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伴隨著層出不窮的民粹主義事件,政治經濟活動的內在關聯影響愈發不容忽視,本文從社會個體的多維度利益訴求出發,論述了個體經濟權力與政治權力之間的螺旋式關聯關系,并且闡釋政治權力結構與經濟權力結構的扭曲關系是造成當前民粹主義事件頻發的重要原因。
關鍵詞:民粹主義;經濟權力;政治權力;權力結構扭曲
中圖分類號:D502 文獻識別碼:A 文章編號:1001-828X(2017)001-00000-03
在最近幾年中,世界各國的民粹主義事件層出,特別是2016年英國脫歐公投事件和美國總統大選特朗普勝選都被視為民粹主義的典型案例。民粹主義興起打破了之前的社會平衡,社會秩序變得脆弱,社會主流思想被動搖。民粹主義的興起與當代經濟社會發展密切關聯,林紅(2006)將民粹主義歸因于缺乏文化認同和民族主義與精英主義的推波助瀾,劉益梅(2016)認為難民危機和政黨制度的弊端導致了歐洲民粹主義迅速崛起,互聯網的興起改變了社會既有結構,推動了網絡民粹主義的發展(郭中軍,2012)。當前對民粹主義快速發展并全球蔓延的探討多集中于政治學和社會學,但是民粹主義與經濟的關聯尤為密切。民粹主義興起的一大成因就是經濟環境和經濟秩序的變化,英國民眾之所以逾半數者同意脫離歐盟,是因為脫離歐盟后英國政府能夠將更多的財政儲備用于本國民眾生活福祉的改善,特朗普也是用其貿易保護主義的政策傾向拉攏著期待更多就業機會的社會中下層白人選民。同時民粹主義下的社會選擇也影響著一個國家或者地區的經濟發展,英國脫歐后歐盟區的就業機會將重新分布,特朗普當選后國際貿易格局也有可能發生較為明顯的改變,至少各國對貿易的預期更趨于謹慎。本文從公民個體的權力角度闡述個體經濟和政治權力之間的螺旋式關聯,并由此解釋為什么在近一階段出現大量的民粹主義事件。
一、經濟發展與政治民主的內生關聯
1.多維度的利益訴求
在經濟學的研究中一直圍繞著經濟人假設展開,經濟人的本質是趨利的,趨利性讓社會活動變得豐富,讓社會組織變得復雜,讓政治與經濟產生并長期處于密不可分的聯系。但是人所追求的利益并不僅限于經濟利益,社會公民之間存在顯著的異質性,差異表現在對不同類型利益有著不均等的偏好,除了對經濟利益的追求,還有對政治和社會利益的向往,因此社會公民是追求經濟利益、政治利益和社會利益的共同體。
首先,人追求經濟利益。在人類發展初期,人的經濟利益表現的簡單而直接,為了解決溫飽和維系生存,人們務必通過部落群居的生活方式建立協同合作的經濟生產關系,共同完成狩獵、農耕等生產活動,因為他們發現合作化的生產能夠跟有效的提高存活的幾率,抵抗更大的自然危害帶來的風險。慢慢地,人類通過在生產活動中總結經驗,將智慧融入生產環節,生產工具不斷革新,農耕社會的生產規模不斷擴大。手工業發展激發了貿易往來,同時也增進了人與人之間的交往,促進社會從自給自足的社會轉變為商業社會。商業社會催生不斷膨脹的商品需求,企業成為經濟活動的主要組織,利潤最大化目標驅動企業控制物質和人力成本,同時推進技術創新提高社會生產的全要素生產率。人類的經濟利益伴隨著經濟發展的長期過程不斷得到滿足。
其次,人追求政治利益。經濟發展的過程不僅來帶了經濟的繁榮,還促進了人類社會的繁衍生息,從而社會結構也慢慢變得復雜。城邦、國家這些高于社會的組織形態先后出現,政治也隨之產生。政治一向都是與權力聯系最為緊密的,關于權力的討論也始于政治學的研究領域。政治不僅關聯著權力,還關聯著利益,特別是在階級統治的時期,權與利是同步甚至是無法分離的。在這種情況下人對政治利益和經濟利益的追求現代社會中分工越來越細化,政治與經濟活動也逐漸剝離開,雖然這種剝離在很大程度上而言是形式上的。政治與經濟活動的分離也就意味著政治利益與經濟利益的分離。因此政治利益是指在政治活動中利用政治權力獲得的利益滿足感。這種政治利益可以看做是社會個體的政治抱負、當他的政治抱負得以施展的情況下而獲得幸福感和滿足感就是他所獲得政治利益。在這種情況下政治利益是可以完全獨立于經濟利益的,甚至可以與他的報酬關聯度極低。
