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鐘的傳說

黃海涵

銅鐘的傳說

黃海涵

北山公園山麓的晨鐘亭

南漢乾和十六年六月，桂管內招討使吳懷恩正在府內的花園里納涼。他橫躺在一張酸枝絳床上，肥胖的身軀活像一堆擱在案上的肉團。盡管兩個侍女為他不住地撥扇，但他的汗水還是涔涔地往下淌，熱得他煩躁不安。

吳懷恩呷了一口香茶，正有點兒睡意。這時，一個公差跑進來稟報說有圣旨到。他匆匆地穿戴好衣冠，命人立即打開中門迎接圣旨。接旨畢，送走了朝廷特使后，他心中卻十分驚恐。

原來，當今皇帝劉晟患了重病，下旨命他于本月內鑄造大銅鐘一口，送去感報寺酬神，祈求神靈庇佑皇上圣體長壽康寧。

鑄造一口大銅鐘，本來不是一件大事，但是當圣旨傳到蒼梧時，已是六月二十五日了，只有幾天時間，限期十分緊迫。吳懷恩深知劉晟是個極其殘酷的暴君，縱使是像他這樣一個曾經屢立戰功的受寵侍臣，稍有差池，也難免會有殺身之禍，這怎能不令他坐立不安呢？

吳懷恩愁眉苦臉，左思右想，忽然，他臉露笑容，一拍自己的頭，自言自語：“有了，我怎么忘了這是一次發大財的好機會。”他立即命人傳喚劉太守，共商大事。

吳懷恩對劉太守說：“這是皇上圣舉，你我必須隆重承辦。其一，要本郡民眾人人獻金資助鑄鐘，以體現皇恩浩蕩，萬民擁戴，歌頌升平；其二，立即召集全城的鑄鐘巧匠，限期鑄成銅鐘；其三，鑄成銅鐘之日，全城舉行盛大的酬神活動，護送圣鐘去感報寺供奉。”劉太守聽罷，便應諾去照辦。

劉太守連夜令人寫了告示，天亮后在全城張貼。告示中說奉旨鑄造銅鐘一口，要本郡百姓獻金資助，富戶每人獻錢十千，一般百姓獻錢一千，限期三天交完，如有違交者，定必重重治罪云云。

告示貼出后，全城百姓為之震驚，怨聲載道。人們私下議論紛紛，大家說吳懷恩自鎮守本郡以來，時常巧立名目，橫征暴斂，殘酷地掠奪百姓財物。如今借鑄鐘之機，搜括民財，真是百姓的又一次災難……

城內有名的幾個鑄銅匠，聽到鑄鐘之事，紛紛躲避開了。俗語說：艇婆打仔，逃不上岸。在劉太守的追緝下，不出兩天，那幾個銅匠便全部被抓了回來。每人被打三十大板后，限令他們按期完成，不然就要斬首。

吳懷恩的生財妙計，果然奏效，兩天內就已收到八九成獻金了，這真是一筆非常可觀的收入。除將一小部分給劉太守外，大部分金錢都歸他所有，樂得他心花怒放。但是，他喜中帶憂，憂的是離圣旨鑄鐘期限只剩下兩天了，而幾個銅匠卻懇求延期五天才能辦到。到期鑄不成銅鐘，縱使殺了幾個銅匠，也無濟于事。

怎么辦呢？他想，不如重金懸獎，招聘巧匠，或許有人能做到也未知。

果然在他懸榜的當天，便有一老者前來揭榜。差役帶他見了吳懷恩。這老者年已古稀，卻生得童顏白首，神采奕奕，手扶拐杖上前施禮。吳懷恩問他能否在兩天內鑄出銅鐘，老者道：“老朽住在大云山下，人們慣稱我云山老人。大人要在兩天內鑄成銅鐘，老朽能做到，但大人必須答應三個條件。”

吳懷恩問：“哪三條?”

