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裘力斯·凱撒》看莎士比亞的平民觀

摘 要：《裘力斯·凱撒》（以下簡稱《裘》劇）觸及了許多政治哲學問題。在這一部貴族、專制和群眾共同演繹的悲劇中，顯而易見，平民階級不是主角，卻作為一股不可忽視的政治力量舉足輕重。《裘》劇一方面表現出了平民階級對政治生活的重大影響，另一方面又表現出了民眾的巨大破壞力。本文通過對《裘》文本的分析、對《裘》劇的研究分析，整理了莎士比亞在《裘》劇中體現出的復雜又矛盾的平民觀，認為莎士比亞對于平民階級的態度是同情卻負面的，不是簡單的憎惡或者鄙視。

關鍵詞：平民；群氓；群體；裘力斯·凱撒

作者簡介：胡錦羚，河南大學文學院漢語言文學文秘方向2014級在讀。

[中圖分類號]：J8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7）-08--02

《裘力斯·凱撒》[1]是莎士比亞的早期劇作之一，在《裘》劇之前，莎翁主要創作歷史劇和喜劇，以塑造王侯將相、達官貴人和新興工商業資產階級為主，平民多以個體形象出現且地位十分次要，可以說在《裘》劇之前，平民階級在莎翁的創作中是缺席的。《裘》劇的創作參考的是古希臘傳記作家普魯塔克《希臘羅馬名人傳》[2]。《希臘羅馬名人傳》中的《凱撒傳》也有多處寫到羅馬民眾，但民眾所占的篇幅較小，描寫也缺乏細節。平民在政治爭奪中所起的作用，遠遠沒有莎士比亞戲劇中所表現的大。通過《裘》劇與莎翁前期其他戲劇以及和《凱撒傳》的比較，不難看出，在《裘》劇中，對平民這一階級，莎翁已經開始重視并產生了明顯的感情偏向，本人的平民觀也在作品中得到了集中的體現。

一、麻木的群氓

在《裘》劇中，平民出場的次數相對較多，且場面比較宏大龐雜，但作為一個群體一個平民階級，他們基本沒有了獨特的個性，所以民眾的特征非常容易被總結歸納出來。

在莎士比亞的筆下，平民最明顯的特征是愚昧、無德、殘暴。《裘》劇中的群眾在羅馬護民官眼中，在莎士比亞的筆下，是“木頭石塊，冥頑不靈的東西”、“冷酷無情的羅馬人”，是“下流的材料”，是“凱撒的羽毛”，是他們把凱撒從“人”奉為了“神”。他們根本不懂得政治走向、朝代更替，只看得到手中的面包，他們走在曾經歡迎龐貝的道路上去迎接打敗龐貝的凱撒，凱撒不稱帝，他們為凱撒的合法喝彩，凱撒就算稱帝，他們也會為他的違法而喝彩。平民作為一個階層，力量巨大，卻無法單獨的存在并決定自己的命運，反而非常容易被誤導和掌控。該劇著名的廣場之辯，淋漓盡致的展現了“群氓”的愚昧。布魯圖斯用共和和理性嘗試說服平民，民眾不加思考的暫時接受了，而安東尼選擇不以說理的方式而用上了雄辯術和修辭術，民眾依然輕易的被安東尼說服動搖了。安東尼為這個社會帶來了嚴重的后果，也把自己帶入了災難的深淵。平民們接受了錯誤的煽動后，手段殘暴，將暴政化為行動，成為了失控的被利用的暴民，他們看不清真正的利益所在，成為了政治家們斗爭的犧牲品。而一旦淪為犧牲品，他們又表現出了讓人無法想象的殘酷，詩人西那因為“做了壞詩”就要被置于死地，因為名字與“奸賊”相同就要受到株連，更使人感到恐懼的是，因為某某群眾毫無根據的指控就要被判罪，就要喪失掉身家性命，這的確是一種比君主專制還要專橫的暴政。

群氓的毀滅性力量深深震撼著西方思想家。無需質疑，在《裘》劇以及莎士比亞其他的戲劇中，民眾這一群體多以群氓的形象出現在作品中，莎士比亞對于民眾的態度是負面的。魯迅說，“我一向是不憚以最壞的惡意揣測中國人的”，莎士比亞也是這樣的。群眾要么是無德無行的，要么是愚昧無知的，就算是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也是活該，是因為他們身為一個群體理性的缺失所以才被剝奪了權力。他們生來就應該被統治被領導，而想要獲得幸福生活，擺脫群氓的唯一途徑似乎就是自上而下的明君、貴族、精英的領導，平民是無法通過自身的努力和暴力反抗翻身的。平民的暴力反抗稍有失控就會發展成暴民暴政，造成更大的破壞。

布魯姆說：“科利奧蘭納斯失敗了，因為他控制不了人民；愷撒成功了，因為他背叛了自己的階級，并通過訴諸人民身上最卑瑣的東西來贏得他們。這是這些羅馬劇隱藏的主題——人民的敗壞是統治羅馬的關鍵所在。”[3]

二、另一種聲音：為民眾辯護

莎士比亞塑造出如此的民眾形象，原意肯定是復雜的。在經歷了對平民形象“一邊倒”的研究批評之后，也出現了為民眾辯護的聲音。俄國存在主義哲學家舍斯托夫《論莎士比亞的“裘力斯·凱撒”》拒絕將民眾單一化為群氓，而是點破了其中被歷史裹脅且看透了一切政治內幕的民眾在政客的爭奪間作為冷靜看客存在的實質。魯迅在20世紀30年代所寫的《又是莎士比亞》中和稱“群眾是被政治家控制操縱而沒有理性”的杜衡爭論時也完整地引用了舍斯托夫這段話為民眾辯護。[4]這些聲音的出現是合乎情理的，雖然莎士比亞在《裘》劇直接塑造出的平民階級是愚昧的，但這并不代表莎士比亞是憎惡民眾的。

