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婭熙
后主在家國的洶涌波濤中悠悠唱起:“千里江山寒色遠,蘆花深處泊孤舟。”
而渭水西風,斷鴻聲里,立不盡我盈滿鵜鶘清淚的零落孤影;落日亂葉,詩情宛轉,吹不翻我菰葉扁舟的遺世獨立。誰能解?這屢變星霜的黯然。誰堪聞?我滿腹東流的惆悵,竟郁結成寒夜里替人垂淚的紅蠟一支。
古人道:“誰能思不歌?誰能饑不食?”大概古今風人排遣不盡的閑愁苦恨,都傾注在流轉的筆尖上了;大概江山萬里的濁淚,都隨飛揚的音律去了,流淌成枯藤下小橋冰涼的溪水,凝結成山中紅萼上第一滴清晨的金露,紛擾成下不盡的秋雨凄凄,剪不斷的春絲迷離。歌詩者,皆以物不得其平而鳴,因最深沉的悲戚而生。于是才有了“千古興亡,百年悲笑,一時登覽。”于是有了“不覺迷路為花開”的黏膩惘然,感動千年的騷人行客。席慕蓉在一首小詩中說:“若你問我,為什么要寫詩,為什么,不去做些別的有用的事,那么,我也不知道,該怎樣回答。”沒有回答,實為最好的答案,人生如是的。講到這里,又記起義山的許多無題詩,大約無題,才是至深的情愫所至。此之所以為詩,此余何以愛詞。在孤獨的個人觀照里,有多少嘆惋不甘,亦有多少矛盾糾纏;有最深最深的癡情,亦有最久最久的茫然。我們都看厭了,這世間四時流變似水,人情冷淡,呼喚的愛和榮耀終究到不來,求不到;我們面臨著別離的絞心之痛,在僅剩的一竿紅里怨盡聚散,看著至親至愛一個個離去,教我們能道出的卻不過“天涼好個秋”。我們是世間最瀟灑的俠客,為一生坦然而活,卻也是最可憐的旅人,無人問津地漂泊輾轉。
誰愿求千秋萬歲的功名?誰愿享寂寞身后的齊衰?一切世人承受不來的,都交給詩人罷;一切令世人癡醉的,都交給詞工罷。只有我們婉轉的一曲陽關,一賦赤壁,才能將最難忍的苦痛嵌上蝴蝶的銀翅金邊,才能把宇內六合的浩然之氣用繡口吐出,再繾綣千年……
他們不知道,你絢麗雋永的語句里,是何等的無助;他們看不懂,你靜默卑微如草芥的生命在掙脫所有浮華喧闐,又看透一切興衰際遇后有多么憔悴!我最愛的《花田半畝》的作者田維,在得知自己身患絕癥后在文字里求生了七年,我也難以參透的,是那些溫柔得好像星星的瞳子的語句,到底經歷過幾次黑暗中與死亡對抗的嘶吼的錘煉;而蕭紅筆下讓人流淚的愛情,又侵蝕了幾分一個女子本該明如清輝的大好青春?
我無法思索個清楚,便只好求助于文字。一遍遍讀著辛幼安復國不得的疼痛,吳夢窗零落紛飛的秋怨,想那《少年行》里“偏坐金鞍凋白羽“的摩詰,終得”坐看云起時“的大徹大悟。人之于世,有太多的無奈,就連今日這篇傾訴,也要感謝有此機會。讓我能光明正大地把想落筆的話盡傾于紙上,而不是”浪費了寶貴的學習時間“只是我還堅持,是因為堅信一點:今日之痛苦是為來日可暢快淋漓地開始新的人生,不理窗外,讀我鐘愛的字,讀我鐘情的詩書百篇。因此有時暗夜里醒來,夢見自己終不能如愿,便又只能屈膝而坐,為自己而隱隱心痛。又有時回憶起兒時四歲便可作七言詩,開始懷念那最快意的年華了。這些都是天地間,最最渺小的疼痛而已,對我而講,卻是整個世界的重量。正如左思所言:”貴者雖自貴,視之若埃塵。賤者雖自賤,重之若千鈞。雖無壯士節,與世亦殊倫。“愿意習慣那一縷偶然的詩情自賞,看多少人事匆匆來過,從未有別。
與其屈服于這終將留我們一人的命運,寧愿揀盡沙洲的寒枝,在無人的澗戶里年年開落,在深深的海月里看雛菊夢中的白,于獵獵的風沙中唱起出塞曲亙古的悲涼。相信,如一朵荼蘼的生命,開到春日盡頭,再優雅地獨自謝幕。
更妄想的,是前路知己,橫笛一支,茫茫煙波里,就倚在月明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