再次,人類同時還追求社會利益。社會利益的內涵因“社會”概念的認識差異而不同,邊沁所指社會利益是一種簡單的個人利益加總,龐德認為社會利益是指“包含在文明社會中并基于維護文明社會而產生的普遍性的主張、需要和愿望”。此處所指的社會利益是以公眾為主體的一種集體利益。個體所追求的經濟利益、政治利益在一定程度上是排他的,即相對其他個體利益存在一種此消彼長的關系,而社會利益因主體的廣泛性而使獲利方能夠共同獲利。因此人類追求社會利益與道德是密不可分的。
2.經濟權力與政治權力的螺旋式關聯
權力決定了公民獲取利益的多寡。《資源、權力與經濟利益分配通論》(后簡稱《通論》)一書闡述了經濟權力是經濟活動的決定因素,無論是在企業內部還是市場活動中,無論是商品市場還是勞動力市場或是金融市場,經濟權力是價格的決定因素,不同的權力關系下商品價格、勞動力價格和貨幣及金融衍生品的價格都會發生改變,不同的權力關系下企業的治理結構、市場的組織結構也會發生改變,甚至整個經濟制度都會被改寫。平衡的經濟權力體系能讓經濟活動的參與者更廣泛地取得收益,實現經濟利益的共贏局面,達到一種經濟帕累托均衡。除了經濟權力,公民的政治權力和社會權力影響著公民的政治利益和社會利益。政治權力是由社會公權賦予的,并且已經普遍通過法律形式得以確定下來。社會權力通常通過社會組織契約確定權力邊界。現實中經濟權力、政治權力與社會權力之間的行使邊界與社會制度環境息息相關,在強制度約束或者強自我約束的社會中,經濟權力、政治權力和社會權力的邊界較為明晰,反之三者會相互影響,綜合使用,形成不同領域的權力尋租。因此,社會公民的權力實際是由經濟權力、政治權力和社會權力構成的集合——權力束,多維度的權力束滿足社會個體多維度的利益訴求。
在《通論》中影響權力的因素可以歸結為兩種,一是權力博弈過程中博弈方掌握的資源,資源的數量優勢、稀缺性等因素能夠增加博弈方的影響力,從而獲得更多的利益分配;二是制度也對權力有重要影響。在短期權力博弈中制度作為一個既定的外生變量決定了權力博弈的基本規則,而在長期社會發展過程中制度又可以通過權力博弈內生形成并發生演變。在政治-經濟關聯活動中,經濟權力分布影響政治權力,政治權力決定政治制度,政治制度決定經濟制度的邏輯過程,這與政治經濟周期(Political Business Circle)理論闡述的邏輯相吻合。概括起來就是主體間在當前制度安排下展開權力(束)博弈決定新(政治、經濟)制度,新(政治、經濟)制度進一步賦予主體在既定資源稟賦下的權力束,如此循環往復。
由此可見政治經濟權力之間的螺旋變化,當社會公民擁有一定的經濟權力和經濟利益后,會借助經濟權力爭取更多的政治權力,并且借助制度或者契約鞏固和增進其政治權力,進一步再利用政治權力謀求更有豐富的經濟資源來提高其經濟權力,并以此獲得更多的經濟利益。在這一過程中,政治權力和經濟權力會出現螺旋式增進。反之,當經濟權力或者政治權力被削弱時,也會相應地影響到政治和經濟權力的螺旋式遞減。
3.對經濟利益與政治利益的交替訴求
