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西慕容鮮卑墓葬所反映的鮮卑漢化

田野

【摘 要】遼西地區(qū)作為慕容鮮卑的興起之地以及前燕、后燕、北燕三朝的建都之地，保存了大量自慕容鮮卑入居遼西伊始直至三燕時期的墓葬及遺物。本文以這一時期的墓葬為視角，探討墓葬中漢文化因素所反映出的慕容鮮卑漢化現象。

【關鍵詞】遼西 慕容鮮卑 墓葬 漢化

《晉書》記載：“前燕鮮卑莫護跋，魏初率其諸部入居遼西，從宣帝伐公孫氏有功，拜率義王，始建國于棘城之北。時燕代多冠步搖冠，莫護跋見而好之，乃斂發(fā)襲冠，諸部因呼之而步搖，其后音訛，遂為慕容焉”。晉史所載的即為崛起于大興安嶺地區(qū)的鮮卑慕容部于曹魏初年，在首領莫護跋的帶領下南遷遼西，于棘城（今遼寧省朝陽市）建立政權的史實，還解釋了鮮卑慕容部這一姓氏稱謂的由來。遼西鮮卑慕容部自南遷遼西始，至公元337年，慕容皝在大棘城稱燕王（史稱前燕）；公元384年，慕容垂建立后燕；公元407年鮮卑化漢人馮跋建立北燕；再至公元436年北燕滅亡而止，歷百余年。這期間遼西地區(qū)作為慕容鮮卑的興起之地以及前燕、后燕、北燕三朝的建都之地，保存了大量自慕容鮮卑入居遼西伊始直至三燕時期的墓葬及遺物。

遼西地區(qū)是中原地區(qū)至東北地區(qū)的必經之路，接近漢族聚居地，慕容鮮卑在此逐漸接受并學習漢族先進文化，本文將以遼西地區(qū)發(fā)現的前燕政權建立前的慕容鮮卑墓葬及三燕時期墓葬（下文統稱為慕容鮮卑及其墓葬）為視角，探討墓葬中漢文化因素所反映出的慕容鮮卑漢化現象。

一、墓葬形制中的漢文化因素

遼西地區(qū)的慕容鮮卑墓葬以大小凌河流域為中心，集中分布于朝陽市直至錦州市一帶。其形制的類型劃分，田立坤、陳平、王宇等學者均有研究成果發(fā)表。通過比對研究，這些墓葬在材質以及建造形式等方面均受漢文化影響。

磚筑墓

錦州李廆墓M1及M2[1]無墓道墓門，其材質上均為磚筑墓，采用一順一丁砌法，墓磚正面素面，背面有繩紋，錦州前山墓[2]與之類似。磚筑墓是中原及南方地區(qū)常見的墓葬形制。李廆墓是有準確紀年的慕容廆時期墓葬，東晉初期，西晉經歷“永嘉之亂”后，“流亡士庶多襁負歸之”，大量中原士庶遷徙流亡至遼西地區(qū)。墓主人李廆即為來自今河北的漢人，所以前燕時期的磚筑墓即是源于中原人士帶至遼西的漢文化因素的體現，是“永嘉之亂”這一歷史事件在考古學上的反映。

梯形單室石構墓

朝陽北廟村M1[3]、朝陽十二臺鄉(xiāng)磚廠88 M1[4]及朝陽田草溝M1[5]這三處三燕時期墓葬，均為有墓道或墓門的單室墓。墓室平面呈頭端寬、腳端窄的梯形，以石材構建，所用石材多為綠砂巖。這種墓葬形制多見于西晉時期的漢地，而以綠砂巖為材料砌筑的石構墓在遼西地區(qū)也已隨之流行，其流行時間早于三燕時期，因此這種墓葬形制應是慕容鮮卑受遼西地區(qū)當地漢族人的影響而來。

石板立支墓壁

朝陽袁臺子壁畫墓[6]及朝陽袁臺子北燕墓[7]的墓壁采用大石板立砌四壁的石板支筑方式，以石條封頂，均有墓道及墓門，這種墓壁采用石板立支的建造方式在漢代就已出現并盛行，在遼東地區(qū)也已出現。慕容鮮卑的這種墓葬形制產生于前燕后期直至后燕，即慕容廆自漢人聚居的遼東遷回遼西之后。因此這種墓葬形制應是受到魏晉時期遼東墓葬的影響，有遼東地區(qū)漢文化因素。

