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訪:本刊編輯部
海派黃楊木雕代表性傳承人毛關福專訪
The Interview of Representative Inheritor of Shanghai Boxwood Carving Mao Guanfu
采訪:本刊編輯部

毛關福
中國高級工藝美術師、上海工藝美術大師、上海市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海派黃楊木雕代表性傳承人、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中國雕塑學會會員、中國工藝美術學會理事、中國工藝美術學會工藝設計分會秘書長
1946年生于上海
1965年畢業于上海市工藝美術學校黃楊木雕專業1986年畢業于上海大學美術學院油畫專業
1965年起,曾先后在上海工藝美術研究室和上海工藝美術廠從事木雕創作
現開設有毛關福工作室從事雕塑工作
海派黃楊木雕將西方的素描和雕塑技法同中國傳統的民間木雕工藝相結合,形成了刀法圓潤明快、線條凝練傳神、題材廣泛的藝術特點,能夠巧妙地將民族元素與現代生活融為一體,具有極高的文化價值、藝術價值和社會價值。
1946年生于上海的毛關福,系上海工藝美術學校1961級黃楊木雕班學員,1965年畢業后曾先后在上海工藝美術研究室和上海工藝美術廠從事木雕工作,期間還曾擔任上海工藝美術廠1971級黃楊木雕培訓班的班主任。毛關福是海派黃楊木雕鼎盛時期和衰落時期的親歷者,也是海派黃楊木雕教育傳承的重要參與者。如今年過七旬的毛關福不僅握有中國高級工藝美術師、上海工藝美術大師的稱號,還于2009年成為上海第一批非遺項目海派黃楊木雕的代表性傳承人,而我們對海派黃楊木雕傳承人的系列訪談選擇從他開始。
1961年,在浦東老家讀中學的毛關福面臨著畢業后的抉擇,后來偶然報紙看到的一則浙江美術學院附中和上海工藝美術學校聯合招生的消息,讓這個愛好美術的少年看到出路。至今談起那場影響他此后漫長人生道路的招生考試,毛關福還能清晰地回憶起招生選拔的細節。
我本來想考浙美附中的,后在家人的勸說下報了上海工藝美術學校,再后來我在招生現場的展覽中看到了黃楊木雕,當場就決定報考黃楊木雕班。當時報考上海工藝美術學校的學生有兩千多人,但招生名額并不多,黃楊木雕班只有二十個名額,競爭很激烈。
招生選拔以考生的中學畢業文化課成績和現場繪畫考試成績相結合進行綜合考量。
現場繪畫考試分兩場,素描和創作。第一場測試素描,我在中學時雖然擅長繪畫但對素描的學習卻不充分,考試時不像別人有整套的素描鉛筆,我用僅有的一支6B鉛筆從頭畫到尾,盡管如此,我對自己的造型能力相當自信。第二場測試創作,根據題目“暑假里最有意義的一件事”創作一幅畫,我根據自己的生活體驗,畫了一幅農村三搶(搶播、搶種、搶收)勞作情景的畫,畫中有人在割稻有人在挑擔,是一個很生動的勞動場面。最終,我幸運地被錄取了。
上海工藝美術學校1961級黃楊木雕班所選拔的學生中,有不少人曾受到過專業系統的美術訓練。自知基礎薄弱的少年毛關福,在入學之后十分刻苦努力,在素描、雕塑、木雕專業等方面勤奮磨練,終于獲得名列前茅的好成績,這為他日后在工作崗位上能夠脫穎而出、年少成名奠定了基礎。
上海工藝美術學校1961級黃楊木雕班的同學,很多人入學前都曾在市區少年宮接受過專業的美術訓練,雖然我在中學時的美術成績很好,但和他們的基礎有差距。基礎差也不完全是壞事,我能夠專心致志地學習專業課,不會把精力分散到油畫或者國畫上去。我們每個學期期末都有一次黃楊木雕的作業展示,我進校后的第一件黃楊木雕臨摹作品《小鹿》,海派黃楊木雕創始人徐寶慶老師給了一個“5+”(滿分是5分)的評分,這讓我很受鼓舞。
1965年,上海工藝美術學校1961級黃楊木雕班畢業,我的畢業創作《展宏圖》(圖1)在畢業展上獲得好評。
我們班畢業的21位同學中,宋立成、方志強留校任教,個別的或參軍或務農,其余的都被分配到上海工藝美術研究室任木雕創作員。參加工作之后,我在黃楊木雕上取得了一些成績。在1965年12月舉辦的首屆上海工藝美術展覽上,我的黃楊木雕作品《王杰》(圖2)廣受好評。1966年,我和劉巽發、江志學合作的黃楊木雕作品《焦裕祿》,還被送到北京參加上海工藝美術赴京展覽,美術評論家、雕塑家劉開渠的在報紙上撰文介紹展覽的盛況時還特意褒獎了我們的作品。

