前來求偶。
這就是春天里,除了鳥語花香之外的又一種奇香了,這香是詭譎的,詭譎得讓男男女女情愫洞開。
小五是借助大自然的這一神奇變化規律來延長張仲謀對自己的情感投入呢,趁他對自己的愛情荷爾蒙還沒過期,刻意遮掩這么一下子。
也是的,春天,可是連石頭都能開花的季節,張仲謀得到小五身體傳達出來的異香,能不心花怒放嗎?
小五是個鄉下女孩,張仲謀這次去就是要改變小五冬眠這個局面的,他已經為小五在城里買了一套兩居室的房子,小五就是要冬眠,也得金屋藏嬌般地冬眠在自己身邊才踏實,遠了就有鞭長莫及的感覺,沒準就是孫仲謀給曹操信中所說的“春水方至,公宜速去”了。
在小五心靈的地盤里,張仲謀還不想自己像曹操那樣被“速去”。
年輕漂亮的女孩子一速去就會杳如黃鶴的,本來黃鶴可以飛去也可以飛來,張仲謀身邊不缺黃鶴,但他缺小五這樣的黃鶴,也就是說黃鶴跟黃鶴是有區別的。
這個是張仲謀多次比較得出來的結論,同樣也是很多花心男人得出的結論,判斷一個女孩子會不會跟你過長久,看她有多么物質就知道。
物質應該是這個世界上最純粹的東西,它的純粹體現在程度上,如同女人檢查自己是否懷孕最實在用的早孕試紙。
小五,怎么說呢,跟那些黃鶴區別就在于,你說她不物質吧,她好像沒說過反對錢的話,張仲謀送她點什么她偶爾會笑納。你要說她物質吧,偏偏她又從沒跟張仲謀伸過手。
張仲謀特意做過實驗,好幾次他都是空著雙手去找的小五,連開房都是小五自己掏的腰包,沒見小五有半分不快。也許有人要較真說小五是喜怒不形于色,張仲謀不是沒這個顧忌,但人家小五床上的表現立馬讓張仲謀的這個想法“落花流水春去也”了。有過這方面體驗的男人都知道,女人的身體是隱瞞不了女人的心思的,心里稍微有一絲不如意,她的身體內部就會消極怠工,以張仲謀多年性愛史上的歷練和心得,小五情緒帶來的變化在巔峰狀態下千分之幾的差別他可是都能感知的。
張仲謀之前的女人,都太高估自己的智商了。
有裝矜持的,卻是把錢財掩蓋在清高之下;有玩優雅的,暗里把物質上升到某種藝術境界,至于一點也不含蓄直接索要禮物的,就更不在話下了。
張仲謀是對這些開門見山的猶抱琵琶的低頭向暗壁的女人一一興味索然時,得遇小五的。
起先張仲謀以為小五是跟自己比拼智商,張仲謀比拼得興致勃勃的,是的,像張仲謀這種年過四十的男人,身體各項機能雖然呈緩慢下滑狀態,但智力和識人能力卻明顯呈上揚趨勢。
在這種上揚的趨勢下,張仲謀對小五忽然就有了貼心貼肺的感覺,小五的本真,讓他很多時候自慚形穢,自己何德何能,居然蒙老天如此厚愛,賜予小五這種單純通透的女孩子,讓他人生一下子刪繁就簡起來。
張仲謀的刪繁就簡是心理上的,形式上一點也不簡單,買房子,置家具,都是一個人完成的,他要給小五一個驚喜是其一,其二是他擔心自己放出風去小五要死要活不領情就大煞風景了。
眼下,小五就要走出冬眠了,張仲謀的身體也蓬勃起來,小五可以不領情,但她無論如何也得領這套房子吧。張仲謀第一次對小五先斬后奏了一次,以往每次送小五點什么都要先請示再商榷最后確定的,小五總說無功不受祿,什么是功?小五身體給他的愉悅就是啊。可小五不這么認為,小五說了,身體愉悅是雙方面的,她也需要這種愉悅。
人,不能昧著良心說話不是?
小五一不昧著良心說話,張仲謀就不昧著良心做事了,這個房子在他看來是等價的交換。
在別人眼里,說話和做事是絕對等不了價的。
這個別人,一般情況下是泛泛而指,但這會,特指王大和。
王大和說話和做事屬于完全不搭界的那種,比如說他對李衛東帶有殺傷力的還擊,說你他媽的才會橫死呢!實則是在指桑罵槐,他希望能借此引起耿曉宇的注意,讓她知道自己的情緒已經瀕臨于失控狀態。
耿曉宇沒聽見這句話,一則是靈堂上鬧哄哄的,你方哭罷我登場的那種熱鬧,一則是耿曉宇對張仲謀的橫死有著相當的顧忌。這個地方有個不成文的風俗,但凡男人英年早逝,這個女人就是白虎星,有克夫的傾向,她更多的時候是在哭聲間歇時支起耳朵偷聽張仲謀那邊親屬的一舉一動。
古人說得好,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張仲謀的橫死,顯然比大難有過之無不及,張仲謀的父母自己有話要說。
這個所謂要說的話,落實到具體事件上,就是錢的問題。
親人逝去的悲傷只是表象,悲傷的后面,是財產的糾葛,這點聽張仲謀母親的泣訴所有在場人就能聽出端倪,我孝順的兒啊,你這一走,娘的后半生指望誰啊?
