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路平
相比于鋪天蓋地的贊譽和令人惋惜的失敗,有一部分人經歷了資本寒冬,褪去了鎂光燈的關注,但依然還活著。有些人開始收縮轉型,有些人進入了另一個戰場,有些人則依然在等待,等待一個更好的結局。活著成為這些人的共同信仰,甚至沒有人告訴他們,哪一天能迎來曙光,他們“只是不想要抱頭痛哭的一天。”
今日資本合伙人徐新鼓勵,在寒冬彌漫的當下,活下來就是好樣的。一個例證是,徐新所掌舵的今日資本已經在將近一年時間沒有投資新的項目。
策馬狂奔的日子
國慶前的最后一個工作日,宜生到家創始人于飛剛看完新辦公室,早早地坐在一個咖啡館里。他把自己形容為死過一次的人。
宜生到家成功抓住了O2O興起的浪潮,上線于2014年底——一個遍地黃金的年月。于飛的上門按摩項目在做了一個禮拜后,成功拿到了一億估值的TS(記者注:投資條款清單),而且遠不止一個。
“我做傳統的(推拿項目)做了很多年,沒有見過一個禮拜的公司就值多少錢的。但是(宜生到家)一上來就真有人給錢,一下就給了一千多萬。” 于飛最終敲定投資是在一個月后,而他的公司也僅僅成立了一個多月時間。
這種現象的確在那個資本瘋狂的時間點比比皆是。
陳遠河在2014年12月北上,次年3月、5月和7月分別有融資進賬,總額超過1.5億元。無論是出于宣傳考慮還是真的被投資人看到了市場巨大,陳遠河所在的教育O2O領域隔三差五就有一個融資事件曝光,甚至在愚人節前兩天,包括跟誰學、猿題庫、小站教育在內的在線教育平臺選擇在同一時間點公布融資,金額一個比一個高,而跟誰學更是在當時舉辦盛大發布會,宣布了在線教育史上最高的A輪融資額——5000萬美元。
同一時期,e代駕也在摩拳擦掌,這家低調發展了5年的企業,在滴滴代駕進入之前,宣布獲得了新一輪1億美元融資。當時的預算是3個月內燒掉5000萬美元資金,徹底把滴滴擠出代駕市場。
熱錢涌入,策馬狂奔。
宜生到家很快與百度達成了戰略合作,每天高峰時過來2000個訂單。不過水分很大,盡管沒有刻意刷單,但因為前期地推做活動,免費給企業上門按摩,真實產生購買的只有300多單,其他的都是免費往外送。
為了訂單量好看,當時有上門按摩平臺活生生的把一個訂單劈成兩半,原本20分鐘的按摩,變成了左肩按10分鐘算一個訂單,右肩按10分鐘算另外一個訂單。這種刷單方法在當時頗為流行。
剛開始送免費按摩都附帶條件,要對方提供資源進行互換,到后來大家急了眼,只要企業讓送就送,當時想給騰訊這些知名的互聯網公司送免費按摩甚至都要排隊。
投資熱潮涌入的錢在迅速流失。譬如上門按摩每單只收9.9元,每單補貼100多元,宜生到家光訂單就產生30萬元虧損,再加上員工工資和運營費用,每個月大概要虧損500萬左右。宜生到家獲得一個有效下單用戶需要付出的代價至少是150元,這個數字依然還算保守。
丁丁停車要獲得一位有效用戶的代價比這個高得多。在四環外的一座居民樓里,通過一條昏暗的通道能看到門上丁丁停車的牌子,由一塊泡沫板做成。辦公室內擠著十幾個人,地上放著各式各樣的地鎖,墻角堆滿雜物。
記者的采訪被安排在附近一家狹窄的咖啡廳里,創始人宋珂之前是大成律師事務所的合伙人,健談、樂觀,仿佛有用不完的能量。他的智能地鎖項目已經拿了兩筆小錢,等待著下一筆錢的進入。
宋珂用兩年時間在北京鋪設了數千個地鎖,燒了1000多萬元。丁丁停車對用戶的補貼來自地鎖的成本,早期免費給用戶使用,而一個地鎖的制作和研發成本高達2000元。這些錢并不算多,宋珂的一位朋友之前是滴滴的運營總監,從他口中得知,滴滴一天就燒了6000多萬元。
e代駕創始人楊家軍突然發現,第一個月發出的代駕優惠券已經到了沒法控制的地步,補貼金額甚至超過了代駕費用本身。這還是e代駕首次遇到如此強悍的敵人,在發優惠券時,沒有經驗,發出去的錢遠遠超過了預算,“差點把我們的現金給吸光了”,楊家軍向記者回憶道。
外部力量的催熟造成了虛假繁榮。e代駕的單日訂單迅速躥到40萬單,而補貼前只有五六萬。宜生到家也在成立三個月后迅速跑到了行業前三。
兩次跳票
2015年6月,于飛在把新一輪的投資協議簽完,投資人讓他趕緊把業務鋪向更多的市場。他用20多天在上海建了個一兩百人的技師團隊,“那個哥們說不投了,盡調都做完了,就等著他們的錢了,所以當時就瘋了。”