圖1 《展宏圖》黃楊木雕1965年
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的海派黃楊木雕工作者緊緊跟隨時代宣傳的需要,創作了一批具有“紅光亮”特點的黃楊木雕作品,這批奮進題材的作品收獲了全國性的影響力,海派黃楊木雕的發展步入了一個輝煌的歷史時期。
1965年我們剛參加工作的時候,大家的工作熱情十分高漲,有時候甚至會“三班倒,連軸轉”地從事木雕創作。在當時“文藝為工農兵服務”“深入到人民群眾中去”“藝術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等文藝思想的影響下,我們創作了一批表現社會主義建設成就和人民群眾生活變化的黃楊木雕作品,如有表現英雄人物形象的《王杰》、表現勞動模范的《楊富珍》、反映勞動人民憶苦思甜的《童工血淚》等等。這些作品頻頻出現在展覽集會上,起到了很好的宣傳作用,社會反響很好,我們集體被評為1965年度上海市“五好工人職工小組”(圖3),林翊老師和我等6位同事還被授予了“五好職工”稱號,這是市一級的榮譽,是一件事非常光榮的事情,上海的《支部生活》雜志在1966年刊登報道了這件事情(圖4)。
1966年下半年的文革開始后,我們的工作受到了一些干擾,創作陷入了暫時的低谷。1971年,上海工藝美術廠設立黃楊木雕培訓班,我由上海工藝美術研究室調到上海工藝美術廠,擔任該廠黃楊木雕培訓班的班主任和專業老師。
七十年代初,由于國民經濟需要大量的外匯進行建設,而工藝美術產品在出口市場上具有很高的附加值,所以包括黃楊木雕在內的工藝美術再度發展。當時流傳著一種說法,一件玉器所換的外匯能夠抵得上一火車皮水果所換的外匯,可見工藝品的附加值之高。與此同時,黃楊木雕因其高超的藝術性和現實緊密結合的時代性,成為當時上海市政府和一些文化機構對外交流時的重要禮品。
出口換匯、交流贈禮和展覽宣傳三方面的需求,把海派黃楊木雕在七十年代推向了高峰。上海工藝美術廠的黃楊木雕生產車間受到國家第二輕工業部的關注,二輕部工藝美術司的技術干部經常深入到我們單位進行調研。此外,諸如中央工藝美術學院、天津美術學院、蘇州工藝美術學校之類的美術院校還曾派學生到我們廠學習黃楊木雕技藝。

圖2 《王杰》黃楊木雕 1965年

圖3 1966年《新民晚報》刊登
海派黃楊木雕在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是國家的出口換匯產品,還一度成為上海市政府機關對外交流的特色禮品,為國家建設和地方文化交流做出了重要貢獻,然而其命運卻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急轉直下,數年之間迅速衰落,大批優秀的專業人才轉做他業,以至于今日人才斷代,陷入了傳承艱難的窘境。作為海派黃楊木雕由盛轉衰過程的親歷者,毛關福不僅講述了當時衰落的情形,也對其中的變故進行了分析。

圖4 《支部生活》 1966年刊登上海工藝美術研究室黃楊木雕小組的事跡

圖5 《愛民凱歌》黃楊木雕 1978年毛關福.洪毅.彭小佳.合作
改革開放以后,企業要進行轉型改制,黃楊木雕產品要和市場對接,創造經濟效益。我們生產的東西基本上都是外國人買去的,國內市場受經濟限制,很少有人買,黃楊木雕就逐漸走下坡路了,后來外銷也不景氣,黃楊木雕被迫開始減員,有的人改行做其他藝術,有的人干脆離開了工廠。我自己在輾轉了幾個工藝車間之后,也離開了工廠,到社會上從事其他雕塑的工作(圖5、6)。
在經歷過多年的打拼和思考之后,我認為海派黃楊木雕的衰落有這么幾點原因:
(一)黃楊木雕自身藝術特點的制約。黃楊木雕,特別是海派黃楊木雕屬于高端的藝術品,技藝要求高、制作周期長,無法產業化批量生產,經濟效益不顯著。