耿曉宇是何等樣人,對付活著的張仲謀她可能束手無策,應付死去的張仲謀和哭得半死不活的張仲謀母親,她還是有計可施的。聽話聽音,聽鑼聽聲,耿曉宇立馬爬到張仲謀母親面前,把個頭磕得通通作響,媽啊,您放心,我生是張家人,死是張家鬼,仲謀不在了,后半生我給您養老送終!
耿曉宇這一番帶表演性質的煽情訴說,一下子贏得很多人心底的同情和發自內心的贊譽,多好的媳婦,張仲謀八輩子修來的福氣,可惜他無福消受了。
有福消受的王大和聽了耿曉宇這番感天動地的表白,心里那個糾結啊,苦于不能向耿曉宇發泄,一口惡氣正郁抑胸中不得出呢,正好借李衛東對他那句攻擊還以了顏色。
本來李衛東心理就有了負擔,結果被王大和一點破就覺得死亡真的跟自己不是遙不可及了,他使勁唾一口唾沫以示脫離晦氣,張仲謀即便要拽一個人也只能拽你,你都把人家的媳婦給漂移成自己的了,那橫死的命運你能躲得過去?
李衛東的話音不算小,聽見的卻沒幾個人,因為大家的關注點在耿曉宇和張仲謀親屬身上,他們的一舉一動都牽扯著大伙的神經,那兒才是核心,為的是日后說長道短時自己可以插上幾句,以證明自己也是有談資的。可別小看了鄰里之間這種閑言碎語,你要分享的前提是必須你得有所貢獻。
這樣一來,李衛東和王大和之間這種冷戰就只有我聽得一清二楚明明白白。
王大和心里虛了一下,漂移,你怎么知道的?王大和心虛是因為張仲謀出事當天自己拍馬溜須說張仲謀的車技太好了,不玩漂移都對不起那么好的車,那么好的天氣,還有,那么好的心情。
是的,張仲謀那天的心情特好,他都聞到空氣中那種無以名狀的異香了,這異香的源頭在小五身上,不用說,他的心思早飛向小五了,典型的人在曹營心在漢。春風得意馬蹄疾啊,張仲謀這么尋思著,車速就提了起來,也是的,自己開車這么多年,什么交通規則都沒犯過,也太對不起國家辛辛苦苦制定的交通規則了,規則是用來遵守的不假,規則也是用來違反的啊。
不然,規則規則,規誰的則啊?
譬如婚姻,要是沒有一紙婚約捆綁著彼此,自己家中插再多的彩旗墻頭摘再多的紅杏也不能引起他人的艷羨吧。
婚姻自己都成功地玩起了漂移,開車玩點漂移就更理所應當了,一念及此,張仲謀的大腦神經高度亢奮起來,油門被漸漸加大,再加大,身邊的樹木都密集得像柵欄一樣,在霧中飛速向后奔去,很海市蜃樓的感覺。
王大和腦子這會因為漂移到張仲謀死前的場景,心里就或多或少有點發虛,看來這虧心事是做不得的。
李衛東見王大和不說話,知道拿住對方死穴了,得意不可再往的李衛東就忘了窮寇莫追一說,再往前一步追擊說,你要是被張仲謀漂移到黃泉路上,就屬于夭折了知道不?
這點上李衛東就屬于欺人太甚了,在他們這個地方,但凡沒成家的男人橫死都在夭折之列。
王大和經歷過女人,比如說眼前哭得驚天動地的耿曉宇,問題是沒成家你就算把女人經歷一百個一千個也不等于你就經歷了婚姻。
王大和的臉一下子變得慘白,他不是流寇,也不是窮寇,你李衛東既然追了上來,我就背水一戰,看你能奈我何,怎么說這都是耿曉宇的家,再往后就是自己的家,讓你李衛東在家門口欺負了,日后我王大和怎么做人?
王大和就咬牙切齒地說,想我夭折是吧,我先讓你橫死一把!
