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熱飲

張岱提到過：濃、熱、滿，三字盡茶理。張岱文人雅士，風(fēng)流入骨，總結(jié)的觀點(diǎn)自然有他的道理，喝粗茶的人想必也有同感：茶是須得喝熱的。汪曾祺就很推崇這一點(diǎn)。

大冷天，喝熱茶，指尖發(fā)暖到隱隱發(fā)疼；我去康定，人家請我喝酥油茶：放一個(gè)大壺，咕嘟嘟煮著磚茶，味道濃郁，在房間里透著滯重，像可以用刀劃開；酥油和鹽，在另一個(gè)罐里攪，便濃渾了；等茶開，便拿起壺，往罐里一倒，香氣被燙出來，厚而且濃；稍等，便將這罐酥油茶另倒在一個(gè)大茶壺里，小火微煮，以免冷了。要喝時(shí)，便用茶壺倒在碗里。另配土豆餡包子吃——土豆搗爛，成土豆泥；略加鹽，可能再加一點(diǎn)牛奶，裹在包子里蒸；蒸透了吃，土豆泥已酥爛，整個(gè)包子口感，如咸香版本的奶黃包。

哈薩克族用的大茶炊和俄羅斯有類似處，也是講究醇濃滾熱，喝得出汗才妙。

江南的家長都覺得，哪怕是夏天，粗綠茶也是喝熱的好——比冰透了的水好。冰飲喝了容易生病。反而是熱茶，該當(dāng)趁人熱時(shí)喝，一身汗出，不冰嘴，喝下去，轟一聲汗出來，身上通透不滯。老人家說話，“這叫以毒攻毒”。至于冬天，一撮茶葉放壺里，放保溫杯里，喝了續(xù)，續(xù)了喝，可以喝一整天。到后來其實(shí)已經(jīng)沖淡，只略有茶味，就是喝個(gè)熱勁兒。

咖啡也只適合熱喝。都說咖啡好在83℃到85℃，越濃越如此，所以espresso只要不燙口，越熱越好喝；卡布奇諾或拿鐵之類摻和了牛奶的，可以允許溫度低一些，要不然就索性冰掉。因?yàn)闊峥Х壤鋮s時(shí)，會釋放單寧酸，如果是常溫喝，很容易酸到不能進(jìn)口。

酒也可以熱喝，有些甚至是必需。《紅樓夢》里，賈寶玉去薛姨媽的梨香院做客，薛姨媽請他喝酒，吃糟的鴨掌。《紅樓夢》和《金瓶梅》里，大家都愛喝黃酒，就是所謂南酒，曹雪芹自己就愛吃南酒燒鴨，一看就是在南京待出的食腸。黃酒溫軟甜，蜜水一般，所以賈寶玉這樣的小孩也能喝。但薛姨媽和薛寶釵先后勸他，要熱了喝，不然對身體不好。江南人喝黃酒確如是：余華《許三觀賣血記》里，賣完血了，儀式性地犒勞自己，去吃炒豬肝，以及經(jīng)典臺詞：“黃酒溫一溫。”老一輩江南人喝酒，常是一邊吸螺螄，一邊跟朋友吹牛，空出嘴來就跟婆娘說一聲：“黃酒放進(jìn)銚子里，再去熱一熱！”黃酒熱過之后，喝來入口不煞，而有甜味。

日本酒里，好的大吟釀，據(jù)說不能加熱喝：冷喝方有清透的香味，熱了香氣便減。所以日本酒要熱喝，普通清酒還比上品酒好些。

有些人說，葡萄酒不宜熱著喝——其實(shí)法國人到冬天，就愛喝熱紅酒。冬天去法國瑞士邊境，阿納西這樣的滑雪勝地，滿街賣熱紅酒。葡萄酒艷紅一杯，加了姜糖。冬季喝來，甜軟不膩，姜味解了紅酒的澀味，酒的甜香又清澈了許多。

我認(rèn)得的幾個(gè)朋友，平時(shí)對葡萄酒格外嚴(yán)謹(jǐn)：配酒得當(dāng)，治肴精美，還格外有講究：生蠔配沙布利白酒，烤肉配波爾多左岸紅酒，鵝肝配蘇玳或甜白葡萄酒，那是絲毫不能錯(cuò)的。但到冬天，就不管不顧了：姜糖下在紅酒里，隔水加熱，大家席地而坐，喝得人臉頰發(fā)紅、全身溫暖，加上酒意，簡直要睡過去了——白居易所謂“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就是這種感覺。

我聽說過冬季喝熱酒最好的故事，是這樣的：浮世繪大宗匠歌川國芳，愛養(yǎng)貓，愛喝酒。未成名前，除了畫畫，還兼營修榻榻米。沒人叫他修榻榻米，他就畫一整天。黃昏時(shí)出門買酒，掛在油燈旁，繼續(xù)畫，到天色已黑，油燈半枯，酒也被油燈溫?zé)崃耍惶旃ぷ饕步Y(jié)束，于是開始喝熱酒。窗外貓聞見酒味，一起云集，喵聲不絕。

冬日熱飲，就如溫柔的暖貓，讓人想就勢一抱，就睡過去了。

（星星光摘自微信公眾號“張佳瑋寫字的地方”

圖/陳明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