《裘》劇以羅馬平民開場，就說明了莎士比亞對羅馬民主政治和其中的平民階級有著特殊的關注。羅馬平民中的每一個個體力量都是微不足道的，但當民眾匯為平民階級作為一股政治力量的時候，卻可以表現出驚人的建設力或者是破壞力。該劇中，凱撒、布魯圖斯和安東尼，都非常清楚平民階級的重要性，所以他們都去竭力爭取平民階級的支持。群體比個人更有力量，但是群體的表現是極不穩定的。莎士比亞沒有刻意隱藏平民的力量，也沒有隱藏對平民階層力量的懷疑。平民階級一方面對政治格局有著決定性的作用，另一方面卻又表現出了強大的破壞作用。平民作為群體的形式存在，就帶有群體這一形式固有的特點和缺陷。古斯塔夫.勒龐認為“群眾能夠干出什么來，取決于影響群眾的暗示具有何種特質”[5]。這就使得在沒有合理制度的保障下，平民階層這個群體能夠被安東尼這樣的“精英階層”用“夸大其辭、言之鑿鑿、不斷重復、絕對不以說理方式證明任何事情”[6]的手段輕易打動。主宰群體行為的暗示是負面的，那么群體的行為就會非常可怕，“孤立的個人很清楚，在孤身一人時，他不能焚燒宮殿或洗劫商店，即使受到這樣做的誘惑，他也很容易抵制這種誘惑。但是在成為群體的一員時，他就會意識到人數賦予他的力量，這足以讓他生出殺人劫掠的念頭，并且會立刻屈從于這種誘惑。”[7]作為一個理性的個體，在面對詩人西那時，不可能會不加判斷就要“撕碎”他，但平民成為了群體之后，群體理性的缺陷，和制度的缺席，使他們“撕碎”了詩人西那。

《裘》劇給了群眾這一角色較多的篇幅，宏大的場景和強悍的暴力，但是在同時，卻沒有賦予他們豐富的個性，也沒有對他們表示出更多的善意，更沒有對他們的行為作出任何首肯。我們應該聽到不同的聲音，民眾雖然是暴民暴政的制造者，但同時也是不公正秩序的受害者。群氓的產生，不只是群體道德缺失的后果，制度的缺席、統治的失誤都是不能推卸的責任。民眾是普通而又無辜的，卻能在政治家的煽動下失去理智，成為粗暴的群氓。

平民階層既是加害者，又是群氓的受害者。作為貴族、精英、英雄之外更加廣大的存在，對平民階級的研究經常被邊緣化，在政治生活中卻不能忽視。需要認清的是，群氓是一個問題，而不是主題。

三、莎士比亞平民觀的溯源

莎士比亞在其他的作品中，也曾塑造過豐滿的平民形象，也肯定過平民的智慧和勇敢，但這都是作為個人形象的平民。一旦涉及到民眾這個群體，莎士比亞就對平民失去了信心。這與莎士比亞的個人出身、等級觀念和當時的社會生活都是密不可分的。

莎士比亞出身于平民階級，作為平民他的生活經歷讓他能夠深切地體會到民眾的疾苦，了解政治和戰爭對民眾帶來的痛苦，他也更能夠真切地看到民眾的麻木和愚昧。在不合理的統治下，民眾成為了群氓。莎士比亞認識到了民眾的懦弱，對民眾是既同情又痛恨，他認為人民是可同情的，但是是不可信任的。《裘》劇面世時，正值伊麗莎白女王去世前后，當時正是英國歷史上一個轉折時期，上層社會失序，民眾逐漸進入議會。民眾力量凸顯的同時，“暴民”這個政治問題也浮出水面。英國先后發生1597年的糧荒、牛津郡民起事和1607年至1608年英格蘭中部各郡的騷亂。莎士比亞面對這些亂象，再加上對平民階層的了解和不信任，這些復雜的社會現象出現后，他把問題更多的歸結于“暴民”。新的政治力量的出現使他充滿了警惕和恐懼。

總而言之，莎士比亞看不上民眾是毋庸置疑的，但他看不上平民是基于平民作為一個群體時德行的缺陷，而不是基于情感，這并不意味著莎士比亞鄙視和討厭平民，批評也是一種重視，真正的輕視是無語的冷眼。莎士比亞復雜而又矛盾的平民觀并不代表著他憎恨民眾，就像魯迅先生筆下對國人的“哀其不幸怒其不爭”一樣，莎士比亞對民眾的關注度是很高的，他也在思考著改變民眾生活的途徑，盡管他本人傾向于精英政治，但也無法否定他對民眾的關心和愛護。他從來不曾拋棄民眾，他在400多年前提出的問題引導著我們不斷探索，改善現狀。

注釋：

[1]莎士比亞：《莎士比亞全集》，朱生豪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0。

[2]普魯塔克：《希臘羅馬名人傳》，席代岳譯，吉林：吉林出版集團，2008。

[3]布魯姆：《巨人與侏儒；布魯姆文集》，秦露譯，北京：華夏出版社，2007年，第174頁。

[4]王堅：《莎士比亞羅馬劇中的群眾哲學》，《政治思想史》，2011年第3期。

[5]古斯塔夫·勒龐：《烏合之眾：大眾心理研究》，戴光年譯，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11年，第18頁。

[6]古斯塔夫·勒龐：《烏合之眾：大眾心理研究》，戴光年譯，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11年，第46頁。

[7]古斯塔夫·勒龐：《烏合之眾：大眾心理研究》，戴光年譯，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11年，第3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