于飛第一次遭遇跳票。答應投資他的還是國內一家不錯的人民幣基金,給宜生到家的估值超過3億元,投6000萬元,當時于飛堅持要3.5個億,最后取了一個中間值。
跳票后,于飛沒有太多遲疑,緊接著簽了第二家基金,估值瞬間降了1個億。兩個月后,他收到了第一筆資金500萬元,之后剩下的錢又不打了。
這是兩個出乎他意料的情況,原本以為投資合同都簽了,應該打錢了,或者都已經打了一部分錢進賬,剩下的錢就沒問題了。投資人也拍著胸脯告訴他,只管往前沖。只是這種不可能的事情卻在那段時間一再上演。
青年菜君的B輪融資也遭到投資人跳票。這個最早在地鐵口賣菜的創業項目,在尋求主流機構投資未果的情況下也在尋求“土老板”的投資。而滿口答應的投資最終卻沒有到賬了。第一代駕和愛狗團都曾在投資人問題上遭遇類似的尷尬。
“這種事情也挺常見的,不過現在行情確實不好。”策源創投管理合伙人元野對媒體說,策源曾經投資過青年菜君。“土老板們”的錢都是一點一滴累積起來,盡管他們對互聯網投資心癢難耐,當資金石沉大海,沒有濺起任何水花時,錢燒得越多,矛盾積累得越深。土老板們的錢就變成了定時炸彈。
焦慮、恐懼、煎熬
陳遠河今年3月就從北京撤回廈門,他已經很少出現在公眾的視野里。他在廈門的辦公室放了一臺電子秤,他的體重已經下降得相當明顯。但轉型的那10個月,創業的煎熬始終伴隨。
這是一個典型的創業公司。在資本市場最火熱的時期,陳遠河帶著7個人坐紅眼航班飛到北京,住進了人大西門附近的一棟民宅里,三個人一張床,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都保持著這種狀態。
當時的O2O紅透了半邊天,陳遠河在想可能教育行業還沒有人做。實際上在他們做出來之前,這個跑道已經擠滿了摩拳擦掌的選手。
陳遠河在去年7月公布了最后一輪融資。他跟著其它企業一樣,燒了不到三千多萬,但看不到有勝出的可能。陳時常凌晨一兩點忙完,獨自從蘇州街走到人大西門的住處。一年前,他從廈門北上,當時朋友圈說的是帶領兄弟們在北京買房,走向共同富貴。
陳遠河是較早從無序燒錢中清醒過來的創業者。請他教也最終尋求轉型,把業務重心放到了線下,七八十人選擇離開,占了整個團隊的一半。陳遠河按照勞動法給每個員工進行補償:不到一年的一個月工資,一年以上的兩個月工資。當時很多企業都出現了暴力裁員的糾紛,請他教沒有因為類似的事情困擾。
只不過沒有人跑來跟他當面告別,很多人在微信上給他發了一段很長的話,希望有一天,依然可以一起工作拼搏,“有時候一個人在辦公室靜靜的待著,就是感覺到內心有點難受。”陳遠河沒有想過當時大家一起出來打拼,會有抱頭痛哭的那天。
陳遠河平時愛吃小龍蝦,喝點酒。憋屈的時候,一下能吃兩三百只小龍蝦,然后給自己鼓個勁,睡一覺,明天繼續奮斗。也正因為此,那個時候的他是一個名副其實的“胖紙”。別人都以為他日子過得舒坦,很少人會想到這是一種壓力之下的肥胖。
這種情緒還是在剛來北京時出現過。從2014年12月到北京,一直到次年3月底拿到錢,陳遠河從廈門帶來的資金花得差不多了,再沒有錢進來,剛拉到北京的團隊眼看就要散伙。這種焦慮帶來的直接影響是整宿整宿的失眠。
陳遠河全體動員,跑到創業大街的咖啡廳,每天發出30到50張名片,又換回來一堆,然后跟他們聯系。通過創業者介紹聯系上投資人。
尋求融資的前一段時間,每次滿懷希望的出去談,得到的消息都不太好。陳遠河的內心被現實一次次擊潰,但在進門的那一刻,被擊潰的心又要重新拼接起來,強裝笑臉,告訴小伙伴們錢沒問題,很快投資就要來了。“不到徹底死的那一刻,不會打道回府。”
“艱難、焦慮、恐懼、不甘和希望混雜。”此時的于飛也在這種情緒中度過,每天早上起來賬上又少了幾萬塊錢。有一陣子還有失眠,于飛拼命地干活,讓身體處于忙碌狀態,沒時間去焦慮。
宜生到家的天使融資只拿了1000萬,一兩個月就燒沒了。當時連著兩輪跳票,“如果下一輪拿錢沒有跟上,就完蛋了。”于飛把北京的房子拿去抵押,跟身邊朋友借錢,到處都是窟窿,為公司墊了2000多萬元,“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