小五怎么都沒想到張仲謀會橫死,本來風平浪靜的婚外情生活是沒有的,小五也不奢望,可掀起如此的驚濤駭浪還是跟小五的想法大相徑庭的,關鍵這是一個死在沙灘上的“前浪”。
小五的后浪剛起勢呢!前浪一死,怎么雪浪連天涌,怎么云霞入海燃,怎么煙波裹足浮。小五之所以會委身張仲謀,只想求證一個事實,很可笑的,她是想告訴身邊認識或者不認識她的人,自己不是人們想象的那么物質。
寫到這兒,你一定猜到了,小五是個有故事的女孩子,要沒點故事,小五不可能有這么離奇的想法,是的,小五不光喜歡走進別人的故事,更喜歡自己成為別人的故事。在張仲謀之前,她走進過別人的故事,這個故事結局不很理想,千篇一律的那種,她的矜持和感情一同敗落于金錢的狂轟濫炸下,金錢的主人跟她分手時說了一句很讓她氣短的話,天底下什么東西都是可以用金錢來折價的,包括生命——有時都可以折算成錢。
小五為這句話,差點拿自己生命跟那個男人賭氣一把。
當時她包里就裝著一瓶足以致命的安眠藥,用途是威脅那男人的,小五都把臺詞背了一遍又一遍,溜溜熟了再氣壯山河開的口——你要是敢提分手,我就死給你看!
孰料,當小五義憤填膺打開瓶子要往嘴里喂藥丸時,那個男人只是輕描淡寫把一個碩大的LV包往她面前一推,說你喝之前最好打開這個包看看,這里面的錢肯定會讓你死不成。
小五不看那個包,也不看手里的安眠藥了,因為那個男人跟著友情提示了一句,洗胃清腸很難受的,你考慮好了再做決定,我等著。
小五的胃太淺,有段時間,因為泡酒吧患上了胃潰瘍了,在做胃鏡檢查時,那種生不如死的折磨給她留下了強烈的后遺癥,到現在想一想都會胃痙攣半天。
生命既然可以折算成錢,那么,反過來,錢可不可折算青春呢?
小五跟張仲謀的糾纏,就是要讓那個男人見識一下,在她小五眼里,天底下也有東西不是可以用金錢來折價的,包括青春——小五就沒想過要折算成錢。
青春跟生命相比較而言,要說放在一架天平上,也未必能輕到哪兒去。多少女人,為了青春常駐,是不惜以犧牲生命為代價的,媒體上報道的死在整形整容手術臺上的女人不在少數啊,卻依然抵擋不住女人為了追求美麗留住青春前赴后繼勇往直前地爬上手術臺。
生命相對青春,在這種大勢所趨之下,顯然單薄了許多。
沒辦法,存在就是合理的。
小五就是要合理地將自己的觀點呈現在那個人視線中,是的,那個男人正好是張仲謀的老板。
小五的用心不可謂不良苦。
本來張仲謀是走不進小五視野的,張仲謀的頭過早地謝了頂,這是小五不喜歡的男人類型,一個謝頂的男人,對女人的吸引相當于零。是張仲謀的話吸引了小五,張仲謀是這么說的,那天,小五在酒吧買醉,正好遇見張仲謀在酒吧物色女人,那個時候,張仲謀已經糾纏小五不下半個鐘頭了,小五依然面無表情來著。雙方都正感無趣時,張仲謀的一個電話引起了小五的極大興趣,確切說是張仲謀電話里那個名字讓小五忽然改變了主意,她那會都準備走人了。
張仲謀的手機顯示屏上那個來電顯示讓小五忍不住胃痙攣了一下,上面清楚顯示了令小五刺眼又刺心的三個漢字——胡一昌。
胡一昌就是對小五說天底下什么東西都是可以用金錢來折價的,包括生命有時都可以折算成錢的那個男人,張仲謀的老板。
張仲謀跟胡一昌通話的那一刻,小五的淚水無聲無息地流了下來,她沒有擦干,為什么要擦干呢?不是所有事都可以風過無痕的,尤其感情,小五在那一瞬間已經不把他們之間的糾纏稱作愛情了。
感情跟愛情是有區別的,如同眼淚和淚水的區別。
一個是物理反應,隸屬于生理上的,一個化學反應,歸類于心理上的。
張仲謀是打完電話才發現小五臉上的淚水的,當時張仲謀掛了電話做出一副正人君子樣義正辭嚴譴責手機里的胡一昌說,我的這個朋友啊,簡直是壞男人中的壞男人,幸好沒被你遇上。
他都不知道,小五已經不幸遇上了。
小五不點破,繼續無聲地啜泣,張仲謀就一臉關切地問,怎么啦你?