圖6 《阿奶秀一把》香樟木雕,1999年
(二)受到社會經濟環境變化的影響。改革開放之后,我們國家逐步進入了市場經濟的環境,工藝美術廠更加注重產品的經濟效益,但黃楊木雕主要出口國家局勢不穩,外貿訂單驟減,而內銷需求又小,黃楊木雕生產車間比較其他部門的產值差距逐漸顯現出來,黃楊木雕一年的產值可能還抵不上植絨車間十天半個月的產值。
(三)上海工藝美術廠對于黃楊木雕的定位發生了改變。上海工藝美術廠在改革開放初期把海派黃楊木雕定位在精神標桿和美學傳播,不注重經濟效益,更看重社會影響力和政治效應,甚至明確提出了“以副養主”的思路,以其它部門的效益彌補黃楊木雕的效益。這種初衷雖好但在市場經濟條件下難以堅持,看著自己辛苦做出來的作品無人問津,黃楊木雕生產人員自身也尷尬,其他部門的工人也有意見。
1982年,上海工藝美術廠的黃楊木雕部門徹底停產,人才轉行流失,技藝不傳。毛關福在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開始獨立創作,憑借多年從事海派黃楊木雕打下的基礎,他在海派紫砂雕塑領域取得了一席之地,尤以創作的紫砂關公像最傳神,人稱“毛關公”。近些年,隨著國家對文化建設的日益重視,海派黃楊木雕又逐漸回歸到人們的視野中來。2008年,海派黃楊木雕成功申報為上海市第一批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毛關福作為申報人之一參與了此事。如今,肩負海派黃楊木雕代表性傳承人的重擔,他在致力于技藝傳承的同時也在對海派黃楊木雕的未來進行積極的思考。
2007年,徐匯區政府為海派黃楊木雕申報上海市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時,我配合徐匯區政府非遺辦公室,提供口述和筆錄資料,拍攝了黃楊木雕的制作流程。這些年,每當徐匯區舉辦海派黃楊木雕的展覽,我都會提供一些作品。現在,在徐匯區政府的支持下,我們嘗試恢復師徒制的傳承模式,以師傅帶徒弟的方式把海派黃楊木雕傳承下去,目前我正在尋找合適的人選做徒弟。
當下政府有關部門比較重視海派黃楊木雕的傳承和搶救保護,成立了非物質文化遺產辦公室來領導統籌保護工作,學校和企業也在做出相應的努力,例如上海工藝美術職業學院創辦了黃楊木雕大師班、上海聾啞技術學校設立了黃楊木雕的傳承基地、徐匯區長橋街道通過社會招生舉辦黃楊木雕培訓班,上海工藝美術職業學院目前正對海派黃楊木雕展開學術研究工作。
盡管目前從政府到社會和院校都已經開始關注黃楊木雕的傳承和保護,但是這位陪伴了海派黃楊木雕經歷了半個多世紀風雨的藝術大師的心情卻是喜憂參半,因為他深知一個合格的海派黃楊木雕傳承者所要經受的考驗與磨礪。
從事黃楊木雕的人,首先要掌握一定的美術和雕塑基礎,接受一定的木雕訓練;其次,要具備創新意識和變革的觀念,不能只停留在對技藝的學習上,要時刻關注生活,從生活中汲取創作養分;第三點,對于從事黃楊木雕的人,不僅僅要有一定的美術基礎,更要有畫外功夫,創作者的綜合修養決定作品的內在藝術價值。
如果我現在是五十歲,我肯定會再操刀做黃楊木雕,但是現在的體力和精力都跟不上,而且也沒有了年輕時的那種創作氛圍,所以我迫切希望年輕力量加入到海派黃楊木雕的傳承中來。
還有現在對于海派黃楊木雕的文獻研究,不單單要做收集整理,還要做展示,希望日后做一個海派黃楊木雕的文獻展,把經典的黃楊木雕作品連同歷代照片和資料做一個集中全面的展示,讓越來越多的人認識到海派黃楊木雕的價值。

圖7 《小寶貝》黃楊木雕2011年入選2012中國當代工藝美術雙年展

圖8 《白毛女》黃楊木雕 2005年
黃楊木雕雖然不是發源于上海,但從徐寶慶開創海派黃楊木雕以來,在一百多年的發展演變中,已經形成了自己的面貌,其中西融合技法,具有時代氣息的內容題材,能夠密切地反映近代上海的百年變遷,它是上海地域文化所滋養出的藝術瑰寶,是海派文化的一個重要的組成部分。
在毛關福大師對海派黃楊木雕的深切期許和高度肯定中,我們結束了這次訪談。通過這位海派黃楊木雕傳承人的個人經歷,我們回顧了海派黃楊木雕半個多世紀的興衰歷程,也盤點了目前的傳承現狀。隨著我們政府和社會對民族文化重視,也隨著我們對海派黃楊木雕的保護與研究的深入,相信其價值會得到更大程度的彰顯,也會吸引更多年輕人參與到這門藝術中來,相信毛關福大師的期許會早日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