二、喪葬習俗中的漢文化因素

從現有資料可以看出，遼西地區(qū)慕容鮮卑墓葬的葬俗中有“毀器”等具有本民族特色的葬俗，也有一些葬俗深受漢文化影響，反映出鮮卑漢化、民族融合的進程。

柿蒂紋裝飾

慕容鮮卑墓葬的木棺常在棺兩側裝有吊環(huán)飾物，而朝陽崔遹墓[8]、朝陽八寶村M1[3]的木棺采用了柿蒂紋裝飾。柿蒂紋是最早見于春秋戰(zhàn)國、盛行于漢代的一種裝飾圖案，因其代表性圖案像柿子與枝莖相連的蒂而得名。柿蒂紋在兩漢直至兩晉時期的中原及南方地區(qū)墓葬裝飾中普遍應用，如河南新密市汽車站漢墓[9]、北京大營村西晉墓[10]、南京幕府山東晉墓[11]等均有發(fā)現。由此可知，慕容鮮卑墓葬中以柿蒂紋裝飾的葬俗是受到漢族人的影響。

瘞錢

《新唐書·王璵傳》中記載：“漢以來葬喪皆有瘞錢，后世里俗稍以紙寓錢為鬼事”。瘞錢是在墓葬中隨葬的錢幣，這種葬俗于漢代開始流行。朝陽袁臺子壁畫墓、朝陽田草溝 M2出土有東漢時期的五銖錢，錦州李廆墓M1、朝陽崔遹墓中也出土了隨葬的瘞錢，足見慕容鮮卑時期也有瘞錢葬俗，應是受到中原漢文化的影響。此外因出土貨幣為五銖錢等漢人社會行用的貨幣，也說明了當時遼西慕容鮮卑在經濟貨幣方面融入了漢文化。

袝葬

朝陽北票西官營子馮素弗墓[12]是夫妻同冢異穴墓，而且石槨內發(fā)現有幼兒乳齒，推測該墓中應袝葬一名兒童。袝葬這種葬俗，可上溯夏商時期，魏晉南北朝時期開始盛行，中原及南方地區(qū)均發(fā)現過采用這種葬俗的袝葬墓。因此，北燕時期的馮素弗墓出現的袝葬習俗，應是其漢化的表現。

石灰枕

朝陽崔遹墓、朝陽北票西官營子馮素弗墓、朝陽八寶村M1均隨葬有石灰枕，這種石灰枕呈長圓形、兩端翹起。另外，朝陽柳城鎮(zhèn)郭家前燕墓M1[13]在墓主人頭下發(fā)現枕狀物，推測也應為石灰枕。隨葬石灰枕的葬俗常見于兩漢直至魏晉時期的漢族墓葬，所以這又是一種慕容鮮卑墓葬葬俗中漢文化因素的體現。

墓內設奠

墓內設奠這種葬俗在漢代開始流行，標志著祭祀方式由宗廟祭祀為主要形式的對祖先的集體祭祀逐漸轉變?yōu)獒槍δ怪鱾€人靈魂的個體祭祀，人們開始在墓內或墓前對死者進行祭奠追思。墓內設奠這種葬俗，有的設有祭臺，即在墓內設放置祭祀品的祭臺；還有的在祭臺上方懸掛帷帳。朝陽八寶村M1，有一土臺位于槨室南壁附近，其上鋪設石板，石板上置有漆器、牛腿骨、陶罐等。土臺上鋪石板即是作為祭臺，另發(fā)現五件鉤狀帷帳構件。朝陽袁臺子壁畫墓中出土的漆案、漆盤、盛裝有羊骨的漆盒等器物，應是墓內設奠所用的明器祭品，同時在漆案附近也發(fā)現四件鎏金銅帳角，也應為帷帳構件。墓內設奠以及帷帳的使用，均說明中原的喪葬習俗已深入影響到慕容鮮卑時期的遼西地區(qū)。