胃痙攣!小五捂著肚子掩飾,她是真的想吐了,胡一昌這三個字在身心上還有著尚未完全消除的化學反應。
無獨有偶,耿曉宇身心上也有著還未完全消除的后遺癥,那就是聽不得橫死二字。
一個女人,丈夫無端地橫死,意味著就得步入二婚的行列,本來耿曉宇人生旅途上是打算二婚一次的。但彼二婚非此二婚,離婚后再婚等于重新選擇,精神層面是愉悅的,有一定的取舍性;守寡后再婚就是為生活所逼了,含委屈求全的成分,怎么看氣勢就弱了三分。
耿曉宇肯定不想自己因為張仲謀的橫死而被弱勢,事兒還是那么件事兒,人兒還是那么個人兒,憑什么就自己要示弱呢?當初可是王大和死乞白賴跪在自己面前百般懇求施舍一點感情的。
是的,施舍,耿曉宇很認同這個詞兒,王大和再喜歡自己,也比不上張仲謀帶給自己的虛榮。
自己離婚跟王大和過日子,相當于公主下嫁到侯府,中間還隔著一個王府呢。
張仲謀的橫死,讓一切都橫遭變故了。
作為女人,耿曉宇對離婚再婚這件事瞻了前也顧了后,唯獨沒預料到張仲謀橫死這個變故,這是再正常不過的,誰會天天指望著人橫死啊,畢竟生活中橫死的幾率跟遭遇核輻射不留后遺癥的幾率一樣不可思議,需要像古詩里說的,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才敢有所期盼的。
偏偏,這個期盼不請自到了,現在,耿曉宇特憎恨不請自到這個詞兒。
在耿曉宇眼里,王大和就是典型的不請自到,怎么就不曉得避一下嫌呢?到了也就算了,你好歹假裝一下傷心,怎么說也是同事一場,兔子死了狐貍還曉得悲哀,你王大和的見識未必連畜生都不如?居然在這種場合跟李衛東叫上板了,孰可忍孰不可忍,現在就讓你騎在頭上,我耿曉宇不等于嫁了翻版的張仲謀。
耿曉宇是女人,是女人都曉得婚姻是女人的第二次投胎,再婚無異于是第三次投胎了,一個人可以一錯再錯,但絕對不會第三次犯前一次的錯,撇開前車之鑒這個成語不說,古訓也再明白不過擺在那兒,事不過三。
耿曉宇就撇開靈堂上那些明里暗里把目光掃描著她的人,徑直走到王大和和李衛東面前。
王大和和李衛東誰也沒有發現耿曉宇已經站在身邊了,男人在對峙時是無暇顧及身邊變化的,稍一分心,對方就會趁虛而入給自己一個措手不及,那底子掉得可就大了,這可是眾目睽睽之下。一旦輸了,就再沒機會翻盤,敗軍之將是不足言勇的。
李衛東就勇敢地迎上王大和說,來啊,我氣死過,暈死過,醉死過,笑死過,就是沒有橫死過,麻煩你今天讓我滿足一下怎么個橫死過去。
王大和不是好勇斗狠之人,那句狠話屬于虛張聲勢,他錯誤地估計了形勢,以為像李衛東這種連老婆都怕的男人,在外面更是刺不起三尺高的尿。殊不知物極必反,人都有這個共性,在一方受到的傷害有機會轉嫁到另一方時都會翻倍,多年的媳婦熬成婆以后為什么對新媳婦會變本加厲地盤剝,就是這個畸形心理在作怪。
李衛東心理就有那么點畸形,見王大和后退了一步,他把頭一低,像抵架抵紅了眼的老水牛,腦袋搖擺著鼻子噴著熱氣說,來啊,我配合你,引頸受戮,你想怎么讓我橫死我就怎么橫死。
這場景,猶如《水滸傳》里潑皮牛二再現,王大和不是青面獸楊志,臉色卻也氣得發青,手里沒有祖傳寶刀的他左右環顧了一下,一干看熱鬧的人的眼神讓他沒了退路,大都是不屑的眼神,是的,不屑中夾雜著鄙薄。
媽的,真當我是劉景升兒子若豚犬耳啊,王大和順手操起屁股下的一個椅子,朝李衛東后頸砸了下去。
李衛東聽到風聲,想退,來不及了,是耿曉宇橫著使勁拽了一把,他才躲過了這一劫,饒是如此,椅子還是掛了一下李衛東的耳朵,血,一下子染紅了李衛東的半邊臉頰。
我見勢不妙,急忙橫在耿曉宇屁股后面,抱著王大和往外面拖,李衛東被血激發了原始的野性,也拽了一把椅子往王大和面前撲,他把椅子舉得高過了頭頂,語氣更是直沖九霄云天,狗日的王大和,有種你別跑,老子今天不要你命就不是人!
李衛東高高舉起椅子和直沖九霄云天的高喊,純粹裝點自己的門面,真要一個人的命是無聲無息下手的,農村有句話這么說的,會叫的狗不咬,會咬的狗不叫。李衛東的大張旗鼓無非是提醒人們注意,流血事件即將發生,那么多人圍觀,怎么可能袖手旁觀呢,肯定有人要出面勸阻他,安撫他,在勸阻安撫他的同時,也會義正辭言譴責一下王大和,那樣一來,李衛東就賺足了面子,成了表面上的贏家。
血,也不算白流了。
小五那一晚,不光是淚水沒有白流,連她的胃,都沒有白痙攣。
張仲謀一句話就暖了她的胃。
他故意望著酒吧里嘈雜的人群感慨萬千說,這年月啊,咋就沒個好男人讓女人不再流淚呢?