社會階層關系演變印證了上述權力關系邏輯。在資本主義發展的初期,權貴階層掌握著絕大多數的政治經濟資源,底層民眾則處于一窮二白的狀態,如道格拉斯·海和尼古拉斯·羅杰斯在《18世紀的英國社會》中把英國社會分為暴民和貴族兩個階層之間的對立(胡玲,陳祖洲,2014)。伴隨著商業貿易的發展,商人為了謀取經濟利益會與當地政府之間交涉獲取一定的政治權力,表現為對稅收制度的討價還價。商業和手工業的發展將集中在政治權貴手中的財富和權力部分的拆解出來,社會財富出現了分散的趨勢,政治也走向了民主發展的道路。工業化加速了社會財富的分散化。以福特為代表的制造業廠商發現提高職工工資并不會帶來利潤的降低,不但可以提高勞動積極性,還能培育更大的消費市場,逐漸形成了中產階級。中產階級已經發展成為了資本主義國家的強大支柱,他們是市場中最重要的消費者,也是生產過程的重要貢獻者。科技發展讓資本不再是新財富產生的唯一依賴,無可限量的人力資本、知識資本為本處于物質資本劣勢的中產階級帶來了獲取新財富的籌碼。
當中產階級的規模在社會中已經發展成為不可忽視的重要群體后,其在政治領域的作用也開始顯現。政治制度和經濟制度一樣都具有利益分配的屬性,政治制度更是從更基礎的制度層次確立社會主體在經濟利益分配中的強弱關系。當中產階級在經濟領域分得一杯羹后,不斷要求從政治領域維護他們的利益,人數規模的優勢更是讓他們在政治活動中占據優勢。在政治博弈的過程中,擁有豐富財富的富裕階層不得不讓渡政治、經濟利益于中產階級而保持經濟發展的趨勢,這是他們實現財富不斷增值的必然選擇。在政治資源分散的過程中,也是就是將政治權力從社會精英或者社會權威手中轉移到人民的手中,并且逐漸形成“人民對人民的權力”,這即是民主(薩托利,2009)。所以在財富分散化趨勢下能夠引致民主的逐步形成。
民主政治還會進一步保障中下層社會群體的經濟權力,至少中下層社會群體擁有了一定的政治權力能夠通過手中的選票選擇伸張階層利益的代理人,雖然這個代理人通常是歸屬于精英階層的。政治代理人為了保障自身的執政機會,會在一定程度上保障其委托人的經濟利益。
政治和經濟的蛋糕被各個利益階層切分,利益沖突在所難免。雖然經濟利益可以通過做大蛋糕的方式實現共贏,但是政治利益總是處于有限狀態,社會階層之間的利益此消彼長,政治沖突也就顯得更加尖銳。最優的穩定的分配方式是政治權力在各個階層之間實現平衡,而經濟權力關系則以兼顧效率與公平原則為宜。但是從各個社會的發展經驗看,這種權力結構的平衡關系是難以實現并持續的,各個社會階層都努力為自身爭取更大的利益,社會利益沖突總是不斷迸發。
二、經濟權力扭曲與民粹主義發生的必然性
歐美國家在第三次科技革命后出現了一個經濟高速發展期,二戰后各個國家休養生息,政治領導局面也相對穩定,社會民主秩序良好,社會階層的法定政治權力相對均衡。這保障了政治經濟在一定時期內穩定發展。但是在最近40余年,社會財富分配并沒有持續走向分化,而是出現了一定的財富聚集的馬太效應,社會階層之間的財富分化越來越顯著,特別是次貸危機和歐債危機以后,由于就業機會一度減少和社會福利的限制,一些中低收入者的經濟狀況不斷惡化。
從美國的收入數據看,在最近十幾年美國民眾遭受了收入嚴重下降的窘況,2015年美國家庭收入中位數甚至低于1999年的水平。與普通民眾收入下降相伴隨的,卻是富人收入的快速增加。事實上,從上世紀80年代開始,美國就進入了貧富差距擴大的軌道。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后,收入不平等更是急速加劇。從1980年到2015年,美國收入最低的20%底層家庭總收入占全部家庭總收入的比重從4.2%降至3.1%,收入最高的5%富裕家庭總收入占比則從16.5%飆升至22.1%,占家庭總數80%的中下層家庭總收入占比從55.9%下跌至48.8%。