三、墓葬壁畫中的漢文化因素

中原漢族古代神話元素

朝陽袁臺子壁畫墓東壁下部繪有昂首張口、屈身卷尾的青龍，龍上方繪有展翅飛翔的朱雀；西壁前部下方繪有白虎及朱雀；北壁上方繪有被長蛇纏繞的淺綠色龜，應為玄武。青龍、白虎、朱雀、玄武是中原漢族古代神話中的瑞獸，被稱為四神、四象或四靈，春秋戰(zhàn)國時期已盛行。其所代表的祛邪、避災、祈福寓意以及“前朱雀后玄武，左青龍右白虎”的方位標示等內涵至今仍在民間使用。

朝陽北票西官營子馮素弗墓的槨頂九塊蓋石上繪日月星云圖，其中第四塊蓋石繪一輪紅日，內有黑色線條，發(fā)掘者推測為金烏圖案。第三塊蓋石中部繪有圓月，內有玉兔圖案。朝陽袁臺子壁畫墓中的狩獵圖上方頂蓋上繪有紅色太陽，內有一只昂首展翅的三足金烏。三足金烏是一種中國古代神話傳說中的神鳥，居于日中，有三足，常作為太陽的象征。以玉兔形象作為月亮的象征同樣來源于中原古代神話。遼西地區(qū)慕容鮮卑時期的墓葬壁畫中出現四神、金烏玉兔形象是慕容鮮卑受漢文化影響的產物。

牛耕

朝陽袁臺子壁畫墓西壁上繪有紅色及黃色二牛拉犁耕作圖，有一扶犁者穿方領短衣，下著長褲，左手扶犁，右手持鞭趕牛，牛前有二人協助耕作。朝陽北廟村M1墓室西壁中部也繪有牛耕場景，一紅色耕牛挽犁在前，后有一人扶犁耕作，最后一人手持鋤頭勞作。農業(yè)上的牛耕技術，漢代時已見于中原地區(qū)，牛耕場景出現于慕容鮮卑時期的壁畫上，可以看出慕容鮮卑進入遼西地區(qū)后逐漸學習漢人的農業(yè)耕作技術，與漢族社會融合使農業(yè)得以發(fā)展的狀況。

四、隨葬品中的漢文化因素

銅魁

朝陽袁臺子北燕墓隨葬有5件銅魁，均敞口平底、矮圈足、乳足，一側有螭首曲柄，其形制與十六國時期中原地區(qū)的銅魁極為相似。錦州李廆墓M1也有1件銅魁出土，其侈口平底微凸，一側有曲柄，三乳足。此外朝陽十二臺鄉(xiāng)磚廠88M1、朝陽崔遹墓、朝陽袁臺子壁畫墓也都有銅魁出土。銅魁是兩漢魏晉時期中原地區(qū)墓葬里較常見的器物，所以慕容鮮卑墓葬中出現銅魁應是受漢文化的影響。

飾品

錦州李廆墓M2隨葬長、短共2件發(fā)釵，其頂部彎成半圓形，下分兩股。朝陽北票西官營子馮素弗墓隨葬發(fā)簪1件，柱狀螭首，上粗下細。朝陽前燕奉車都尉墓[14]隨葬銅帶鉤4件，呈琵琶形，勾首似禽鳥形。朝陽單家店 M1[15]隨葬有花鈿，材質為銅鎏金，中間有一小孔，周邊有圓形和六瓣花形兩種嵌花。關于花鈿最早的記載見于《太平御覽》卷三十“時序部”引《雜五行書》說：南朝“宋武帝女壽陽公主人日臥于含章殿檐下，梅花落公主額上，成五出花，拂之不去，皇后留之，看得幾時，經三日，洗之乃落，宮女奇其異，競效之”。可見在南朝時期，花鈿作為漢族人的飾品就已出現，并一直流行至唐宋時期，比如南京幕府山東晉墓中發(fā)現了形制相近的金花鈿。鮮卑慕容時期墓葬中隨葬的釵、簪、帶鉤及花鈿等飾品均為中原漢族人常見的飾物，可見當時的遼西地區(qū)慕容鮮卑在日用飾品上也在不斷漢化。