小五歪著頭,你的意思是說你是一個好男人?
張仲謀搖頭,說這天底下就沒有一個好男人。
小五冷了臉,那你還大言不慚?
張仲謀忽然笑一下,很詭異,我算0.8個好男人不行啊?
小五不笑,目光透過酒杯,看過去,張仲謀那張臉就愈發詭異了,在你們男人眼里,好男人壞男人如何區分?
這個嘛?張仲謀故作高深,你確定要聽?
我確定!小五知道張仲謀這會也正透過玻璃酒杯看著自己,自己的臉在對方眼里肯定更加詭異。
張仲謀就端正身子,有板有眼地說,好男人處處留情,壞男人處處留精。我跟其他男人的區別是,我喜歡女人善意的曖昧的眼神,她們像菜里的調料,有了它,生活會更有滋味。
可你們男人們常常把握不了這些啊,我見過的男人雖然不多,但他們在這方面的選擇都驚人地一致!小五也挺直了脊梁,一字一頓地說。
怎么個一致法?張仲謀有點好奇,他是身在廬山中,自然希望從旁觀者的眼里得出一個識得廬山真面目的答案。
直接吃調料啊,比如那個該死的胡一昌!小五說得咬牙切齒的,但她把后半句話生生咬斷了,打轉回喉嚨里,她不想讓張仲謀知道自己跟胡一昌大有干系。
你的意思是?男人跟女人之間最好一直曖昧下去?張仲謀有點不得其意了。
小五眼神迷惘了一下,一直曖昧下去似乎也不對,起碼,得像古人說的踏青賞花一樣,得漸入佳境吧!
張仲謀當時就被小五眼神給迷茫了,再以后,兩人互相踏著青,賞著花,一來二去的,真的就漸入佳境了。在這個過程中,張仲謀也賞玩身邊的花,這個賞玩中對比的程度更大一些,一對比吧,發現小五真的有過人之處,那就是,作為一個青春妙齡姿色尚可的女子,小五竟然一點都不物質,盡管小五是個鄉下的女子。
可能這么說張仲謀身邊的女人會不服氣,一個鄉下女子,需要多少開銷呢?大錯特錯不是,女人是最懂得享受的,鄉下女子起點可能低,可享受帶來的內心沸點大家都一樣啊。
張仲謀是聰明人,懂得取舍,感情上他做不到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金錢上他可以做到啊,有這么謙虛的小五在那等著自己這一瓢飲,干嗎還要玩勞民傷財的把戲呢。
其實張仲謀勞的是更大的民,傷的是更重的財,只是,他自己忽略不計而已。人,潛意識中總覺得送出去的錢跟花出去的錢是兩個概念,送是心甘情愿的,花則有不情不愿的情緒在里面作祟。
我們經常可以聽見身邊的人大發感慨說,媽的,今天又花了不少銀子,這個花,任誰都聽得出話里面無處不在暗示著冤枉的意思。
張仲謀就不給其他女人花錢了,積攢起來,給小五送。小五不是冬眠嗎,他要讓她感受到什么是忽如一夜春風來,那么小五給自己的就是千樹萬樹梨花開了,想一想都能笑出聲的佳境不是。
張仲謀是在笑出聲的佳境中開始提速的,驚蟄了,就要見到小五了,而且他還要給小五一個比驚蟄雷聲更雷人的驚喜,為什么不能春風得意馬蹄疾呢?春風了小小得意一下,是允許的,張仲謀知道幸福這玩意,自己能感知就好,不要曬出來,因為曬多了,遲早有一天會曬干的。
小五身上這會是干燥還是溫潤的呢?張仲謀想象不出,如同他的車,才啟動之前車身是干燥的,啟動后開上一段路,車身就溫潤了,再往后就發動機就滾燙了。這話還是王大和說的,王大和一直是崇拜自己的,每次只要自己打開車門,王大和都要站在一邊眼熱說,經理啊,這車在你手上不玩漂移都白跟你了。
為什么要玩漂移呢?張仲謀雖然泡女人有謀略,對這句拍馬溜須的話卻沒怎么琢磨透,他是靠實力謀得的經理職務,不是靠奴顏婢膝,所以就隔行如隔山了。
王大和是行家里手啊,馬上眉飛色舞說,經理你不是一直春風得意馬蹄疾來著嗎?
是啊,礙你眼還是礙你心了?張仲謀很警惕,順嘴搶白了王大和一句。
不是啊,我心眼哪能那么狹小呢!王大和急忙澄清自己絲毫沒覬覦之心,這個春風得意馬蹄疾是抄襲古人的,哪能跟你這個行頭媲美啊。
行頭?自己什么行頭?張仲謀疑惑地往后視鏡里審視一眼自己衣著,沒跟平時不一樣啊。
我說這個行頭呢?王大和拍一下車門,古代有這個嗎,馬蹄跑得再疾速能追得上車輪子?