2015年,美國收入最高的5%富裕家庭總收入為2.2萬億美元,是美國收入最低的20%底層家庭總收入的7倍。而從世界銀行發布的低收入、中下等收入、中上等收入和高收入人群數量來看,高收入人群的數量在不斷減少,而中低收入人群比例則顯著增加(圖2中上方三角形標記曲線表示高收入人群與低收入人群人口數量比例變化趨勢,下方星狀標記曲線表示高收入和中上等收入人群人口數量與低收入和中下等收入人群人口數量比例關系走勢)。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高收入人群掌握的財富量卻顯著增長,據國際慈善組織樂施會1月16日發布的最新報告指出,全球8個超級富豪擁有的財富,相當于全球較貧窮的一半人口(36億人)的財富總和。
相對于分散的政治權力,在最近三十余年社會財富卻向少數人手中集中,社會主體的經濟權力結構與政治權力結構之間出現了一定的失衡和扭曲,其結果是在社會底層的民眾會通過其擁有的政治和社會權力要求改善經濟權力結構,從而獲取相應的經濟利益,也就是說通過政治活動提高其個體家庭的財富量。在政黨政治環境下,政黨領袖為了獲得執政的權利,會利用各種社會政治資源,整合各個階層的政治力量,因此在宣傳上一部分政黨就會竭盡其能地宣傳民粹主義的政治觀點,以拉攏社會底層民眾的政治選情。而底層民眾迫切需要改善生活狀況,希望獲得更高的工資收入和福利待遇,得到更多的就業機會,因此在民粹主義政治宣傳的誘惑下就會積極投向民粹主義的政治派別。
三、結語
本文從權力結構關系角度分析了公民個體經濟權力和政治權力的螺旋式關聯關系,現代民主政治制度使社會政治權力廣泛分散在社會公民手中,因此在收入差距顯著擴大時就必然有底層社會民眾借助政治權力改善經濟權力結構的結果,民粹主義事件也必然地發生。可以說,正是社會長期的精英主義發展方式導致了當下民粹主義的集中爆發。
因此,社會若想避免民粹主義頻發的根本辦法在于調節社會主體之間的經濟權力結構,避免社會經濟資源過度集中到少數經濟主體手中。尤其關鍵的是,經濟權力結構的嚴重失衡會增加政治權力結構和社會權力結構的進一步扭曲,其結果可能會迫使底層民眾通過暴力方式強制改變社會權力結構,這將嚴重危害社會的經濟和社會發展。
參考文獻:
[1]郭中軍.網絡民粹主義與傳統政治共識的解構[J].學習與探索,2012(9).
[2]林紅.論民粹主義產生的社會根源[J].學術界,2006(6).
[3]劉益梅.難民危機與歐洲民粹主義崛起探析[J].學海,2016(4).
[4]張屹山,等.資源、權力與經濟利益分配通論[M].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3.
[5]薩托利.民主新論[M].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
[6]胡玲,陳祖洲.近代英國中產階級形成中的問題[J].中國社會科學網,2014-7-16.
作者簡介:高麗媛(1984-),女,漢族,吉林長春人,現在為中國社會科學院數量經濟與技術經濟研究所博士后,2014年于吉林大學獲得經濟學博士學位,主要從事收入分配理論與權力經濟學研究。
基金項目:感謝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重大項目《基于權力范式的制度變遷理論研究(15JJD790011)》和教育部青年項目《權力與內生化制度變遷的動態均衡研究(16YJC790096)》對本文的資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