責己恕人 遠怨之道

王亮

談到詠梅的詩，很多人都會自然地想到“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但對于作者，卻未必熟知。此等詠梅的千古絕句便出自那“梅妻鶴子”的北宋著名詩人林逋之手。

林逋，字君復，幼而好學，通曉百家。本性孤高自好，惟喜恬淡，勿趨榮利。曾漫游江淮間，后隱居杭州西湖，結(jié)廬孤山。常駕小舟遍游西湖諸寺廟，與高僧詩友相往還。每逢客至，便喚門童縱鶴放飛，其見鶴必棹舟歸來。不娶無子，種梅養(yǎng)鶴，人謂“梅妻鶴子”。善繪畫，工行草，書法瘦挺勁健，筆意類歐陽詢、李建中。逋善為詩，自寫胸臆，多奇句，風格澄澈淡遠。只是他作詩隨就隨棄，從不留存。有人問：“何不錄以示后世？”答曰：“我方晦跡林壑，且不欲以詩名一時，況后世乎？”有心人竊記之，得300余首傳世，即《林和靖詩集》。

當時杭州郡守薛映愛其詩敬其人，常至孤山與之唱和。真宗聞其名，賜粟帛，詔長吏歲時勞問。逋雖感激，但不以此驕人。人多勸其出仕，亦被婉言謝絕。既老，自造墓于廬側(cè)，作詩云：“湖上青山對結(jié)廬，墳前修竹亦蕭疏。茂陵他日求遺稿，猶喜曾無封禪書。”1028年（天圣六年）去世，享年62歲，宋仁宗賜謚“和靖先生”。

《省心錄》是一部關(guān)于為人處世、涉政歸隱等諸多看法的格言小品文集，為林逋的代表作。全書凡一百六十余條，多為對孔孟之道的繼續(xù)詮釋，亦是作者人生觀和價值觀的外在體現(xiàn)，歷來為文人雅士所欣賞。本文擇取五條，皆為談?wù)撆c人交往中的責己責人之道，希求與諸君共勉。

【原文】己所有者，可以望人，而不敢責人也；己所無者，可以規(guī)人，而不敢怒人也。故恕者推己以及人，不執(zhí)己以量人。

這一條很明顯就是孔子所倡導的“恕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己所欲者慎施于人。自己已經(jīng)具備的美德，可以希望別人也具有，但是不能強求別人具有；自己尚不具備的品德，可以規(guī)勸他人具有，卻不能怪罪別人沒有。因此待人寬容的人一定會根據(jù)自己的心理來體察別人的感受，決不能按照自己的情況來衡量別人。

這里所說的“己所有者”，一定是符合道義的仁善之品，獨善其身自然不如眾人皆善。在儒家的道德理想中，是希望國家的居上位者能夠“舉善而教不能”，即通過表彰提拔善人來推廣善行，使人人皆成為有道德的人，那樣的社會自然風清氣正，國家必定長治久安。但是一個道德的人切不可憑借道德優(yōu)越感而對那些未盡善者任意指責。為什么呢？下面這一條很好地解釋了。

【原文】禮義廉恥，可以律己，不可以繩人。律己則寡過，繩人則寡合，寡合則非涉世之道。故君子責己，小人責人。

處在道德優(yōu)越感中的人看誰都有缺點，于是便開始指手畫腳、大加指責了。如果只是嚴于律己，那么則能使自己少犯過失，善者更善；而不斷地指責別人則難以與人和睦相處，這是不符合為人處世之道的。所以說君子會嚴格要求自己，而小人則對別人求全責備。林逋引用了北宋名臣范仲淹的次子，人稱“布衣宰相”的范純?nèi)实脑捯会樢娧刂赋隽巳诵灾械囊粋€重要缺點。

【原文】范忠宣公戒子弟曰：人雖至愚，責人則明；雖有聰明，恕己則昏。爾曹但常以責人之心責己，恕己之心恕人，不患不到圣賢地位。

哪怕是再愚蠢的人，一旦到了指責別人和提出要求時卻總是很在行；而哪怕再精明的人，寬恕自己的過錯時卻顯得很糊涂，因為毫無原則。我們說“當局者迷”也好，說“自己的刀削不了自己的把”也好，都是在說這一問題。范純?nèi)士赐噶巳诵灾羞@一缺點對人際交往和進德修業(yè)造成的障礙，所以告誡自己的子弟說，你們只要能經(jīng)常以要求別人的心思來要求自己，以寬恕自己的心思來寬恕別人，就不用擔心達不到圣賢的境界了。然而我們都知道，世上的圣賢太少了，可見能做到上面這一點有多難啊！也無怪曾子在每天反省自己的時候也常常要反省“傳不習乎”？對這四個字的翻譯歷來有多種，我認為有一種最好：我要求學生做到的事我自己做到了嗎？看看我們自己，在指責別人或是給他人“指點迷津”時皆是一副教授、學者的做派，又有幾人能夠先把自己的品性修養(yǎng)好呢？可見真是“自知則明”啊！接下來，和靖先生為我們指出了做人務(wù)必要改正的幾種毛病。

【原文】責人者不全交，自恕者不改過。自滿者敗，自矜者愚，自賊者害。

喜歡責備別人的人難以維持與別人的交情，經(jīng)常原諒自己過失的人永遠不可能改正錯誤。驕傲自滿的人必定失敗，自我夸耀的人愚蠢可笑，自我戕害的人必然害己害人。

“大道至簡”，然躬行實難，品性當如鏡面，常磨方可明鑒。最后我們用這一句值得我們時刻警醒自己的話來收尾：

但責己，不責人，此遠怨之道也；但信己，不信人，此取敗之由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