也是啊,千里馬那么罕見,跟自己的坐騎也沒法比啊,張仲謀的臉上艷陽高照起來。
經理你信不信,你要是玩一次漂移,別說千里馬,就是漢武帝胯下價值上百萬的汗血馬也跟你是望塵莫及啊!王大和不失時機又拍一下車門,然后做出一副艷羨無比的樣子仰天長嘆說,可惜我這輩子沒玩漂移的命了。
王大和沒想到自己一不小心會成為一個出色的預言家,只是他這個預言家預言的不是別人的命運,而是自己的命運,跟我的麻衣神相比較起來,有異曲同工之妙。
事后用李衛東的話總結是,他身邊居然有兩個奇人異士,一個是胡定欣,能看出別人禍福,一個是王大和,能感知自己生死。
狗日的李衛東,這是夸人的話嗎,分明是詆毀我們。
我不怕詆毀,網上說了的,一個人,他能承受多少的詆毀,就能享受多少的贊美。
王大和怕啊,他主要是怕在耿曉宇面前有人詆毀他。
李衛東就犯了這個天大的忌諱,但凡男人,哪怕再不濟再窩囊,在心愛的女人面前也要逞一把英雄的,何況王大和還不算窩囊,即便窩囊,其對象也不是李衛東。
都說有的人聰明得像天氣,多變;有的人傻得像天氣預報,變天他都看不出來。李衛東恰好就是這種人,王大和臉上都變天了,都烏云壓城了,都殺機畢現了,他還借著有人觀看,要將表演推到高潮。
一臉悲戚的耿曉宇使勁一扭身子站到李衛東面前,撩一下散亂的頭發,扯一下不整的衣衫,一臉凜然說,李衛東,你想要王大和的命是吧,有本事先要了我的命!
這話要在平時說出口,很多人會浮想聯翩,耿曉宇這么護著王大和無異于大白于天下兩人之間的隱情。擱在這個場合就合情合理了,男人尸骨未寒,在王大和已經讓步的情況下李衛東這么得理不饒人,等于欺負人家孤兒寡母。何況耿曉宇還沒達到孤兒寡母的級別,她頂多只是一個寡婦,連孤兒寡母那種相依為命的資格都不曾有。她能不有此以死相拼之心,以死相拼之舉嗎?
王大和誤讀了耿曉宇的心思,他一廂情愿地認為,耿曉宇明白他的糾結了,理解他的憤怒了,為之前無意中傷他的表現贖罪了,耿曉宇這會的挺身而出代他受死才是她真實的內心表達。
生活的精彩還真如書上說的,你永遠不知道在下一個拐彎處,會發生什么。
王大和的思維只是轉了一下彎,就讓張仲謀的靈堂變成了一個命案的案發現場,沒有動機,沒有預謀,僅憑一時沖動,看來,沖動真的是魔鬼。而且這個魔鬼最大的魔力在于,它讓一個老實巴交,連跟老婆頂嘴的勇氣都沒有的好人能頃刻之間對一個身邊多年的好人痛下殺手。
在此之前,我,王大和,李衛東是算得上好人的,這年月好人的定義我們都知道是跟一事無成緊密相關的。
請注意措辭,是算得上好人。
這讓人們不得不想起央視名嘴崔永元在他好友海派清口創始人周立波婚禮上兩人互相調侃的一段話,周立波說等我們的崔哥哥這番話講完下去以后,我太太真的會知道,這個世界上不都是好人。而崔永元回答更是絕妙,這個世界上本來就不都是好人,有時候就是由壞人好人組成的,但是我們更愿意看到的,是壞人變成好人!
