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槐香（外一篇）

尹尉

五月槐花清，迎著綠汪汪的草地，掀動層層翠波，推開歲月的小窗。槐花，與我碰個滿懷，跌落一身槐香。槐香清明淡雅，花開花落都不會褪去那一股清氣，就像做人，總要存著浩然正氣的好。

槐樹在我們村叫洋槐，就像鐵鍬叫洋鍬、火柴叫洋火一樣，似乎村里除了一兩間土坯房和四五輛騾馬車外，大多數物品都是舶來的。可惜，村里只有洋槐，沒有“土槐”，問老一輩的人，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每當走到槐香密集的地方，人們總會放慢腳步，細細品味槐花的芬芳。若恰逢下過小雨，則濃烈的香味兒便會飄得很遠，很遠，直飄進饞嘴娃娃們的心坎兒里，吵鬧著要吃槐花糕。當然，槐花是可以吃的，不論生熟。三哥家的屋子后面種了一棵槐樹，到了月份，一樹槐花就沉沉地垂到了屋脊上。

三哥藝高膽大，架好竹梯蹭蹭幾下就上了瓦面。只見他手腳并用，挪到屋脊處，拔出背上的鐮刀，伸手一揮，一根根墜著槐花的枝條就被他斫了下來。枝條順著屋面滑落，我們站在檐下接著。接了枝條，手得往下沉一沉，這也算是個技術活兒。槐枝多刺，接枝條的人手上要戴兩層手套，臂上也要圈好護袖。有的孩子性子急，枝條剛接到手里就蹲在一邊吃起了槐花，一擼一串，麻麻利利，嚼碎咽到舌根處會泛出蜜蜜的香甜，非常可口。此時，女人們便會寵溺地打掉孩子手上帶土的花瓣，用最快的速度把槐花擇出來，放到塑料篩盆里用水涮一遍，然后對點兒料子，包槐花餅上鍋烙，或者做槐花糕，給娃子好好解解饞。槐花清淡，八角、老姜、生蔥是不能用的，一般要放點兒白糖，包出來的餅才會香中帶甜。槐花餅熟了，東家拿一塊，西家掰半邊，一鍋子餅一天就能被分完。五月來客，大多是村子里的近鄰，遠客來了，鄰居就不好意思串門拿餅了。這時候家里就會放心大膽烙上幾鍋，讓遠客帶回家吃，于是村里的槐香，常常縈繞在遠方的餐桌上。

老人們則會用花瓣泡茶，看白玉般的花瓣經過沸水的沖泡，沉沉浮浮，品咂槐花的滋味，就好比品味人生。每每此時，那些瞇著眼、咂著嘴的老人便會搖頭晃腦，告訴你生活的味道。

五月槐香，是四月打的陳釀，因為槐花從四月底就結苞了，一串一串掛在枝頭、枝干，一樹的綠油油中慢慢冒出一束束的淺白。每天在院子中閑坐，抬頭看去是十分愜意怡然的。到了五月初，槐花紛紛盛開，葉子綠到最深處，花瓣也就白到最純處。此時花葉相襯，一股裊裊的清幽香氣便懶懶飄入了院子，落在門邊、窗前、灶臺、井沿。有時早晨醒來，枕邊都會帶著偷偷潛入的槐花香氣。

洋槐樹很高，槐花開在高高的枝頭上，花瓣像一只只振翅欲飛的白蝴蝶。可是槐花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處，一串能開幾十朵，一般人的眼力是數不清楚的。槐花的外形美很難被人欣賞，距離遠了，大家你看我看，也就圖一個朦朧感吧。等到五月底槐花瓣細細地零落下來，就釀成了一場花雪。不過這場花雪落得很慢，路過的人，等不起。要是不巧遇上一次入夏驟雨，等雨過天晴，槐花就鋪滿了樹底，看著讓人心疼。

五月底，槐花落，槐葉在枝頭看著，不痛不惋。槐樹葉子橢圓，平平無奇，不像槐花那么惹人注意，所以像世間所有的葉子一樣長命吧。槐花落到地上，潔白的花瓣沾了泥巴，依然不屈不撓地將香氣四溢于場院。

五月槐香，這短短一個月，似乎是槐花最榮耀的一生，短暫卻惹人疼惜，亦如那些選擇轟轟烈烈生活的人們。

竹歷

竹家清景，在四季，春夏秋冬，皆有幽趣。

春筍破土，聞春雷而拔節，節節攀緣，或一夜或幾夜，已生新竹。新竹上為筍尖，似木色荷苞，下為碧竿，帶泥中清氣而不染。若垂髫小童，開蒙之際初讀詩書，不求甚解，但感曠然。

筍衣剝落，悄然無聲。一周或數周，于竹節處遍生新枝。新枝孱弱而脆，因風微雨疏，多不易折。再歷數日，竹枝之上又有新枝，不生新枝處，則發三四新葉。竹葉嫩而澀，拈之于口，鼓氣吹奏，只聞刺耳之尖嘯，不成呂律。

夏季初始，竹已成林，枝葉繁茂。小院前碧水環繞，與翠竹相映成趣。竹竿筆直者多，猶如玉杖，以指節扣之，悶中有吟音。竹葉下少上稀，中部最茂。三根五根一組，密合于空，密到極處，不透陽光。

大暑至，天干物燥，唯竹林盡顯生氣。午時以網狀吊床左右綁縛粗莖巨竹之上，人臥其中，微微晃蕩，可感自然之怡趣。漸爾天地昏沉，倦眼昏惺，酣然而眠。斗雞走狗，時而相聚竹林，趁其陰涼，追逐打鬧，驚醒睡人，手持竹竿，呼呵驅趕。

秋風蕭瑟，草木萎靡，花葉衰頹。竹林靜默觀之，和風聲哀之。待到周遭草色盡黃，樹葉凋零。竹葉始染秋氣，褪去深綠，黃綠相間。及至菊花盛開，開煞百花，竹葉依然多半在枝，搖搖不墜。竹性頑韌，要落盡一林竹葉，需風之狠，需霜之寒。持帚掃葉，竹葉多斑。想是其不服秋之肅殺，拼死相抗，才使得葉脈中代謝不暢，離枝飄零時，不得純色。落葉堆積，裝入竹簍，背回廚房，填入灶門。煙囪中青煙裊裊，竹枝在林中嘶吼，颯颯有悲聲。

一場冬雪，竹葉幾盡，只留竹枝，突兀刺空。天空感痛，鼓蕩北風，竹枝呱嗒，隨風傾斜，風過即回，不動如初。小幾木凳常置林中，雪晴時，撣去積雪，邀數名好友，啟珍藏清釀，圍幾對飲，以花生或瓜子佐之，便有物外之趣。此時殘竹知趣，不似長夏般抗拒陽光，而是拼命吸納，傳熱于根，謹慎貯存。一絲一毫，為來春竹筍破土之新力。

冬日閑漫，無事便可削枯竹數根，劈竹為篾，編籃箍筐。可放新蒸饅頭，可存新購年貨。

竹之四季，沒有破巖立根，也沒有青山咬定。它只是一叢叢，承前啟后，往來不息地繁衍于小園中，自有行止，自成高格。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