于飛也沒有心思想發展,唯一想的就是怎么找到錢,活下去。他在創辦宜生到家之前已經有多家線下門店,沒錢時逼得他把手伸向了線下門店的流水。這種騰挪讓店長不滿,線下門店運營成本高,一個月的利潤才一二十萬,根本經不起他這樣折騰。
黃致夫(化名)的焦慮同樣無止無休。他在知識服務領域創業一年半之后才拿到第一筆錢,靠著刷信用卡過日子,現在他的信用卡還有十來萬的貸款沒有還上。
他以為拿到投資時會非常開心,畢竟壓抑了一年多的時間。但是那個過程已經把所有的驚喜都磨掉了。錢進來第二天,所有人照常上門,然后開始招人,甚至沒有一個慶祝儀式。
“你會發現多少錢都不夠用。”楊家軍發現,補貼出來的用戶往往毫無粘性可言,用戶會在補貼的情況下使用產品100次,但也會在第101次果斷選擇更加便宜的產品。他預想的代駕市場迅速爆發沒有到來,錢白燒了,但公司卻人滿為患。他也因此在裁員的問題一度犯錯,當時甚至已經開始有小道消息流傳e代駕不行了。
燒錢悖論
“當年要是沒有燒錢,安心做好服務,是不是就可以避免危機?”于飛已經被事后諸葛亮式的假設逼問了好幾回。
盡管他們中的大多數人早已意識到燒錢是市場畸形的產物,但沒有人認為這樣的假設有多明智。“難道大家都是傻子,沒有人意識到問題的存在?”
毋庸置疑,大家變“傻”有滴滴們的功勞。滴滴模式在當時被認為是一種成功的典范,那就是依靠資本和瘋狂的投入可以獲得市場壟斷地位:拼命跑,管它后面有沒有坑,再大的坑只要速度起來了,就能用加速度戰勝這一切。
這樣的做法在后來遭到了猛烈的批評,但置身其中的創業者并沒有太多選擇。“一定是要跑到前面去,起碼要在前10名以內你才有可能有下一次融資的機會。”于飛說,在他的團隊搭建起來之前,錢已經到賬了。這是創業者的宿命,不能快速跑出來,等待的將是湮沒。
“明知這個有問題,但是當時不可能停下來。”于飛對記者說,停下就會被落下。當所有人報3000單的時候,你的數據只有300單,投資人會覺得你不靠譜。
這也是投資人的邏輯,天使投資人吳世春在分析當下火熱的共享單車項目時,給那些欲圖入局的創業者的忠告中,其中提到的重要一點就是要保證進入前十,這才會在投資人的視野和考慮范圍內,才有勝出的可能。
“不燒錢真的毫無希望?”
“如果他花長時間去做,有可能。但創業團隊的人等不及,投資人也不可能等,誰愿意投你十年,二十年都沒有回報?”陳遠河向記者感嘆,這是一個現實的問題,情懷在現實面前變得異常脆弱。當大家都在燒錢時,不燒錢意味著不能獲得資源,很有可能被淘汰出局。
航班管家創始人王江不久前遇到一位O2O創業者,對方專門找到他,向他抱怨當初最不該做的就是為訂單去燒錢,最后把錢燒完了,機會也燒沒了。王江沒有同意他的假設,直言打斷,“冷靜的人根本拿不到錢,你早就下場了,不冷靜的人才是后面離場的。”
換個角度思考或許會就燒得心安理得。于飛把燒錢補貼比作是廣告投放,白酒企業在央視投一個廣告,幾千萬就沒了。如果把燒錢補貼也看成是市場成本,只要轉化模型走得通,即便投1億去補貼,最終獲得了足夠多的用戶或者利潤,也未嘗不可。
不過,黃致夫對移動互聯網時代那些靠資本催熟的的項目不屑,“so what?”他雙手一攤,兩個英文單詞幾乎脫口而出。他在一個創業孵化器里辦公,按照孵化器的規定,入駐半年后需搬離,成與不成都在這半年時間。不過他得到了更加寬松的標準,繼續在那里待著。
他已經在知識服務領域堅持了兩年,人很少,從三個人到12個人;錢更少,拿了一輪天使便再無資金進入。換做之前,他已經換了五六份工作,但現在只做了一件事。在他看來,沒有腳踏實地的積累,前期的浮夸和榮耀最終都是一地雞毛。他堅信的一條是,要想在某一個領域里面拔得頭籌,成長到諸如今日頭條或者滴滴的階段,一定需要經歷很長時間的積累。
但緩慢地活著并非沒有風險,最大的問題是維護團隊對這件事情的認可。錢沒了可以找,團隊不行就會出大問題。黃致夫在學校學的是歷史,他喜歡舉劉邦打天下的例子,起兵時,愿景指向一處,稱王稱霸,過上富足的日子。但具體打哪里,怎么打,先打誰后打誰,跟誰合跟誰斗都有可能產生分歧。所幸,這些事情都沒有發生,盡管團隊只有12個人,核心的成員一直還在。(編輯/張本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