很多時候,生活總是喜歡質疑一下我們骨子里某些善良的意愿,比如在張仲謀的靈堂前,人們沒能如愿以償地看到壞人變成好人也就罷了,跟婚禮上周立波轉述季羨林大師對錢文忠教授的話給崔永元聽如出一轍的是,不要試圖改變壞人,因為壞人本身不會認為他是壞人!如出一轍,李衛東也不覺得自己本身的行為就是一個壞人的舉動。
李衛東就對耿曉宇的奮不顧身有了不可遏制的怨怒,玩夫妻情深也還為時尚早吧?見過歷朝歷代的奸夫淫婦,沒你們這么無恥到大無畏境界的,放肆到視天下蒼生如草芥的。
潘金蓮那么淫蕩也還曉得假裝幾日廉恥,西門慶那么放浪也知道收斂幾天形骸,你們倒好,明目張膽在張仲謀靈堂前上演你若不離不棄,我便生死相依的生死戀了。
好一對奸夫淫婦!李衛東因為憤怒,無形中就給自己行為賦予了正義感,在古代,捉奸這一行為是能上史志留名的,捉賊拿贓,捉奸拿雙,拿了雙再殺雙是可以得到衙門嘉獎的。
義舉啊,自己這是。
李衛東腦子里一熱,眼前再現出武松拎著潘金蓮血淋淋的人頭撲向西門慶的豪邁場景,多么快意恩仇啊,自己這半輩子可是從沒快意恩仇過一回的。
恍惚間,李衛東手里的椅子變成了武松的樸刀,攔在自己面前的耿曉宇幻化成了那個淫蕩無比的潘金蓮。男人,在血脈僨張時是容易出現幻覺的,不是所有的幻覺要依賴吸食毒品才能出現,頭腦發熱心血來潮也有這種輔助功能。
這點上,張仲謀跟李衛東有同感。
可惜,他們沒交流同感的機會了,如果他們有意識深挖一下這個現象,沒準可以作為社會心理學的一道學術課題鉆研一下,取得莫大成功也不一定,關鍵是他們都志不在此。
張仲謀此時志在小五。
他一邊看著路面,一邊回味著小五的身體,孔圣人都說了,溫故而知新,溫一溫小五的身體就很有必要了,他不喜歡在小五身體面前彼此有陌生感。陌生意味著生疏,生疏就等于有了間隙,身體上的間隙容易延伸到感情上,這是萬萬要不得的。熟才能生巧,才能生出無限情趣,這么想著,小五的身體就一點一點在張仲謀眼前凸顯出來。張仲謀不由得屏氣凝神,生怕錯過小五身體任何一個部位的細微處,先是臉蛋,頸脖,胸脯,腰肢,小腹,再是大腿,小腿,腳踝,呵呵,請允許這種臆想的合理存在,不然后面的故事就不會發生了。
我們得認同這么一個事物發展的必然規律不是?
既然張仲謀都臆想到這個地步了,誰還不想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呢,張仲謀更進一步的臆想是從小五乳房入手的,那個地方應該說他的手比眼睛更為熟悉,問題是,手不是眼睛,自然不長記性。
其實很多時候,男人的眼睛比手更不長記性。
張仲謀這會就幡然醒悟了,有了悔不當初的意思,當初小五的乳房可沒有那種因高聳挺拔而人為拔高的傲然,完全呈現在張仲謀的視線中,咋就被自己的一雙手迫不及待地攥住了呢?毋庸置疑,張仲謀的臆想有了點難度,他的眼前冷不丁就云遮霧繞了起來。
千萬別以為這個云遮霧繞是張仲謀心思走神了,真實的境況是,路上的霧霾明顯濃了起來。
張仲謀是絕對不允許這么緊要的關頭出現霧霾的,等于裸女出浴時忽然被水蒸氣籠罩上了,多不人道啊。他喜歡小五的身體纖毫畢現在自己眼里,美的東西需要零距離才能是真正意義的欣賞。
美人可以如花隔云端,這是文人雅士的意境,真要整點銷魂的,凡夫俗子還是覺得暖玉溫香抱滿懷最靠譜。
因為想要靠譜的銷魂一把,凡夫俗子的張仲謀腦子一激靈就干起了不靠譜的事,他把車速提到了極限,想要迅速沖出現實中的霧霾,去感受驚蟄后姍姍來遲的仙仙欲死的一場銷魂。
像是冥冥中有所暗示,小五這會正東籬把酒黃昏后,有暗香盈袖。她洗了澡,沒噴香水,小五知道,少女身上的體香,是任何香水都無法比擬的,那是真的消魂香,她暗藏的可是儲存了一冬的體香啊。
把酒只是一種虛位以待的姿態,證明她一直期盼著張仲謀的到來。
小五不知道她這一盼,就把自己盼成了人比黃花瘦,盡管沒有簾卷西風做任何鋪墊,這樣也好,無形中證實了她的青春可以跟張仲謀的生命做一個等量的代換,在她的人生天平上。
從某一點來說,張仲謀是死得其所的,生命如此猝不及防地謝幕,沒讓他的后半生有機會上演被屬下搶走老婆的局面,也沒讓他的生子當如張仲謀這一大家耳熟能詳的口頭禪遭受任何的詰問。
很好,很好!
這樣的結局是完美的,卻不是無缺的。
張仲謀的缺憾我們都知道,小五的春水還將至未至,他就跟曹操一樣被孫仲謀一封信就“公宜速去”了。
是的,不折不扣地速去!
車速一提起來,張仲謀就恍然置身仙境飄然成仙了,難怪王大和極力攛掇自己玩漂移呢,那感覺,馭風而行啊,張仲謀看過《仙劍奇俠3》,里面胡歌飾演的景天馭劍飛行也不過如此吧。
恩,小五的冬眠可是跟雪見姑娘的刁蠻有異曲同工之妙的,張仲謀沉浸在這妙不可言的想象中不能自拔,這樣的穿越,他喜歡。
說穿越呢,眼前出現一個十字路口,隨著紅燈刺眼的一亮,張仲謀驚醒過來,心神恍惚之下猛踩剎車,孰料忙中出亂一腳踏在油門上,他的車離弦之箭一樣穿越十字路口,迎面而來的一輛載重大貨車想打方向盤都來不及了,張仲謀的轎車像遇見失散多年的兒子見了母親一樣撲上前去,激情萬丈地跟大貨車擁抱在一起。
轟隆一聲巨響!