云山老人說：“第一，皇上命大人鑄鐘祈壽，應由大人自出金錢籌辦，以表誠心，因此，理應退回百姓的全部獻金；第二，如今稅賦繁重，民間生活困苦，大人應減輕稅賦，并且開倉放糧，賑濟貧苦百姓，以積德于天下；第三，立即釋放幾個銅匠回家，不予治罪。”

吳懷恩聽罷，暗想：釋放銅匠，還可商量。要退獻金、減稅賦、放糧谷，等于割自己身上的肉。他勃然大怒，說：“混賬，膽敢妖言惑眾！來人，將這老頭拿下，給我重打八十板，看他還敢胡言嗎？”

眾差役一聲吆喝，兇神惡煞地將云山老人按倒，正要毒打。

云山老人大聲喊道：“且慢！吳大人聽著，老朽是特為大人鑄鐘而來的，若無故拷打老朽，則老朽就是死也不會為大人鑄鐘，那時，大人怎向皇上交差?”

吳懷恩被他一語驚醒，連忙轉口說：“你說得有道理。兩天鑄成銅鐘，便依你三個條件，否則，小心你的腦袋，現在暫且免去你的板子。”

云山老人說：“老朽有言在先，三個條件必須先辦，我才鑄鐘。不然，逆了天意，老朽縱有天大的本事也難以做到。”

吳懷恩只好勉強答應，同時迫令云山老人速鑄銅鐘。

云山老人要吳懷恩在江邊為他建了一座大熔爐，準備五千斤銅料，他用泥塑成鐘模一只。一切備妥后，當晚子時，便開始煉鑄。他一不需幫工，二不用柴炭，只見他口中念念有詞，對著爐子吹一口氣，祭起三味真火燒煉銅汁，一共煉了四十九個時辰，剛好是兩天零一時，因為六月是閏月，正好在期限之內。云山老人將五千斤銅料，煉成五百斤精銅，鑄成了五百斤重的一口銅鐘。

吳懷恩質問：“為何五千斤銅料才煉鑄成五百斤銅鐘?”

云山老人答道：“此乃天意，非人力所為也。”吳懷恩知他是個異人，便無話可說。

銅鐘鑄成，云山老人便要辭別，臨行前，在吳懷恩面前口占一絕，詩云：

“五五加五五，金鐘鳴蒼梧。

大寶逢辛未，宀(讀棉)木萬民福。”

吳懷恩聽后不明其意，便問：“此詩怎解?”

云山老人在紙上草書了八個字：“官貪法枉，鐘必夜鳴”，丟筆便揚長而去了。

吳懷恩將詩句琢磨了半天，終不明其意，但對云山老人所書的八個字，他卻是明白的。這不是告誡他今后不得貪贓枉法嗎？稍有不正，鐘必夜鳴，百姓就會知道他的污點。

吳懷恩這次鑄鐘，沒能發財，反倒賠了一大筆錢。他越想越生氣，便派出十多個兵丁去大云山下，要將云山老人抓回來治罪。那些兵丁到大云山下，尋找了老半天，哪里還有云山老人的蹤跡呢？吳懷恩氣急敗壞，病倒在床。

從此，他憂心忡忡，寢食不安，滿身肥肉慢慢地變成一把瘦骨，不到半年，便一命嗚呼了。那劉太守同樣擔心銅鐘夜鳴，對百姓也不敢隨便胡作非為了。

云山老人鑄出了感應銅鐘，威懾了官府，從而給百姓帶來了一段時間的安寧生活。人們傳說云山老人是大云山的神仙，他是特地前來保護百姓的。大家感激他的恩賜，便在家中立了他的名字牌位來敬奉。

就在銅鐘鑄成后不到十五年，即南漢大寶十四年(辛未年)，那個施行暴政虐民，早已喪失了民心的南漢小朝廷，便被北宋一舉覆滅了，天下又出現了統一的局面。這時，人們才明白了云山老人的四句詩意：

“五五加五五”，前五五即是五千斤銅鑄五百斤銅鐘。后五五是指南漢自劉隱被封南海王，后由其弟劉龔稱帝至劉止共五代，立國凡五十五年也。后兩句是說南漢于大寶辛未年，被“宀(音綿)木”即宋朝所滅。

百姓驚嘆于云山老人有先見之明。至于那銅鐘有否鳴過，說法不一。不管是否鳴過，但銅鐘夜鳴之說，對后來在蒼梧任職的官員來說，卻也是一種警戒。

后來，這口大銅鐘經過幾度輾轉，轉掛到北山公園山麓的晨鐘亭內。

責任編輯：陳薇