步搖飾

遼寧北票房身村M2[16]出土金步搖一大一小計2件，其基座均為透雕的金博山。大步搖從基座上伸出16根枝條，小步搖為12根，枝上系金葉，已脫失不全，大的存有金葉30余片，小的存27片。此外，朝陽北票西官營子馮素弗墓中也出土金步搖冠1件，該冠飾通高約26厘米、枝形步搖高約9厘米，是在兩條彎成弧形的窄金片的十字相交處安裝扁球形疊加仰缽形的基座，座上伸出6根枝條，每根枝條土以金環(huán)系3片金葉。有資料認為步搖飾物起源于公元紀年前后的西方，后傳播至我國漢族地區(qū)，最遲至漢代在中原地區(qū)流行，所以晚于漢代的三燕墓葬出土的步搖飾應是由中原漢族地區(qū)傳播過來的。

陶壺

錦州李廆墓M1出土的陶壺，泥質灰陶、侈口圓唇、溜肩鼓腹、平底有小圈足，這種陶器形制應該也是受漢文化的影響。

五、結語

遼西地區(qū)慕容鮮卑墓葬中出現漢文化因素主要有三個直接來源——中原地區(qū)、遼西本地和遼東地區(qū)，與之對應的是傳播漢文化的三種漢族人——遼西本地漢族人、中原流亡至遼西的士庶和遼東遷徙的居民。這三種文化來源歸根究底是中原地區(qū)的漢文化，遼西及遼東地區(qū)均受到直接或間接的影響。通過對遼西地區(qū)慕容鮮卑時期墓葬中出現的漢文化因素進行梳理探討，可知這三地的漢文化對遼西地區(qū)慕容鮮卑的漢化都有影響，這種漢化的進程由淺入深漸進地涉及到生產生活的方方面面。從一個側面反映了慕容鮮卑在遷居遼西地區(qū)后，不斷汲取漢文化的先進營養(yǎng)，同時結合自身特色文化，從而不斷發(fā)展壯大的歷史進程。這一漢化進程是我國歷史上民族融合的重要體現。■

注釋：

[1]辛發(fā)，魯寶林，吳鵬.錦州前燕李廆墓清理簡報[J].文物，1995，（6）：42-46.

[2]魯寶林，辛發(fā).遼寧錦州市前山十六國時期墓葬的清理[J].考古，1998，（1）.

[3]徐基，孫國平.遼寧朝陽發(fā)現北燕、北魏墓[J].考古，1985，（10）.

[4]張克舉，田立坤，孫國平.朝陽十二臺鄉(xiāng)磚廠88M1發(fā)掘簡報[J].文物，1997（11）.

[5]王成生，萬欣，張洪波.遼寧朝陽田草溝晉墓[J].文物，1997（11）.

[6]李慶發(fā).朝陽袁臺子東晉壁畫墓[J].文物，1984（6）.

[7]璞石.遼寧朝陽袁臺子北燕墓[J].文物，1994（11）.

[8]陳大為，李宇峰.遼寧朝陽后燕崔遹墓的發(fā)現[J].考古，1982（5）.

[9]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新密市博物館.河南新密市汽車站漢墓發(fā)掘簡報[J].華夏考古，2005（3）.

[10]黃秀純，朱志剛.北京市順義縣大營村西晉墓葬發(fā)掘簡報[J].文物，1983（10）.

[11]易家勝，阮國林.南京幕府山東晉墓[J].文物，1990（8）.

[12]黎瑤渤.遼寧北票縣西官營子北燕馮素弗墓[J].文物，1973（4）.

[13]華玉冰.遼寧省道路建設考古報告集·2003[M].沈陽：遼寧民族出版社，2004.

[14]田立坤.朝陽前燕奉車都尉墓[J].文物，1994（11）.

[15]李宇峰.遼寧朝陽兩晉十六國時期墓葬清理簡報[J].北方文物，1986（10）.

[16]陳大為.遼寧北票房身村晉墓發(fā)掘簡報[J].考古，1960（1）.

（作者單位：錦州市博物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