這是這個世界留給張仲謀唯一印象,驚蟄一聲雷呢,張仲謀的大腦在思維凝結前停留在這個層面上再也沒有擴散開來。驚蟄,本該蟲動的日子,張仲謀身上那些蟲子永遠蟄伏起來,劃上了生命的終止符。
耿曉宇沒想到自己剛要與王大和一起彈奏的新樂章,會因為自己脫口而出的一句話而劃上休止符。
面對李衛東的咄咄逼人,王大和再不男人也不至于要在耿曉宇的庇護下當縮頭烏龜吧,耿曉宇能情深意重,自己更該義重情深。一念及此,王大和飛身上前,拍著胸脯沖李衛東輕蔑地說,殺我,要不要我借你一把刀啊,拿把椅子也能當兇器?
椅子確實不能算作兇器的,書上說了,手握利器殺心起!椅子跟利是不相干的,但是,我們知道這么一句話,磨刀石的作用,能使鋼刀鋒利,雖然它自己切不動什么。李衛東舉起的椅子,這會可不單單是磨刀石的作用了,鈍器也能致人死命的,只是沒利刃那么有氣勢,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多令人毛骨悚然的場面,想一想都全身毛孔擴張的。
李衛東就在全身毛孔擴張的情況下咬牙切齒將椅子兜頭砸了下來。
這一次,絕對不是虛張聲勢,李衛東把自己想象成打虎英雄武松殺嫂那一出戲了,跟武松殺嫂略微有區別的是,李衛東先要殺的是西門慶——也就是王大和。耿曉宇一個女流之輩,他不急于殺,擒賊先擒王,射人先射馬,李衛東知道自己真正的威脅在哪兒。
王大和錯誤地估計了形勢,一點沒看出李衛東舉起的椅子帶著風聲砸向自己頭頂,反而輕描淡寫伸手去奪李衛東的椅子,他想好了,只要把椅子奪到自己手上,他才不會婆婆媽媽玩虛把式,他要把椅子惡狠狠地砸到李衛東頭上,之前那一砸失去偏頗是由于耿曉宇的橫插一杠子讓李衛東僥幸躲過一劫,這一次,耿曉宇明顯是偏袒自己的。
也就是說,李衛東插翅難飛了。
沒有料到的事發生了,生活沒有偏袒王大和的傾向,李衛東倒是沒插翅膀卻也飛了起來,是的,我在一旁看見,李衛東在椅子即將砸下來時使勁跳躍了一下,這樣就有自上而下勢如破竹的威勢了。
王大和的頭不是竹子,很多人還是聽見了竹節被破開時的噼啪一響,像聽到驚蟄雷聲的召喚,所有蟲子從地上鉆出土一樣,王大和的頭頂爬出各種各樣紅色的蟲子,那些蟲子迅速從頭頂蜿蜒而下,到臉上,脖子上,然后是胸前的衣服上,再到腳上,地上。
王大和的身子硬挺了不到一分鐘,他只來得及罵了一句,狗日的李衛東你當真啊?!
話音沒落地,他的頭就搶先落到地面上了。
耿曉宇嚇傻了,站在那指著李衛東說不出話來,她嘴里原本有句很有震懾力的話要噴薄而出的,眼下,她能噴薄而出的除了慘叫,就是嚎叫,沒有任何悲傷的成分,有的只是驚恐過度出自喉嚨的本能的尖叫。
我一把拽住耿曉宇往門外跑,耿曉宇的腳步是漂移的,身子好像沒半點分量,原來女人受到驚嚇是可以讓體重減輕的,大概是靈魂出了竅,難怪哲人說靈魂是一個人軀體的重中之重呢,我像拽著一只風箏似的將沒有任何重量的耿曉宇扯離到安全地帶。
李衛東還在原地舉著椅子瘋了一般高呼著,殺雙啊,義舉啊!但他的腳步卻挪不動半寸,他的雙腿戰栗著,很多人看見,有黃色的液體從他褲襠里往下滴,先是一滴兩滴,再后來,就流成一條線了。
跟著,他的眼睛開始由黑變紅,艷艷的紅,像桃花。
驚蟄有三候呢,一候桃始華;二候倉庚(黃鸝)鳴;三候鷹化為鳩。
耿曉宇的嚎叫卻一點也不像黃鸝,倒是李衛東的眼睛桃始華后,慢慢的,他的眼珠開始轉動,跟著,雙腿像跳太空舞一樣滑動著圍繞靈堂四處漂移,像幽靈,唯一作響的是李衛東的牙齒,發出瘆人的咯咯叫聲。
三候鷹化為鳩呢,這是!
靈堂上所有人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不約而同的,都沒半點聲息,影子般漂移了出去。
責任編輯 李國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